舊日音樂家 第357章

作者:膽小橙

  “操!婊子養的!剛剛這兩人跟在唱詩班後面哼著‘復活’!!!”

  大鬍子執事的雙臂被拽,襯衫在掙扎中被往上拉,一圈肚子都露了出來,腿仍然在往前方的空氣中狠命飛踹,邊踹邊繼續憤怒地咆哮——

  “飛機是他們開的,炸彈是他們丟的,那裡躺著的人全是他們炸死的,然後,他們在這裡唱‘復活’!”

  “為什麼不讓我把你們綁在柱子上燒死,然後給你們唱到天明!?”

  “操!去你媽的混蛋!!!”

  內厄姆此刻完全沒有屬於神職人員的儀態,聲嘶力竭地唾罵著各種粗鄙之語,然後又被自己的口水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他的這番反應激起了相當多人的同仇敵愾,只是由於圍在近處方圓百米的,基本都是訓練有素的軍隊和其他教堂人員,一時間大家眼中怒火中燒,但也沒有對這些戰俘作出什麼其他實質性的過激舉動。

  阿爾法上校和杜爾克司鐸朝這位主教遞過去詢問的眼神,裡面混合著惱怒和茫然。

  “他們是為利底亞的民眾唱的。”

  誰知範寧的回答,讓所有人盡皆相視無言。

  似乎是有些引人深思的指教。

  “呵呵......”某種三分淒涼七分神經質的笑聲卻再度不合時宜出現。

  一位被教會的“驅魔鎖鏈”綁得像個粽子似的密教徒接著嘆了口氣:

  “這塵世哭聲太多,你不懂的。”

  下一刻“咔噠”一聲。

  士兵背上的霰彈槍自行飛出,落到了範寧手裡。

  此人即刻閉上嘴巴。

  範寧瞥了他一眼,又把霰彈槍扔回了士兵手中。

  這句之前在教會內部的調查卷宗中,出自一些神志不清的神降學會熟人反覆提及的話,讓範寧產生了一陣陣無法控制休止的復讀煩悶感。

  一系列意外的插曲也打斷了羅伊的思緒,她只好看著範寧從她跟前平靜地走了過去,接著問向一旁的老司鐸杜爾克:

  “那邊是甚麼東西?”

  拉瓦錫主教問起了別的話,杜爾克也一時收斂心神,望向主教指的地方。

  範寧指的不是教堂,而是教堂北邊方向的一片街區方向。

  “那邊?多大的那邊?要看主教閣下具體是問的什麼,那塊街區沒什麼工業廠房或重要的基礎設施,我覺得利底亞的這群瘋子就是想毀掉教堂。”

  “地圖。”

  範寧再次示意士兵遞來張地圖,將剛才在上空目測到的矩形區域較為精準地劃了出來。

  “在這界限之內,所有的基業、要人、財寶、大的買賣或奇特物什......但凡值得這些外邦人和假師傅覬覦的,你都細細地講明。”

  他特意強調了是“所有的”,以期望挖掘出什麼資訊。

  “這幫傢伙似乎炸得稍稍有些偏......”於是杜爾克湊了過去,看著範寧劃出的區域發表評論道,“但是,除了教堂,除了民宅和坊市,的確再沒有什麼,非得說值得襲擊的軍事目標......”

  他接連在地圖上落指:“這個紡織小廠算一個,這個通訊臺算一個,紡織小廠價值很有限,而這樣的通訊臺,整個小城有十六座,沒什麼更特殊的地方......如果就為了這麼兩個目標,折了九架轟炸機,被俘了十幾號人,那這幫傢伙今晚的行動恐怕是虧得連褲子都不剩了......”

  旁邊被架住的內厄姆執事雖然剛才怒氣攻心,但也明白主教這般問話,肯定是有重要的考慮,仔細回憶後又補充道:“除此之外,倒是還有三座油庫,不是糧油,是工業機油......這倒是個價值更大的目標,但主要是佔據價值而非破壞價值,它們的主體都是地下設施,轟炸又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地下設施,嗯?對了——”

  這位大鬍子執事眼神一亮,但隨即又皺眉不展,似乎是覺得接下來提及的事物有些無稽之談:

  “說到‘地下設施’,我倒是又想起來,在教堂稍微往北延伸出去的地下位置,有一片......停屍間。”

第五十九章 扭曲的畫素點

  “停屍間?”羅伊驚訝道,“教堂下面怎麼建了個這種陰森森的場所?”

