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主要是,再怎麼把原因歸咎為“紅池”,這些人也得負個“領導責任”,尤其是特巡廳首當其衝。
對此,學派和教會里有人暗自幸災樂禍,也有人預感不妙,但作為相對有紀律要求的官方組織,高層還是忠告了自己下面的有知者不要去觸特巡廳的黴頭。
“對了,您進城的時候沒有受到阻攔麼?”海斯特試著閒聊轉移話題。
西大陸的戰爭打響了兩個月,雖然這裡是戰場大後方,但作為聖珀爾託下面的小城,入關和宵禁還是管控得很嚴格的,王國的軍隊恐怕並不認識這位管風琴師。
“我用咒印為他們燒熟了一鍋土豆。”對方語氣平靜。
“也對......王城稍有見識的軍官會對‘烈陽導引’識貨。”海斯特笑了笑,“不過您的出入資訊必然被記錄上報了,後期少不了有流程要走。”
一行人將拉瓦錫引至離教堂不遠街道的一排獨棟小公寓前。
“正巧近幾天我們的圖克維爾主教很忙,在聖珀爾託有來自北大陸博洛尼亞學派的貴客要接待,拉瓦錫先生可先在小城住下休整幾日......”
“您剛從變故中生還,恐怕手頭條件有限,現今《緊急物價管制法》一週一小修,一月一大修,商品價格還是日日飛漲,教會這邊會先保障好您的食宿......”
“有勞司鐸先生。”
“明天見。”
最後幾句閒聊道別後,公寓的房門被拉瓦錫關上。
“聯絡在聖珀爾託的圖克維爾主教。”海斯特司鐸臉上的禮貌笑容在街道轉角處收斂。
“現在?”旁邊的一位副祭執事問道。
“當即,召喚他的信使傳送急件。”海斯勒嘆了口氣。
“倖存者審查是個高風險活計,這幾個月下來你們也應該有所感覺,尤其像這種屬於‘歸隊’性質的官方有知者,多一位有生力量是好事,但他們也是重點關注人群,即使沒有隱秘組織的操縱或頂替,這些倖存者後續的‘畸變’或‘迷失’率都超過了四分之一......”
“我們不僅得自己認真走一遍流程,特巡廳還有嚴苛的複審和終審,必須讓圖克維爾主教抽時間提前回來一趟把關。”
“明白了,海斯特先生。”
......
公寓房間內,中年紳士在拉亮煤氣燈並點燃壁爐後,平靜地在房內站了幾分鐘。
表情逐漸轉為隱隱作痛的皺眉。
如果在場有人的靈覺強大到能窺探他的話,可以看到他的星靈體竟有兩層重影,色澤呈現相近的淡金,又有著明顯撕裂的邊界!
他在房間的立式鋼琴上布好密氛,點好蠟燭,又落座演奏了一曲中古晚期巨匠卡休尼契的復調音樂後,星靈體的異常重影才消失,眉頭也舒緩開來。
“以前明明沒有這麼明顯的指徵,瓊說的一點不錯,如果原有的隱知汙染沒有梳理清楚,晉升邃曉者後的靈感和領悟力會帶來大問題......
“幸好維埃恩提到‘舊日’的汙染有個治標的方法,可在簡易秘儀的輔助下,透過演奏‘中古後期’或前世‘巴洛克風格’的音樂作品來緩解......”
管風琴師臉龐的皺紋一點點褪去,五官發生相對移位,斑駁的鬢角由雜變純、由深灰到褐紅,整個身材也變得瘦削了很多。
中年古板紳士變成了帶著一絲憂慮的年輕英俊的面孔。
正是離開南大陸的“炎苦之地”已有四個月的範寧。
目前他的“舊日”汙染指徵,用這一方法壓制起來還十分有效,他在晉升後拆解了近四個月,等到靈性狀態暫時穩定下來後,才選擇以新的身份在官方組織面前露臉,逐步開展自己的計劃。
夢醒之後,世界局勢天翻地覆。
“謝肉祭”事件讓豐饒的南國一夜之間化為烏有,多條航邉用}憑空消失,海洋物種群落遭遇毀滅性打擊,多個依賴南大陸原材料提供的藥品、食品、工業原料的供給市場不復存在,貿易關係也被攔腰截斷,於是世界股市崩潰,公司破產,民眾失業,市場動盪,累計數千萬民眾出現了恐慌性的搶購、傾銷、搶劫和暴亂......
