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馬車在萊比奇小城的一處私人府邸處停靠,在隨侍的引路下,範寧跟著教會的人一路穿過堂道,他在思考時忽然聽到了一道清澈又矜貴的聲音——
“謝謝。”
被金魚缸和屏風遮擋的轉角處,羅伊在數人的簇擁和陪護下撞入了範寧視野。
她身上披著一件深紅色的棉質大風衣,裡面裹著嚴實而修身的連體薄毛衣和過膝長靴,在侍從的伸手下將紅色軟氈帽遞了過去,隨著她的微笑道謝,唇邊的水汽飄蕩在嚴寒的空氣裡。
第十三章 別過來,我害怕
“大家請進。”
“主教閣下和諸位貴客的到來,讓在下這小宅邸分外有光。”穿名貴華服的夫婦在金碧輝煌的宴會廳門口作著迎接。
今夜拿場地承辦這場宴席的是萊畢奇小城的市長,當然,實際上的東道主是圖克維爾主教帶領的一席教眾。
水晶陣列的吊燈在頭頂緩緩旋轉,絃樂四重奏琴聲悠揚,主客在落座期間三兩寒暄,範寧不時將目光投向客席正位的那道身影,與大多數人的表現沒什麼兩樣。
但他覺得這和夢境相比太不一樣了。
在維持住靈感的清夢中,似乎什麼都能看見,什麼都能聽清,想要的細節也能捕捉到一二,但那種抽離、間疏又難以融成一體的五感始終容易讓人悵然若失。
而此刻她挽起的黑髮,藍色的眼睛,含笑低頭時撲閃的睫毛,扶杯盞的手背上的柔光與青筋,清澈柔和的嗓音和落落大方的舉止......現在才是鮮活、靈氣又真實的羅伊小姐啊。
在與她同行的考察團人員裡,範寧還見到了小部分熟悉的面孔,包括提歐萊恩幾所公學的幾位教授和特納藝術廳幾位他有印象的工作人員。
離羅伊更近的兩位陪護者,一位是個身材矮小、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範寧直覺這人可能是博洛尼亞學派的一位邃曉者。
另一位則是曾經與範寧關係不錯的老熟人,聖萊尼亞大教堂的克里斯托弗主教,後者顯然是因為負責的教區正好是烏夫蘭賽爾——特納藝術廳的總部——此次既是陪同羅伊出差、又是返回雅努斯的故國轉一轉了。
這兩人都坐在羅伊的同一側,而另一側坐的是歐文和特巡廳一行。
因為他們都是外邦來的賓客,範寧此刻反而坐的是在對面的主位,圖克維爾主教的身旁,當然,從拉瓦錫的角度而言,這裡的克里斯托弗主教實際上也是“自己人”。
果然,落座之後,侍從剛把濃湯和前菜呈上來,其他賓客的話題都圍繞羅伊開展之際,克里斯托弗成了主動和範寧打招呼的第一人:
“對了,這位管風琴師先生,應該就是我簽了擔保的安託萬·拉瓦錫吧?”
範寧笑得和藹又慢條斯理:“這次從外邦歸到自己的國,能不渴不餓地安定下來,除了要祝謝兩位主教,給我當聯絡人的瓦爾特弟兄也是有功勞的。”
圖克維爾接續起和自己同僚的寒暄話題,但沒說幾句,終究是引到了範寧身上:
“......祝謝克里斯託弗先生和瓦爾特指揮是一定不錯的,你們二人推薦到我萊畢奇教區的這位拉瓦錫先生,可當真是個無出其右、無所不能的天才,是我們高位階骨幹中的領軍人物,更是神聖驕陽教會未來的光明與希望。”
起初他還處在羅列事實的階段,逐漸在同僚面前帶上了點炫耀之意,先是把範寧的所作所為添油加醋,最後直接無中生有、越吹越離譜了起來。
被派到北大陸主持工作的克里斯托弗,本來就是個溫和派加上正直的老實人,先是大感驚訝,而後目瞪口呆,本來想著隨意給新來的瓦爾特總監做個順手人情,哪知竟然擔保了這麼一位真正繼承了古教士遺風的曠世奇才?這是他萬萬沒有預料到的......
