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335章

作者:膽小橙

  範寧雖然不明所以,但這幾個月來照葫蘆畫瓢,模仿得倒是毫無破綻。

  於是雪鈴聲在響,他也接著頌念後半句:

  “古老真理的化身,造就改變的先驅。”

  “......我們行走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們日夜詠念祂的名,一同歡歌起舞,然後漸達穹蒼。”這一句為兩人合念。

  打手將範寧當作了募集熟人、聯絡訊息的“使者”,於是示意他跟著自己上到酒吧的三樓小閣樓。

  “砰。”打手自行離場,門被帶關後,嘈雜的音樂和嬌笑聲就幾乎聽不到了。

  這個被改造成辦公間的小閣樓,四面都被名貴的天鵝絨毯包裹,薰香淡而綿長,壁爐燒得很旺,一位魁梧男子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開著一本薄薄的雜誌,旁邊是小半杯紅酒。

  除去暗處兩位持槍保鏢的身影不談,很難想象眼前愜意的場景,和外面的流浪漢只隔了幾堵牆壁和樓梯。

  男子見有使者進來,過於放鬆的神情稍稍收斂了幾分,站了起來,等著對方開口。

  對方同往常的使者一樣,看起來戴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陰影條紋面紗。

  “沃頓·阿爾卡蒂奧?”

  範寧邊問,邊翻開名單冊子,又從桌面上拿起一支筆。

  “那是我兒子,他今晚在巡夜,我是西德尼。”魁梧男子笑了笑,“最近是西爾維婭女士有什麼集會需要通知嗎?還是有什麼生意活兒需要在下排程?”

  範寧“哦”了一聲,在名冊的前一個姓名上方,寫下了“西德尼·阿爾卡蒂奧”,和下面連起來寫上“父子”,又備註了“拜偶像的”、“走私道的”兩個標籤。

  還特別嚴謹地,在“作假見證的”標籤後打了個問號。

  見他寫得這麼認真,魁梧男子西德尼也拿起了一個本子和筆,以為待會有什麼東西要記錄的。

  範寧寫完後又慢悠悠地劃了一道槓,就像餐廳裡的傳菜員確認一道菜已上好一樣。

  然後,一拳——

  直接對著西德尼的腦門上砸了過去!

第二十四章 這身體被掏空

  “咔嚓!”骨頭碎裂聲響起。

  西德尼的意識早已變得恍惚,此刻受了範寧帶著無形之力推動的一拳,額頭上直接塌進去了一排細微小坑,整個人暈倒砸地。

  “嘶......”

  手指骨節劇痛的範寧吸了口涼氣,又甩了甩手,覺得這個臨時決定的出手方式不夠理想。

  沒有降入戰車的邃曉者,除了少數研習“繭”或“池”的加成外,身體總體來說仍舊是無堪大用。

  “這兩位還是互相搭救吧。”

  站在陰影處的兩位保鏢意識稍稍清醒,但感覺自己無法控制雙手的力道。

  “砰!——”

  槍聲響起,頭顱開瓤,鮮血迸出。

  在隔音效果好到出奇的這間閣樓裡,這點聲響顯然難以傳到下方喧鬧的舞池中去。

  範寧蹲了下去,將魁梧大漢的手指點進血泊中,再點到自己的清單名冊上。

  西德尼·阿爾卡蒂奧的名字處留下了一個猩紅的指紋。

  煞有介事地做足“紙上功夫”後,範寧一把將這比自己還高的男子拎了起來,在“鑰”相指揮之力的四面託舉助力下,其手感輕得像個稻草人。

  前方窗戶連同著周圍牆壁,被他憑空擰下了一個大窟窿。

  範寧直接一躍而下,落到街頭。

  他將不省人事的西德尼往地上一扔,再將“燭”相耀質靈液圍著他撒成環形,又點燃起其衣褲的幾處特定角落。

  “榮光顯現!”玄奧的古雅努斯語吐出。

  一束金色光芒沖天而起,在夜空中綻出熱烈的焰火。

  這倒是真正和“不墜之火”有關的、地地道道、如假包換的照明法術。

  “西德尼這人做的事情說得好聽是‘排程’,實際上是對接前線軍方的‘訂單需求’,給供貨的人提供訊息,以及負責打點好咻斅肪上涉及的其他軍隊,嗯,類似走私鏈裡面的中介掮客的作用......”

