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303章

作者:膽小橙

  她們坐回了鋼琴旁邊,不出多時,睏意再度席捲而來。

  兩人身子緩緩向一邊栽了下去,最後變成了蜷腿側睡的姿勢。

  黑夜的星光與神秘在流逝,範寧的思緒和精神在充沛又深沉的時間長河中流淌。

  在他為第四樂章劃上結束的自由延長符號的時候,第一縷晨曦透過露天歌劇廳的上空間隙,在舞臺和鋼琴上灑下了均勻排布的環形光斑。

  世界淨潔之時,帶來拂曉。

  “賓——邦——”“賓——邦——”

  歌劇院的晨鐘鳴響。

  範寧一把抓起前方的樂譜本,猛然從琴凳上站起。

  他快步走到了舞臺前沿,負手仰望從高處而來的,正在一寸寸盪滌昏暗的金色曙光。

  “這就是我接下來想要的聲音!”

  他再次朝後翻過一頁,寫下了第五樂章的標題——“天使告訴我”。

  並遵循剛才聽到的晨鐘音高“fa-sol-fa-re……”,將調性直接定為了一個降號的F大調!

  在明確了“超人”意志就是不斷從低階事物走向高階事物的過程後,其實第五重門扉的象徵物是容易想到的。

  ——比混沌、植物、動物、人類還要高階一層的第五形態,擁有了相當部分神性的生物:天使!

  ——或對應於從人類攀升而來、但接近移湧生物,嚴格來說已不再算人類的存在:執序者。

  第五樂章描寫“天使”的思路方向其實早就有了。

  但現在,它的音樂具象形式和文字,也在範寧的腦海中纖毫畢現。

  天使告訴自己的,是關於晨鐘之聲。

  暴力與田園詩的酒神式“池”相對立,將在這一高度被進一步拆解消弭。

  “塞涅西諾和芮妮拉所言敘的《骷髏歌》和《悅人的聖禮》涉及‘二十六顆悅人的果實,七種責罰,九座花園,四樁悔事’,既是愉悅與放縱,也是苦痛與罪孽……”

  “而在這個短短數分鐘的間奏樂章中,有音調清晰而空靈的晨鐘,有齊聲高歌的孩子和少女,還有正在接受輝光寬赦的欲孽深重的生靈……”

  “歌詞從《少年的魔號》中繼續選取,在年初哈密爾頓老太太的病床前,我曾與第12首《初始之光》結緣,這次選擇同樣著迷的第11首《三位天使唱著甜美的歌》,隨心之舉,而且它恰好體現了一些與南國民俗有關的因素......”

  在經歷創作“復活”交響曲的痛苦求索後,範寧再也沒有“在交響曲中加入合唱”的精神包袱,所謂“人聲的昇華之路”,已被同化為繁多作曲技法中的尋常一種。

  他只需要將自己沉浸於孤獨,在若干崇高的幻覺中尋找心儀的出口,就像是從燃燒的荊條中飄起火花與輕煙。

  “這裡應該額外有一個童聲合唱團,樂曲一開篇,孩子們就模仿鐘聲反覆唱出‘賓——邦——’的聲響,接下來女聲合唱、女聲獨唱輪番上陣,樂隊間奏出如絲帶般拉扯上升的音流,到最高點時短暫地黯淡下來,這是‘責罰與悔事’,與無邪的歡快形成對比,當然,尾端昭示出初始之光依舊懸於高處,逐漸遠離消失的鐘聲,欲要指引人前往未知的更高境地......”

  舞臺的光斑面積在擴大,範寧吖P如飛,全曲一氣呵成!

  幻覺中激昂躁動的不安、盲目抓取的繚亂、留神傾聽的夢幻全被引入晨鐘之曲。

  他感覺到目前所在的高度,離達成攀升結構的隱喻、投身輝塔晉升邃曉者,只差最後的奮身一躍了。

  “但未知的更高境地,這個第六終章該是如何?......”

  歌劇廳中無風自起,範寧遙望晴空,身上衣衫飄動。

  “老師,早安。”

  夜鶯小姐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老師一晚上都沒休息嗎?對了老師——”

  兩人起身後,露娜拿起那支狐百合,正想問問老師這是什麼,後面飄起了一道聲音,她立馬機靈地把花束藏進了袖子裡。

  “舍勒先生,打擾構思見諒,在下只是來送一張‘花禮祭’請柬。”

  是芳卉聖殿大主教菲爾茨的聲音。

  “哦,不用客氣。”範寧伸手接過。

  在那一瞬間,他注意到這位實力同樣不可小覷的邃曉者,臉色似乎本來就有些凝重,而且目光還短暫地在露娜手腕上掃過了一下,

  範寧自己當然也發現了異變,既然對方沒掩蓋神色,他也就坦然地咦了一聲:

  “露娜,你的血色鐲子怎麼褪色了?”