事後特巡廳在討論組內部做了極盡翔實的事件通報,“夢境坍塌”的原因定論已被各大官方組織“接受”——在依舊對其中許多細節存疑的前提下。
至於民間流傳的各種版本......民眾輿論雖然表面上得到了管控,但現在各種陰终摗⑹澜缒┤照撋鯂虊m上,各種嚴重的反特巡廳、甚至反官方組織的思潮在暗流洶湧。
總的來說,這場巨大的變故不僅是新曆最驚悚、規模最大的神秘事件,而且牽連的一系列連鎖反應,對幾片大陸原本就暗流湧動的局勢造成了顛覆性的惡劣影響,西大陸兩個國家由於一些歷史性地緣政治的矛盾被引爆,已經進入了戰爭狀態。
官方有知者仍被要求不得直接參與戰爭,這是討論組成立以來的慣例。
他們手頭上要處理的事情更加複雜難辦。
比如“謝肉祭”事件的倖存者問題。
是的,這場事件還是有不少倖存者的。
——在南國的南國人無一倖免,但在外邦待得較長的南國人,在南國待得不長的外邦人,有少數憑藉純粹的邭饣蚋叩撵`感,或沒有隨著夢境消散而消散,或在噩夢坍塌後的星界亂流中找到了回醒時世界的出口,回到了與此前相比完全莫名其妙的地點。
將以上三類人的統計數額作為分母,官方截止目前給出的總體生還率是0.08%。
4億多的涉及人口,倖存者約有30萬餘人,分散於北西南三片大陸。
生還率很低,但數字仍然龐大。
在討論組的統一排程下,搜尋、統計、歸類、善後等工作一直在陸陸續續開展,對比官方有知者那點可憐的數量,加之很多別有用心的隱秘組織在攪局,前期的工作強度簡直是天昏地暗。
好在,強度很快就緩和了下來,三個月過後,新出現的倖存者已經少之又少了。
範寧目前的這個倖存者身份並非完全杜撰,在夢境坍塌消散前,拉瓦錫和他的老師賽斯勒主教都是存在的,也的確和瓦爾特在南大陸有過交集,範寧正是挑了這些已經化為烏有的身份,把他們給“移花接木”到了自己身上。
一番性格和人設加工,拉瓦錫變成了一位皈依神聖驕陽教會後、大器晚成的中年管風琴師,精於教義,信仰虔眨愿袷枪虐搴涂駸岬幕旌象w,立志於找尋教會傳說中“神之主題”的秘密。
後者是範寧當下行動計劃的一個重要的明示動機。
——範寧明白自己儘快調查失常區的計劃恐怕在所難免,這不僅關聯文森特及自己的穿越事件有關的秘密,而且自己在迴歸北大陸前,需要依靠“神之主題”解決“舊日”的汙染麻煩、無後顧之憂地使用其殘骸。
而對於一名神聖驕陽教會的信徒來說,尋求“神之主題”同樣是合情合理的畢生追求。
這個動機可以通用,且光明正大的好用,適合混入之後的官方隊伍渾水摸魚。
“還有瓊現在的處境......”範寧皺眉思索間,坐在燭光搖曳的桌前,拿出了她最後扔給自己的那支銀閃閃的長笛。
早在最初從破碎的噩夢中逃出後,範寧就注意到了它的管體內留有一個特殊的移湧路標。
可能是她的一處私密的重返夢境之途。
南大陸後續產生的一系列變化,早就讓範寧懷疑“瞳母”、“裂解場”以及曾經的“產蜜花園”、“狐百合原野”,恐怕和失常區存在某些千絲萬縷的聯絡。
“四個月了,目前我的汙染情況,存放‘舊日’的啟明教堂還不敢進入,但其他的入夢途徑應該可以試一試了。”
為穩妥起見,範寧再度佈置好穩固心神的秘儀。
在助眠秘氛從燭火中蒸騰而起後,他持著長笛,將存有數毫升“鑰”相耀質靈液的小玻璃管敲碎倒了進去。
隨著他的閉眼入夢,長笛內部的那些弧線溢位管體,在外部激烈地旋轉了起來。
第二章 睡房的信
淡紫色的霧氣,由星星點點構成的虛幻臺階,以及,一扇掛著水彩版畫的家用鍍漆木門。
夢境中的範寧伸手擰動了金燦燦的門把手。
青草般的淡淡香味縈繞鼻尖。
一間單人臥室,鋪有溁疑奶禊Z絨毯,整潔的奶黃色床單上是同色調的被子和枕頭,牆上掛有更多的水彩版畫和一口黃銅鎏金掛鐘。
所有傢俱的邊角都用織物裝飾包裹,四折木質藻類紋飾屏風的另一邊是半開的橡木衣櫃,隱約可見幾件掛著的溕z質睡衣睡褲。
“她這是把自己之前的睡房復刻到了夢裡麼......”