  做完這一切的範寧,身體容貌開始發生變化。

  轉眼便成了躺在地上的魁梧壯漢西德尼的樣子。

  其實,之前那寡婦即便不開口,範寧也是清楚,這飛漲的物價,趨於崩潰的經濟,苦不堪言的民眾......根本原因是南大陸的貿易鏈條憑空全斷,直接原因是西大陸兩個國家因所謂“領土爭議”打起來了,但更推波助瀾的,是走私之風的猖獗。

  後者至少貢獻了物價漲幅的七成以上。

  走私之風本就存在,但局勢的激變,似乎讓人骨子裡的某種本能一下子全部激發了出來,以至於到了近乎氾濫成災的地步。

  雅努斯14個郡城,範寧一路到過8個,那些各種山林和原野小道間,走私車和走私犯隨處可見,比民眾的行路聲勢浩大得多,甚至有很多就光明正大地在城裡行路歇息。

  這些販子主要的做法,就是在小城和鎮村集中收購米麵、糧油、肉蔬、水果和布匹,往大城市或戰爭前線賣,再把大城市裡的高檔奢侈品或工業日用品帶回小地方,高檔品賺貴族和鄉紳的錢,日用品賺平民的錢。

  在交戰方利底亞王國,甚至是北大陸目前中立的提歐萊恩同樣存在這種情況。

  來回倒騰一趟,獲利四五倍是常有之事,部分玩得更開的,直接趁著南國新的一波圈地洗牌,把生意做到那裡去,百分之一千的利潤都有。

  當然,特巡廳和其他官方組織,不會過多在意走私這種小事,南國新出現的異常地帶,“謝肉祭”過後舍勒和“紅池”的去向,這些才是關注重點——你物價漲得再高,走私販子玩得再花,難道能把一片大陸給玩沒了?

  貴族和工廠主互相勾兌,軍隊腐蝕嚴重,不排除少數官方有知者也參與其間,當局心知肚明的事情。

  範寧準備今晚先把在萊畢奇能抓的部分人抓了,等職務下來後再抓別的人,借各地教會的訓誡堂一用,充分利用,把他們關得齊齊整整。

  實在不夠用,也可以用繳獲的贓款改擴建一下場地的。

  這些從事不法活動的小人物,或多或少與隱秘組織有染,範寧正是計劃採用人海拷問戰術,暴力篩查失常區情報,以及繼續向上追查西爾維婭的線索。

  拔除蘿蔔帶出泥,至於那些受到牽連的貴族、軍方和工廠主,就友情幫助教會順便清理了,都是弟兄,不必敬謝。

  “奧列弗,這人好像是僱傭苦力以及安排車輛的,在交通部門有關係......雅羅斯拉夫,負責在各鎮子村子裡做‘採購工作’,即採用大規模集採的方式,壓價徵收農民糧食、油類、肉蔬......林奇,‘採購工作’的上線,負責區域性的價格控制,擠兌守法商人渠道,神降學會的聚會熟人之一......伊莎貝爾,萊畢奇地區某子爵的夫人,因能弄到不少高檔好貨而在貴族圈子裡頗受歡迎,神降學會的聚會使者之一,應是中高位階有知者......”

  已變成躺在地上的西德尼模樣的範寧,眼神掃過又長又寬的清單。

  在與西德尼父子有聯絡的另外幾人名字上短暫停留後,他便一轉眼迅步消失在巷子裡,只留下了躺在雪水中的男子和一道沖天光柱。

  三分鐘後,“嘎吱”一聲。

  一座貴族府邸中的私人圖書館,三樓走廊盡頭的窗子一下開啟。

  這圖書館沒開燈,但有數十人背靠書架,席地而坐做閱讀狀,中間地上點了幾根蠟燭。

  狹窄的走廊裡,蒼白色的火苗映襯著人臉,場景分外靜謐,又十分詭異。

  “西德尼?你是來‘學習’的,還是來‘派單’的?”最裡面的金髮貴婦伊莎貝爾合上書本,輕聲開口。

  “請大家跟我去一趟萊畢奇教堂。”範寧說道。

  “發什麼瘋?”旁邊幾位男女哈哈笑著。

  範寧語調帶著悲憫,又帶著痛徹心扉的悔恨:

  “我受拉瓦錫神父教導,現已儆醒,請你們速速和我一起前去懺悔。”

  最遠處的伊莎貝爾眼神眯起。

  “好傢伙,你的生意做到教堂去了?”

  “嘿,感覺如何,你最近把腦子連著身子一起射空了嗎?”

  有人直接叫囂起來。

  範寧招了招手,一柄軍用霰彈槍直接從男子手中脫飛。

  “轟!——”“轟!——”

  輕煙飄起,此人當即軀幹開花,肚腸糊牆,親身示範了什麼叫身體被掏空。

  “這頭羔羊的儆醒難度很高,在下就先行出手搭救了。”

第二十五章 這袋子挺能藏

  轟完兩槍的範寧把槍桿往後一拋,下一刻,直接降入戰車。

  頭頂上方的一盞煤氣燈頓時通亮,明明沒有正常去用開關點燃,卻將整個書架走廊照出了一大片橢形的狹長金光,完全不符合其常規的照明強度!