  “主教閣下,貴客女士。”杜爾克剛想解釋,這時穿著大軍衣、腋下夾著鋼盔的阿爾法上校上前開口了,“剛剛這位執事師傅說得不錯,勞布肯小城這兒的確建了一片停屍間,不過,主管單位是我們軍方,不是教區。”

  “之所以毗鄰教堂而建,是因為前期徵求過市政和選民意見後,大家都覺得這是個更讓人安心的方案......嗯,它的確存放了一些市民的遺體,說是停屍間不為過,但遺體不佔多數,現在裡面放得更多的,應該是一個個靈柩,裝有陣亡士兵骨灰和生前隨身遺物的靈柩。”

  “這是做的什麼排程?遺體存了多少,靈柩又存了多少?”範寧疑惑問道。

  “最大規模是三百具遺體和兩千個靈柩,現在的進出替換非常頻繁,但總體使用率是比較飽和的。”阿爾法上校說道,“遺體是為了預防瘟疫而做暫存之用,靈柩則是用作咻數闹修D......每當上前線或執行任務前夕,恐於生前的心願來不及交代,我們很多士兵都有將簡易遺書留在後方或帶在身上的習慣,這其中就包括了想將自己的靈柩呋蒯岱焦释料略岬念娡�......”

  “哪怕信仰‘不墜之火’的子民們崇尚死後火葬,咚凸腔胰允且患芎馁M戰時資源的事情,不過,為了鼓舞士氣、也是慰藉生者,我們一直都在這樣去做......”

  “只是出於現實條件制約,顧及不到每個士兵的頭上,按照規定,新兵、老兵、女兵、軍官、獨生子、立功者等特殊情況應予以優先考慮.....嗯,主教大人在上代問,我不否認這產生了一些攬權納賄的情況,擁有決定權或經手權的內部人員可能會拿它秩∫恍┧嚼胰匀徽J為,這項工作的存在是一件利大於弊的事情......”

  範寧緩緩消化著其中的資訊。

  實在是有很多的細節,包括空襲炸到教堂頭上,機組裡面有密教徒,又排查出了個“停屍間”的事情......說不上十分反常,但總覺得又“不夠正常”。

  就像自己一造訪萊畢奇,就遇到神降學會暗中行事、製造出“海斯特蠕蟲事件”一樣。

  自己來到這裡後,空襲教堂也成了個先例?

  “羅伊小姐有什麼見地嗎?”範寧看對面的風衣少女似乎想開口,主動出聲詢問。

  “我在回憶您之前提及過的,海斯特司鐸長期做義缘氖虑�......”羅伊說道,“如果說神降學會正在暗地裡推動所謂‘蠕蟲學’研究的話,有一個前提條件是必須的:要有被蠕蟲宿在身上的人作為研究物件,這麼一想,海斯特事件和教堂空襲事件就有了共同之處......”

  “所遭逢的人綽有餘裕?”範寧被提醒到了。

  對,長期參與義裕蛘甙芽仂`柩咻敼ぷ鳎餐幘褪撬麄兡懿粩嘟佑|到大量的人!大量不同地域、不同年齡、不同靈性特質、不同過往經歷的人!

  ——如果“死人”或“骨灰”也算廣義上的人的話。

  “主教閣下,需要現在去停屍間看看嗎?”杜爾克司鐸問道。

  “稍後。”

  範寧在廣場上散步似地繞行了一分鐘,然後在一磚石開裂的破爛處蹲了下來。

  融化的帶有火藥痕跡的塑膠和橡膠、變形的水泥和鋼筋、以及幾塊大大小小的金屬彈片......各類亂七八糟的殘渣事物,被範寧接二連三地牽引至手旁漂浮和觀察。

  “如果這‘停屍間’和‘義蚤g’都是一個大量篩查‘被蠕蟲宿身者’的便利平臺,那‘轟炸’的意義是什麼?”