範寧的眼神在譜架上攤開的頁面停留片刻,那是自己之前留下的巴赫六首《長笛與羽管鍵琴奏鳴曲》的某一樂章片段,上面寫有不少記號。
窗外陽光明媚,樹影婆娑,一如那個外萊尼亞區雪松大街上的別墅視角的後花園。
就像時光倒流了一樣。
但範寧推開玻璃後,只看到了一片淡紫色的虛無。
通往後花園的後門外,竟然還有幾米見方的草坪和一座鞦韆,但再往外也是一片虛無。
看來執序者這一境界,已經能在自己的重返夢境之途中劃出相對固定的小型移湧空間,如果是完整實力可能還能再大點,不過比起見證之主的言辭與行步留下的龐大而有特殊規則的移湧秘境,這些都只能算是小兒科了。
範寧回到孤島般的睡房內,另一角落,牆壁裡延伸出數段橫木,兩兩互相垂直,構成特別寬大的書櫃書桌,上面的書籍、筆記本和瓶瓶罐罐很多,但都收拾得很整齊。
書桌中間的一大塊區域,寶石、髮簪、梳子、香水、花瓶、燭臺和銀框鏡,就像隨意擺放似的三三兩兩散落其上。
範寧感受到了這裡有個自己不太理解的持續性秘儀存在著。
大尺寸的樂譜本在跟前攤開,小巧的文字直接寫進了五線譜表的線間裡,像豆子似的擠在第三線上下,是她一慣的字跡風格:
「我不知道後來的事情將會如何,特巡廳之前收容“畫中之泉”的行動在你手裡栽了一次,這次“紅池”或許你也有什麼後招?但畢竟是更加兇險的事情,我一點預料的把握都沒有,而且你的曲子都沒寫完,連晉升邃曉者都成問題。」
「祭壇中間那個小香水瓶裡,有我之前與“緋紅兒小姐”夢境纏鬥時截留下的她的一縷神性,如果你能在不擾亂靈性佈局的情況下將其輕鬆化解,我再讓你知道接下來相關的事情,不然沒法保證你不會亂來。」
「除此外,睡房裡別的東西隨便你翻吧,反正不能給你看的該處理的我已經處理掉了。」
「瓊·尼西米。9月5日。」
雖然日期沒有年份,但範寧知道,這是去年盛夏,南國自此定格的日子。
靠在胡桃木軟墊椅上的他,手裡多了一部黑色的手機。
開啟錄音列表,觸下播放按鈕後,“喚醒之詩”的圓號獨奏響起,一圈圈桃紅色的光暈溢位,逐漸以自己手掌為中心,形成了一個晶瑩剔透的氣泡般的球體。
球面的風景在流動,建築群在閃光,甚至隱隱約約有烘焙的花香味飄出,但其中的人影卻是隻有空無的輪廓。
範寧知道這不是南國真正的歷史投影,或者說,並不完全,它只是一個“銘記之殼”。
人,或更廣義上的生靈,才是構成一段歷史的核心因素。
呂克特大師、露娜、夜鶯小姐......他們和她們都已經在世界意志的長河中越漂越遠了。
“但所謂的‘不完全絕望’指的是......”範寧眼前浮現出一人又一人的音容笑貌,不光他們,還有不屬於南國的更遠的故人,安東老師、卡普侖指揮、古爾德院長......
在晉升邃曉一重後,範寧不僅掌握了操練“戰車”的乘輿秘術,而且這三部交響曲寫作的積累,讓他對輝塔下方和移湧荒原之外,那片廣袤到近乎無限的空間有了不同於以往的感知——
不管是世界表象,還是星界層面,不管是死去的人,還是消散的夢,那些靈體在失去最後的重量後,會如羽毛般捲入世界意志,在移湧中向下向外無限漂流,“格”也趨於四分五裂,互相雜糅。
須知“格”不僅意味著世人的認知與銘記,還是區分自我與他人不同的“唯一性”,這樣一來他們會逐漸喪失作為個體的“唯一性”,直至再次變為沉渣混合物,凝在世界表象的汙泥裡,這就完全是另一個與之前無關的新生個體了。
“我之前感悟出的‘生者必滅,滅者必復活’絕對不是一句空談,理論上來說,在上述過程未完全終止前,這些個體都有希望達成神秘學意義上的‘復活’,神秘學是高於他者的範疇,在移湧中‘復活’是比活在汙穢不堪的世界表皮更為高階的存在形式,但實際上,想要實現這點恐怕難如登天......”