  “我,我不知道......可能飾品質量不太好......”小女孩茫然搖頭。

  “這鐲子價格應該貴於一般首飾三至五倍吧。”菲爾茨問道。

  “您怎麼知道的?”露娜點頭承認,“這是我十歲時哥哥送的生日禮物,它花了特洛瓦240鎊,但我9歲時買的這根水晶項鍊才45鎊。”

  “裡面摻了微量的不凋花蜜。”菲爾茨說道。

  “大主教的意思是......”範寧眉頭皺起,“因為我學生露娜鐲子裡的不凋花蜜在昨晚消失了,所以其血色質地褪色成了乳白色?”

  “是不是由於名歌手賽場祭壇的影響?畢竟這用於流轉不凋花蜜的秘儀是你們佈下的。”

  “我的夜鶯小姐不也是在比賽結束後,身後的拖尾和羽翼消失了嗎?”

  “不,這次事情十分蹊蹺。”菲爾茨臉上帶著陰霾,搖了搖頭道,“舍勒先生,您一直沒出去,可能還不知道昨晚後半夜直至今天早晨發生的情況......”

  “整個緹雅城甚至好像整個南國的不凋花蜜都全部消失了。”

第五章 天使告訴我(8):臨時決定(二合一)

  “不凋花蜜消失了?”

  在芳卉聖殿的教義中,它是“神聖的物質”,兩位小姑娘在驚呼,範寧的瞳孔也在瞬間放大。

  但實際上,他內心的訝異程度有限,作出這幅表情有掩飾的成分。

  夜鶯小姐謝幕後的那聲巨響,不僅是讓他感覺到腳底支撐物一折的下墜,而且似乎有某種本就殘存不多的餘量被幾乎抽空了。

  芳卉聖殿作為正神教會,大的方向不至於走向墮落,但這片大陸受到了“紅池”侵染,加之特巡廳又一直在暗中調查,範寧的警惕性一直很高,他不敢與任何非凡組織徹底交心。

  “是‘全部’消失?”

  畢竟也是很驚世駭俗的異常,範寧抱著正常的疑惑和關心態度追問了一句。

  菲爾茨對這位南國的“戀歌之王”如實相告道:“各分殿的調查進展還在持續上報,費頓聯合公國地廣人稀,時間又過去得不長,從嚴謹角度來說,這一結論暫時無法作出……”

  “也許不算‘全部’,我們總部裡用作‘花禮祭’慶典的、已進入籌備工序的少部分不凋花蜜還在,但除此外整個緹雅城真的全部消失了,其餘城邦和群島的搜查截止目前未發現留存,而且,總部裡貢獻著不凋花蜜主要繁生的最後幾座‘花園’也好像乾涸了……”

  範寧並不清楚他們教會內部的非凡資源咿D機制,對不凋花蜜於南國的真正含義也認知有限,不過聽這位大主教的講述,至少有一點還是能明白——不凋花蜜不僅現有的幾乎消失,而且其主要的神秘繁生渠道好像還“停產”了?

  這變故的方式總覺得有點類似……範寧思索一圈後,轉眼聯想到了另一件事情:

  “可與貴教近日釋出的‘禁食令’有關聯?”

  菲爾茨的回答證實了範寧的想法:

  “不凋花蜜被視為祂的饋贈的首要代表之物,它的產量和南國物產的豐饒程度有正相關性,不能確定誰是因誰是果,但事實的確是,近半個世紀以來兩者都在持續走低,而不凋花蜜在一夜之間蒸發消失恐怕是個更壞的凶兆……”

  說到這裡大主教的臉上陰霾重重:“舍勒先生,這正是我親自將請柬送到您手上的原因,裡面除了邀約您擔任‘花禮祭’典儀的音樂主祭外,還有一個偏私人性質的會見邀約——”

  “我們的聖者‘伈佊’希望在慶典開始前的某一天與您面談一次。”

  範寧聞言眼神閃動,問出了一個詞語:

  “執序者?”

  “是。”大主教點了點頭,“在當下南大陸隱秘組織活動情況暗流洶湧的局面下,教會對於今年的‘花禮祭’投入了相當大的力度,希望能重新喚起‘芳卉詩人’更大的關注和回應,聖者大人一定認為,您作主祭會給予我們更大的信心,再者,升得更高的他或許還掌握了我們這些人不曾知曉的情況……”

  “我的來意大概如此,今年推算出的‘大吉之時’將落在9月5日,如果您願意的話,任何時間都可訪問我聖殿總部,只要靠近相應的狐百合原野區域,引燃這封請柬,自會有神職人員前來接待您一行。”

  說完後菲爾茨很慎重地鞠了一躬。

  “值得考慮的事情。”範寧表現出的態度沒有拒人於外的意思,但也沒把話說死。

  待得大主教的身影從舞臺後方通道消失,露娜小心翼翼地將袖子裡的狐百合花束拿了出來。

  “老師,這是你之前觀演時分發到手的那支普通花束,我們半夜裡突然發現有點奇怪,然後,就發現它變成了這個樣子……”

  這一下,範寧也因為其奇特的造型與光芒驚住了。

  看的時候不覺得,一觸碰,靈覺就告訴範寧,這件奇物中蘊含的“池”相無形之力極為凝練又龐大!