  邃曉者的肉體除了壽命有所延長外,其實強度依舊脆弱,但施展乘輿秘術降入戰車後,會進入一種類似融入輝塔的狀態,不僅可以直接調出世界意志中的無形之力,而且無法直接受到來自世界表象的傷害,除非戰車毀損。

  從這種意義上來說,戰車是一層神秘學意義上的屏障,也是邃曉者和有知者本質的不同之一,不管是穿過什麼門扉的邃曉者,保護肉體的能力都會大大加強。

  而具體“燈影之門”的靈知,與操縱光線有關。

  範寧曾經的“初識之光”,“轉置”與“逆行”復調技巧只能控制溫度,現在,他可以在降入戰車後控制光線。

  溫度是冷與熱的關係,光線是明與暗的關係,具體而言有三種較為實用的哂茫�

  一是讓明處更明的逆行,讓光線匯聚成一道細束投到目標身上,比起操控溫度交換,這種光束相對難命中些,但洞穿殺傷力極強,而且不像溫度交換那樣,它連高位階有知者的以太體都可以輕易穿透,對邃曉者的戰車都具備極大威脅。

  二是讓暗處更暗的逆行,直接讓目標失明,這種失明不僅僅是五感的視力,連靈體內的輝光火花都能暫時黯淡,從而極大地壓制靈覺,甚至讓人產生幻覺,這算是“燭”之有知者的常見能力——靈感衝擊的“邃曉者版”。

  三是將自己作為“轉置”的交換物件之一,直接在百米內的光與暗中交替穿梭。這種哂脤`感的消耗相對較大,而且對場合或條件的要求更高,只能在較強的光線和較黑的暗處之間穿梭,如果是對比不夠強烈的“光線普照”或“昏暗一片”,就無法哂昧恕�

  看到範寧身上發出如此大的動靜,金髮貴婦伊莎貝爾當即大驚失色。

  她記得這西德尼之前明明就不是有知者,但此刻變故陡生,無法細想,眼中蒼白光芒閃過,一張咒印迅速被丟擲燃起。

  幾條從虛空中鑽出的銀色小蛇,朝著範寧臉部、後頸和背心激射而去。

  但它們剛一鑽至範寧身上的星靈體彌散區域,便突然劇烈爆燃,化為黑色灰燼跌落。

  伊莎貝爾心中驚駭。

  這枚咒印看似動靜很小,但哪怕是高位階有知者都容易中招,對方化解起來也挑太輕描淡寫了點,完全都沒正眼看一眼!

  展現出的莫測實力讓她變得十分保守,先在自己面前劃出一堵條紋斑駁的靈性之牆,又飛速地從口袋中掏出一根覆有蛇鱗紋路的小木杖。

  但範寧的身影直接從那片燈光下消失了。

  前方未曾照亮的陰影地帶,出現了一枚極小但耀眼的光斑。

  光斑迅速擴大,下一刻,就像聚光燈打到漆黑的舞臺上一樣,範寧的身影憑空出現,直接站到了原本相隔挺遠的伊莎貝爾跟前,那堵靈性之牆完全被他無視繞過。

  範寧伸出已化為白熾的手,往伊莎貝爾身上隔空輕輕虛按。

  對方的皮膚被幾束射下的細亮光線直接洞穿,然後像枯樹皮一樣剝落下來。

  裡面不見人影,只有地上掉落著斷成幾截的小木杖。

  “不可能,就算他被那什麼拉瓦錫神父蠱惑反水,怎麼突然強到這種地步?”

  伊莎貝爾發現自己面對這個往日的掮客軍官,竟然毫無還手之力時,便不再猶豫。

  逃!

  金髮貴婦的身影以一種扭動的視感,出現在了圖書室的樓梯口。

  “咚——”牆壁上的黃銅大掛鐘直接像泡沫板子一樣被提了起來,朝她的後背猛地掄去。

  女人身影倒下,又被憑空拎起,拖拽回了範寧的腳邊。

  太快了,從這位西德尼奪過霰彈槍殺人,到突然出現在伊莎貝爾旁邊,再到伊莎貝爾逃跑被敲暈拖回,也就七八秒的時間,而且,這人明顯是因為想活著抓她去教堂,所以才這麼“拖拖拉拉”的!

  伊莎貝爾可是平日裡連那位當地的海斯特司鐸都不放在眼裡的!

  但這位平日的高位階“使者”,此時就如同死狗一樣地倒在那裡。

  其餘集會的密教徒和熟人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這反水的西德尼突然就強成了這樣,那他背後的“拉瓦錫神父”到底是個什麼人?

  就算向邪神祈求,也沒有實力提升這麼快的吧!?

  有人突然懷疑,自己祀奉“真言之虺”是不是走錯了道路......

  “拜偶像拜得深的,走私道走得久的,身上必不潔淨,可優先被搭救。教堂開鑿的場地被定了界限,餘下的羔羊先自行儆醒悔過。”

  範寧令人魂飛魄散的聲音再度響起。

  他等下還有幾道行程,萊畢奇的訓誡堂確實關不了那麼多人,只能優先照顧被擢升過的密教徒有知者,還有那些走私過於張揚的小頭目。

  至於普通一點的、被怪力亂神吸引參加聚會的熟人,罪過就沒這麼大了,而且主要是他們能審訊出有價值訊息的機率太低,還不如放他們回去,傳播傳播“拉瓦錫”的名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