範寧聽得滿腦子都是問號,臉上幻化的皺紋擰到一塊。
要是別人這麼說,他肯定又要斥責一句“你這作假見證的......”,但掃了圖克維爾的興好像又不太好。
這兩位白袍主教你來我往間,其他的賓客也開始聽得一愣一愣,有不少人的注意力從羅伊身上轉移開來,落到了這位大器晚成的中年紳士拉瓦錫身上。
本來,上午才吃癟的歐文可能會出言冷嘲熱諷幾句,但他現在的注意力暫時不在範寧身上:
“說起來,博洛尼亞學派的年輕一代裡,我向來最欽佩的就是羅伊小姐。”
“哦?”羅伊疑惑笑了笑。
“在公學修養沉澱,最後一學年晉升,不到兩年的時間成為高位階,這速度首先已是比我當年快了......”
歐文去年剛滿三十,在特巡廳的邃曉者裡同樣是最年輕、傑出、最具備潛力的一人。
“這時間節點其實是我學派核心人員慣例的晉升安排。”羅伊在說話間微微抬手,似乎在虛空中抓握拉扯了一下。
歐文點了點頭:“原來如此,我倒的確想起了,麥克亞當總會長當初到這一步似乎比你還要略早。”
低頭的羅伊抬起頭來“嗯”了一聲。
歐文示意侍從撤換她面前已經用過一次的餐盤,繼續說道:“但除卻這一點,羅伊小姐同時在藝術領域也取得了長足造詣,年紀輕輕已是‘持刃者’級別的大提琴演奏家,兩者同時來看,就十分難能可貴了。”
“看是跟誰比了。”羅伊再度笑了笑,撩了一下發絲,繼續控制靈性之火低頭寫劃。
圖克維爾對著克里斯托弗一通胡吹,歐文和羅伊之間則一通尬聊,範寧本來淡定地正襟危坐,一會看看那兩人,一會看看這兩人——
忽然,羅伊心不在焉的舉動讓範寧想到了一件事情,整個人差點從座位上猛地彈了起來!
見鬼了,她怎麼好像在給自己寫信啊?
喂,你在正式宴會上啊!能不能先專心一點!?
這個信使的訊息送達過程,是透過星界穿梭進行的,並不是現實空間意義上的“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因此傳送用時的隨機規律,和現實距離沒有關係。
同樣的道理,它是從窗外飄來、還是從天花板掉下、或從桌子上鑽出,也只是收件人的幻覺而已,並不是真的從那個方向過來——它並不具備在醒時世界移動的能力,只會從星界鑽個孔伸手取信,再從星界另一處鑽個孔投信。
雖然道理如此,但這個信使在醒時世界露頭時,對別人而言並不是完全“隱身”的!
靈覺較強的研習“燭”的有知者,從中位階開始就能察覺出異樣,靈感更高的邃曉者則更不用說——在場的這幾位都能察覺到有靈體在飄來飄去,當然,他們自己也會時不時地使用信使,知道羅伊在收發私人信件,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關鍵在於,等下信使從自己身邊鑽出時,擁有密契的羅伊也會察覺到!
而且不同於別人感覺“有靈體在飄”,她連這個信使的模樣都會完全看得一清二楚!
範寧突然感到害怕了起來。
“沒事,絕大多數的正常穿梭時間,是一刻鐘至一個小時。”
他心中緩緩撥出口氣,做出了打算。
穩妥起見,為了不讓人生疑,先繼續坐十分鐘,然後去一趟盥洗室。
在盥洗室入夢星界,專程呼喚,有機率加快信使的到達速度。
反正,到那時等收了件再開門。
接下來的十分鐘,範寧看著羅伊在席位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回著別人的話,又時不時瞟一眼她背後的那口烏黑髮亮的大掛鐘。
一刻鐘到一個小時......他心中再度唸了一遍。
畢竟,“秒到”或“丟包”的極端情況都是小機率事件。
不會這麼倒黴的。
時間緩緩推移,過去了九分三十秒,無事發生。
如坐針氈的範寧,終於準備把座椅移後一截——
羅伊突然對自己笑著打了個招呼:
“拉瓦錫神父,剛剛圖克維爾主教提到的、您創作的那首‘有卡休尼契再世之姿’的管風琴曲,《d小調託卡塔與賦格》,您可以讓我拜讀一下它的樂譜嗎?”