  “沒覺得別的異樣吧?交予我保管。”

  如果是和芳卉聖殿有關倒還好,但南大陸另外兩個隱秘組織所崇拜的見證之主也涉及到“池”,範寧可不敢再讓這兩位學生多隨身攜帶一秒。

  “除了拿著時覺得嘴裡唾液有點甜絲絲外,別的好像沒有。”夜鶯小姐說道。

  一旁的露娜也趕緊點了點頭遞了過去

  “安,你們去演職人員休息室把自己東西收了,先出門吧。”

  範寧想了想先短暫將兩人支開。

  “好。”

  兩位小姑娘往舞臺後方通道走去。

  “瓊。”

  “你知道這是個什麼東西不?”

  範寧原地低聲輕喚起來。

  “瓊,你在嗎?”

  他靜靜凝視著眼前的樂譜本,大約過了四十多秒後,空白的一頁紙張上終於出現了剪紙般的孔洞:

  「不知道。」

  「甚至確定不了是不是非凡物質,只知道組分很純粹單一,似乎有什麼潛在的神秘力量沉凝在裡面。」

  單一組分物質?可這材質也不像是不凋花蜜啊……範寧想了想又問道:“你沒有看到昨晚它產生變化的過程是什麼情況嗎?”

  又是好幾十秒才有動靜顯出:

  「你為什麼覺得我會天天一直看著你?」

  範寧一時間無話可說,他拿著花束再次端詳了一陣,然後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準備將一絲靈感“刺入”其中。

  這一下,異變陡生。

  自己的那縷靈感絲線根本還沒有探進去,僅僅接觸到其表面,這束狐百合花就突然像冰塊遇到岩漿一般消融了。

  “什麼東西!?”

  範寧趕緊想要脫手,但是根本來不及,就一瞬間,那些亮紅色的光質液體,就像遇到了真空吸塵器一樣,順著他的食指指尖“倒灌”了進去!

  再幾秒,紅光沿著手掌上的毛細血管密密麻麻蔓延,最後在左手小臂內側形成了一支狐百合花“簡筆畫”樣的桃紅色徽記!

  全程,他的身體和靈性沒有任何異樣的感覺,這個徽記也像是生在了皮膚中一樣,無法觸控到特殊之處,也無法將其揉搓掉。

  他抬起手,瞪大眼睛,死命盯著這個徽記。

  “老師,我們收拾完了。”這時夜鶯小姐的聲音傳來。

  “老師?”露娜見他仍站在舞臺前沿,走近幾步後又叫了一聲。

  範寧只得先捋平衣袖,轉身抱起擱置在地面的吉他。

  “走吧。”

  街道陽光猛烈,行人絡繹穿梭。

  帶著烘焙味的花香依舊濃郁,露娜依舊撐著她的小黑傘,路面依舊白得像閃光燈一般。

  精神也談不上疲憊,但範寧不知怎麼,感覺當初“盛夏已至”後的抽離感又往前遞進了一層。

  打個不恰當的比喻,他覺得有些類似於前世通宵上網後,走在夏天清晨校園街道上的感覺。

  “你們沒睡好吧。”街上漫無目的地逛了一陣子後,範寧問道。

  “嗯......感覺有些昏昏沉沉,太陽一大眼睛也睜不開,但一時半會也睡不著,我想到中午再去補覺。”夜鶯小姐打了個呵欠。

  半小時後,三人在教會安排的賽事專用旅店裡找到了瓦爾特,在夜晚遊街後,他小憩了數個小時,目前精神看起來依舊充沛。

  幾人在旅店餐廳的落地窗前共同用了個簡單的早膳,對昨夜的情況做了些交流,但範寧沒在瓦爾特口中問出什麼異樣的情況。

  侍從收拾盤子之際,他低頭在一張信箋紙上書寫起來。

  “即日你可動身去北大陸謧更高的總監職位,現在當了桂冠遊吟詩人,還在排名三十開外的團當常任指揮沒什麼意思,舊日交響樂團這種介於一線和頂級之間的團,對於你這種年輕的偉大指揮家來說發揮空間不小。”

  範寧說完後,將信箋裝好遞了過去。

  “這是推薦信嗎?”瓦爾特驚喜接過,“老師您果然還是有相當深厚的人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