  “類似於上次在海斯特公寓發現的‘屍環’儀式中的某種媒介行為?”

  後方,整體實力更在範寧之上的赫莫薩女士,也在看著範寧的動作。

  不過這位研習“衍”的邃曉三重強者,在單純對超驗事物的“靈覺”感應能力上,不一定強得過自創金鑰收容“燭”之靈知的範寧。

  自始至終,赫莫薩沒看出有什麼異樣,倒是下蹲著的範寧,整個人的表情陷入了深深的“模稜兩可”之中。

  過了一會,他身形騰挪,留下數個火焰腳印後,整個人佇立在了廣場側面鐘樓的磚瓦之上。

  然後,眾人遙遙看到這位神父先生,緩緩掏出了一塊金黃色的光質“板磚”。

  實際上是“畫中之泉”殘骸偽裝下的手機。

  這個相對高的視角,可以看到北邊相對寬的一片被轟炸的街區,範寧開啟相機功能,拍了幾張照片,先是正常焦距,後來又是放大的區域性:開裂的店鋪牆體、裂縫蔓延的炮坑、缺胳膊斷腿的雕塑、焦黑的花草樹木......

  在瀏覽時,範寧的眉頭逐漸皺了起來。

  這些照片直接看上去也還好,但當區域性的那些照片,再度用手指扒拉,放大到極限時......

  他發現時不時就有一處視覺上很怪的地方。

  怎麼說呢?

  那一團團不同事物和光影下的“畫素點”就像是被人給抹了一把,抹亂了,樹幹的黑塊進到了雕塑的銀塊裡,血汙的紅點滲到了另一透視位置的白牆上,炮坑裡的灰褐又和煤氣燈的亮黃雜糅到了一起......

  範寧轉眼間就聯想到了一些其他的東西。

  海斯特司鐸公寓內,融在玻璃茶几的“蠕蟲學筆記”!

  蠟先生出手調查自己時,拿出來的那瓶極度怪異的“鬼祟之水”!

  對,這幾樣事物的確太像了。

  都呈現出某種顛倒錯亂、成份雜糅、讓人視覺不適的怪異效果。

  “聖者說‘鬼祟之水’是一種極其罕有的高位格神秘物質,可以看作是‘秘史’相位的耀質靈液,那麼,‘蠕蟲學筆記’中難道也有著某種秘史的色彩?這幾個密教徒也是在原本正常聽命出戰計程車兵炮彈裡,摻雜了什麼和秘史有關的物質?”

  如此,倒能解釋為什麼,在自己和赫莫薩女士都察覺不到明顯異樣的情況下,這蘊含秘史之力的手機相機,卻能將其異質的光影捕捉進去。

  那麼這種神秘物質隨著此次空襲轟炸,覆蓋沉降得到處都是,會造成什麼未知的影響?

  範寧在思索之中重新降回廣場,對阿爾法上校和和氣氣地開口道:

  “你且領一下去停屍間的路。”

  “是。”這位軍官聲音洪亮地聽令。

  “神父先生,我們也可以去看看情況嗎?”羅伊試著問道。

  她覺得涉及神降學會的事情,有可能會跟自己想要了解更多的失常區存在聯絡。

  範寧差點下意識地答應,但想到令人諱莫如深的“蠕蟲”,哪怕是有赫莫薩女士做陪護,他還是一口回絕了這個可能會給她帶來危險的建議:

  “抱歉,羅伊小姐,上主垂賜的平安,也須臨到貴客頭上,來不得半點怠慢。”

  ......怎麼爸爸管我,範寧先生管我,拉瓦錫神父也要管我。看著範寧、杜爾克司鐸和阿爾法上校三人離去的背影,站在原地的羅伊心中暗自咕噥了一句。

  但她隨即做了做心理建設,別人教堂下面的隱秘場所,自己一個來做客的外邦人加非信徒,冒冒失失地跟過去好像確實有些不講禮節。

  “蘭紐特上將,兩位相不相識?”