??你......範寧頓時感到心裡害怕極了。
他開始祈吨嵌汛笱壑樽硬灰谶@個時候從桌子上鑽出來。
別過來啊,我害怕!!!
“羅伊小姐,對你不住,在下遺落到了祝聖的地方。”範寧找了個藉口準備搪塞過去。
羅伊的藍色眼眸中失望之色一閃而過。
立馬“砰”地一聲脆響。
圖克維爾主教將酒杯一擱,大手一揮:
“不礙事,我拿了,在我這裡。”
第十四章 真的很好吃!
“......主教閣下,我謝謝你啊!!”
範寧覺得現在的自己應該正在背靠席位、崩潰捂臉。
如果在場的人看不到自己舉止的話。
他不知道自己之前的動作為什麼要這麼快,雖然按照逐步取得信任和地位的計劃,將這些作品的曲譜記下來是有必要的,但那也沒必要下手這麼積極,在上午練琴的時候就寫出來了啊!!
圖克維爾主教將樂譜遞去後,介紹仍在滔滔不絕:“羅伊小姐,我必須說明的是,這首《d小調託卡塔與賦格》還是拉瓦錫先生在今日的晨稄浫鼋Y束後,登上管風琴演奏臺現場即興出來的!是的,依舊是即興!在他臨時完成了彌撒儀式的聖詠唱段增添後......”
“以我教會傳說中‘神之主題’的調性為基石,拉瓦錫先生將自由恣肆的託卡塔與嚴謹縝密的賦格曲完美結合在一起,既彰顯了‘不墜之火’震怒與審判的威嚴,讓有罪的人當即跪伏懺悔,又體現了我主的無限悲憫與榮光,令其他信眾無不喜悅蒙福......”
今天初談的這個專案實在太大了,太重要了,而建設方給出的條件,又實在太“天上掉餡餅”了,簡直是專程過來給送好處的!
圖克維爾深知,首批海外連鎖院線的建院名額是有限的,別的教區多得幾所,自己負責的教區就會少得幾所,而能夠在第一批就建起郀I的,比起那些滯後建成的院線,在後續發展和評比中肯定會佔據更多優勢,最起碼,“搶人”和“爭錢”的環節就捷足先登了。
所以他的表現十分積極。
羅伊懷裡抱著樂譜,不住緩緩點頭思考。
一時間其他賓客的閒聊也暫時停止,只有圖克維爾時斷時連的介紹,羅伊翻動紙頁的聲音,以及背後大掛鐘指標走動的“噠噠”聲。
範寧看著她低頭閱讀時輕輕抖動的睫毛和白皙的鼻樑,心中反覆預演著,如果此刻暫時離場,到底說個什麼話出來,才會顯得自己正常點。
羅伊小姐,我暫時先出去一趟,你有什麼話等我回來再說?
羅伊小姐,我這個作品內涵很深刻,你別急,散場回去再慢慢研究?
無論怎麼說,剛剛把樂譜遞出去,當事人自己就起身離場,這件事情沒法正常起來啊!
第13分鐘、第14分鐘......
馬上就到了信使可能會冒頭的最短時間了。
羅伊依舊緩緩地翻閱、緩緩地想象內心聽覺。
你就不能對我敷衍一點......範寧逐漸感到絕望。
“嗯,是極為鮮明的雅努斯正統。”她的表揚聲音很輕柔、也很真眨半m然體裁不算是宗教音樂用途,帶有許多個性化的色彩和世俗成分,但處處散發著那個年代理性、虔铡⒕狻岢赖纳裥怨廨x......”