“首先,那些不入流的‘格’在移湧中漂流破碎的速度太快,恐怕來不及施展什麼手段,就彼此變成了一堆混合無序的東西,再也辨認不出曾經個體的‘唯一性’,這就如同熱力學上的‘熵增定律’一樣......”
“更高的‘格’是保持住自我‘唯一性’的內在因素,但外部,還取決於將他們從歷史長河中‘打撈’起的神秘學手段是否高明,嗯,這個動詞換做‘牽引’、‘聚合’、‘提純’、‘庇護’也可以,執序者的使徒派遣機制,很可能也是基於這個原理脫胎而來......”
“而我現在,僅僅只是悟知到了這一原理的存在,真讓我去輝塔下方、移湧外部的漂流長河中打撈逝者?可能先迷失的會是我自己......這個歷史投影的‘銘記之殼’會為南國人提供更多的庇護之力,會在未來成為我更高明的輔助手段,但那也是未來之事了......”
想到這裡的範寧仍舊有些惆悵地搖了搖頭,把注意力放到了當前瓊留下的字跡上。
化解掉“緋紅兒小姐”的一縷神性......
《夏日正午之夢》的音樂聲中,範寧控制那顆晶瑩的光質球體往裡收縮,而幾道血紅色的霧氣,被他控制著牽引了出來。
目前“紅池”殘骸的收容狀態很是特殊,特殊到範寧自己也不甚全解。
準確地說,這部手機的這條錄音,收容的是那顆“銘記之殼”的球體——由於《夏日正午之夢》將南大陸的風物與人文概括到了“如臨南國”的高度,它直接成為了那顆“銘記之殼”的藝術指代符號。
而“紅池”殘骸是作為南國曆史投影的一部分而存在的,隱秘組織的歷史也是歷史,當時範寧來不及再猶豫遲疑,將其一股腦全部“打包帶走”了。
他也不確定“紅池”殘骸還有沒有什麼別的用處,但至少目前發現的這一用處,和原本收容的“畫中之泉”聯用,已經取得了非常實用、而且完全令人意想不到的效果——
那幾道被他牽引而出的血紅霧氣,淡化變幻成了其他更常見的顏色,然後逐漸凝聚成線成形。
另一道人影浮現在他的前方,長而凌亂的披肩黑髮,隨意敞開的白色衣衫,臉龐上薄薄的鬍鬚,氣質憂鬱的冰藍眼眸,懷裡還抱著帶有彩色琴絃的吉他“伊利裡安”。
正是範寧曾在流浪生涯中化用的身份,南國“戀歌之王”舍勒!
“‘畫中之泉’殘骸對於色彩與相位的偽裝能力,加上‘紅池’殘骸在‘自我攝食與生誕’方面的權柄,兩者聯合呼叫,可以獨立地將另外的身份分化出來進行操控,而且旁人從肉體和靈性層面上皆難以看出異樣......這為我今後的行動提供了更多的便利與思路。”
至於操控的範圍,隨著範寧邃曉一重的穩固,極限距離是以本體為圓心約半徑五公里,如果超出這個範圍,就無法完成“多線操作”,需要將本體入夢才能控制分身。
分身的靈感水平與自己相同,這不會影響音樂發揮,但可以調出的無形之力強度只有自己一半,如果遭受致命打擊,對自己的靈性也會造成非常大的傷害。
範寧又將目光投向窗邊,第三道管風琴師拉瓦錫的身影也同樣浮現,但這一次顯得面容呆板、行動滯澀。
這種獨立的分化,必須建立在自己對新身份已經扮演得很熟悉、形成了鮮明風格的基礎上。
“舍勒”顯然已經做到了這點,但“拉瓦錫”......自己必須像之前一樣,先單獨用“畫中之泉”偽裝熟練,再來和“紅池”的無形之力進行聯用。
就像鋼琴中較難的曲目,如果左右手分開都練得不熟,合奏起來絕對磕磕絆絆,連外行都能聽出來。
“拉瓦錫”的身影潰散後,“舍勒”俯身將手伸向了桌面上的小香水瓶。
直接揭開瓶蓋。
“嘭!!”
書桌前面的牆上頃刻間噴濺出了一大片錐形的鮮血。
但在音樂聲中,它們直接像用了特種清洗劑一般被沖刷了下來,然後迅速地被吸入了手機的桃紅色光暈裡。
如果是“緋紅兒小姐”稍多的神性殘餘,沒準還有數番拉扯的空間,但就這麼一縷,面對位格更高的“紅池”殘骸,就像灰塵遇到吸塵器一樣毫無懸念地被吸收進去了。
範寧感覺桌面祭壇造成的靈性佈局發生了精妙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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