  去停屍間的路上走了半路,範寧突然問向一左一右的兩人。

  “當然。”杜爾克司鐸點頭,“雅努斯司鐸百餘,現任上將不過七位,略接近於在西大陸的主教數量,蘭紐特上將是雅努斯的高階軍事將領,不如主教或副審判長這般尊崇,但單論行政上的級別,比起在下還是高不少的。”

  “蘭紐特上將算是我的上司。”阿爾法上校也說道,“他直接坐鎮阿派勒戰區衝突前沿,也負責聯絡排程後方的旁圖亞郡,是埃努克姆元帥的得力親信。”

  “哦,如此甚好。”

  範寧再次開始在衣襟內袋裡摸索起來。

  兩人想到了這位主教傳聞中的事蹟,突然感到,事情好像有點不對勁。

  該來的還是來了。

  範寧拿出了一本小冊。

  並翻到已經儆醒悔悟的博爾斯准將的上司——也算是身邊這位阿爾法上校的上司——“蘭紐特上將”名字那一頁,繼續溫和地向兩人問起話道:

  “這蘭紐特上將既然已經被拉了清單,現在臨到他的地盤,又有一個白晝有餘,怎地不見他拿著記有過犯的冊子,到我面前來辦告解?”

第六十章 不要疑惑,總要信

  “吱呀”一聲。

  炸得一片狼藉的教堂禮廳角落,通往停屍間的一扇不起眼的鋼鐵小門,被杜爾克招呼過來的神職人員開啟。

  “噠...噠...噠...”

  幾人的皮鞋跟扣在臺階上的響聲,在這片逼仄的空間內迴盪。

  一教區一軍方的兩位地域負責人,卻因範寧剛才的問話而一直面面相覷。

  當然,額頭見汗的主要還是阿爾法上校。

  為什麼蘭紐特上將也被拉清單了?

  如果,自己的上司被更大的上司點名問話,疑似“有點問題”,偏偏他不在場,而且不算直接隸屬關係,然後,在場的自己清楚一些,又不是那麼清楚,那到底應該說點什麼?表示些什麼?......

  要素太多,也許在任何職場情境下都是個難題。

  阿爾法上校有些尷尬地咳嗽了兩聲,原則性正確地恭敬答道:“拉瓦錫主教閣下,我們都是主的羔羊,每個人都是有罪的,都犯有不同的誡,蘭紐特上將想必也是認的,只是前線一旦打起仗來,不講作息,也不講行程,估計,估計他太忙了所以暫時沒有趕來找您辦告解......”

  “不要疑惑,總要信。”

  範寧的語氣始終溫和,並帶著語重心長。

  “你們為什麼愁煩,為什麼心裡起疑念呢,人的心裡若不疑惑,只信主所說的必成,就必給他成了。你輕輕忽忽地過來報信,說,平安了,平安了。其實沒有平安。因為那蘭紐特既不來辦告解,也未招淖鞫,這是祂坐在居屋中曉得了的,是聖者站在巨輪上看得清的,也是我提著守夜人之燈照得見的。”

  他後面這句話倒是沒有“詐人”,經過後面的一系列摸索,他發現這件禮器的諸多神秘特性中,的確有一種可以在入夢時,透過照明之秘的哂茫灶愃旗丁澳:龣z索”的方式,觀照到一類特定內容的信徒陡婊蚱砬蟮漠嬅妗�

  夢境中,關於蘭紐特上將的啟示畫面模糊而閃爍,对~聽起來語焉不詳,時斷時連,說明此人的信仰已經缺位動搖,這與範寧在前期調查中所掌握的,此人走私並勾結隱秘組織的線索是一致的。

  ......拉瓦錫主教連蘭紐特沒有好好作陡娴氖虑槎寄苤溃侩S著臺階逐漸往下,空氣一寸寸變得陰冷,但阿爾法上校背心後面的汗越冒越多。

  他自己倒是沒做過什麼虧心事,只是在軍隊裡摸排滾打這麼多年,性子已被較為磨得圓滑了,很多事情耳聽目睹,裝作不知道是常態。

  但這下,面對拉瓦錫主教的問話,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在神的面前為不義的事情作瞞報,並替有罪的人找臺階解釋,內心突然變得惶恐又後悔起來。

  連博爾斯准將這種存了過犯的人都儆醒了,自己又沒參與過那些事情,有什麼好顧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