歐文對這種管風琴曲本來沒什麼感覺,只是想借著鄰座的優勢和讀譜的機會湊得近一點觀看,但羅伊把樂譜偏向了克里斯托弗主教那邊。
“我倒是想起了前年夏天,在聖雅寧各驕陽教堂,巴薩尼大師的弔唁活動上,所首演的那曲鍵盤作品。”克里斯托弗邊看邊回憶道,“當然,兩者各有區別,之前那首變奏曲結構更宏大、技法更精妙,而這首作品篇幅相對較短,但由於是管風琴體裁,在宗教感和莊嚴感上又佔了上乘,總之它們確實都為中古晚期風格的復調音樂之典範......”
“羅伊小姐和克里斯托弗閣下均評價得中肯。”圖克維爾撫掌而笑。
作為這一站接待方的負責人,為了讓考察成效和分配名額最大化,圖克維爾早把羅伊那方的很多“功課”做了提前瞭解,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她作為舊日交響樂團的副團長和大提琴首席、與前任音樂總監在共事和生活上的一些經歷。
歐文看人下碟的迥異態度被圖克維爾這個精明人看在眼裡,克里斯托弗未提某人名字的處理方式也同樣被看在眼裡,他早就看特巡廳不爽了,此刻故意當著歐文的面,話中有話地繼續笑道:
“所以我說,也許對羅伊小姐而言,能即興出這些作品的音樂家只是她心中的‘第二第三’,但對我們教眾而言,拉瓦錫先生對中古晚期復調音樂的這等理解,在當代音樂家裡面就是無出其右的存在了......”
“哦?在羅伊小姐心中只是‘第二第三’?這又是什麼說法?”
克里斯托弗主教是個老實人,那名字在特巡廳高層面前不便提起的道理他懂,但這句話就實在是不懂什麼意思了。
他邊切盤中食物邊好奇追問,絲毫沒注意到歐文的笑容變得僵硬了起來。
“這個卻是不便追問。”圖克維爾故意作高深莫測狀,“畢竟,我們這些欣賞者,是否喜愛一位作曲家,只是單純受作品本身的影響,但若加上‘身邊人的視角’,情感自然又不一樣......”
“哦,這樣啊。”克里斯托弗覺得自己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
歐文的臉色由僵硬逐漸轉黑。
桌上這幾人各懷心思,範寧卻看著那已經過了十五分鐘的掛鐘,暗自叫苦不迭。
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要出意外了。
每一秒到下一秒,他都這樣想一遍。
羅伊拿起已經放涼的毛巾,擦了擦臉,目光仍然落在樂譜音符上,若無其事地側面讚揚道:“西大陸不愧是嚴肅音樂的發源地,在考察的第一站我就見識到了純正的雅努斯之聲......說起來,當地的教會分部若是有更優秀的負責人或藝術家,自然是非常有優勢的......”
聽到“更優秀的負責人”這個關鍵片語,圖克維爾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看向範寧,又準備來一番高度總結和提煉。
誰知範寧的反應比主教還快。
好不容易找到了不違和的切入機會,他飛速掏出一小疊冊子給圖克維爾遞了過去:
“從外邦歸了國後,我在城市和曠野行走,看望了一些弟兄姐妹,有部分能承上更榮耀的司鐸、能為主守住一片城池的,都記在了這名冊裡,主教閣下可以循著探望探望。”
圖克維爾有點懵圈,克里斯托弗也是。
兩人隨行的數位神職人員更是驚呆了。
圖克維爾想趁著幾天後在教會總部舉行的“領洗節”,把拉瓦錫推到新任命的那批司鐸的位置上去,這是他們此前就清楚的。
教區一把手這麼重要的位置,競爭自然激烈。
哪怕有位主教撐腰,也充滿諸多變數。
而這拉瓦錫自己還沒解決司鐸,就已經開始操心著別人當司鐸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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