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300章

作者:膽小橙

  它們一定要更長些,長過美因茨的大橋。

  給我找來十二個大力士,他們一定要更偉岸些,

  勝過聖河上驕陽教堂裡的,聖徒塞巴斯蒂安。”

  人聲與鋼琴都有著前長後短的不穩定節奏,塞入更多音符的和絃是厚重的,就如寬大結實的“棺材”,但範寧為它們所配的,是伴奏右手部分連音跳音的結合。

  一群人抬著“棺材”搖搖晃晃走向海邊。

  “棺材”是詩人內心的想象,也不是現實存在的,如果他真的終於決定走出情感的黑暗,奔向光明的未來,所以,他會授意“那群人”如何去做呢?

  聽眾們緊握花束,用心聆聽。

  “有沒有發現全是柱式和絃?”這時名歌手庫慈低聲問自己的師弟。

  “是的,全曲都是。”尼科林諾點頭。

  “不,不是這曲,是後面全部四曲!”呂克特大師的聲音隔了幾個位置傳來。

  一眾評委全部陷入深思。

  對,好像自從“入冬”之後,這位舍勒先生從來沒有寫過其他的伴奏模式了!

  色彩仍然是豐富的,旋律仍然是精彩的,表情仍然是多變的……但是從“織體”,即音符的組織形態上來說,什麼分解和絃、什麼琶音經過句、什麼反覆音型……全部不用了,變成了千篇一律的柱式和絃!

  是他靈感窮盡了嗎,沒有人會這麼覺得。

  “這恰恰說明了夢境和真實世界有別。”呂克特低聲喃喃自語,“雖然睡眠群像色彩繽紛,光怪陸離,情緒起伏不定,但細節各處卻是隱藏著呆板模糊的不真實的疑問本質……”

  “他們得把棺材抬出去,把它沉到大海深處,

  這麼巨大的棺材,該有巨大的墳墓。

  你們知道為什麼,棺材必須又大又重?

  和它一起沉沒的,有我的愛情和苦痛……”

  夜鶯小姐在輕聲吟唱中閉上雙眸,此刻她的淚痕已經乾涸,臉龐被衣裙的藍影和紅色的光暈印襯得嬌俏依舊。

  詩人選擇自己的愛情全部埋入“棺材”之中,沉入海里。

  “不再是柱式和絃了!”

  “太久了,終於起了變化!”

  “是水流聲!”

  眾評委雙手撐桌,雙股離席,身體長長地探了出去!

  只見在樂曲《往昔的悲歌》尾聲部分——也是整部《詩人之戀》的尾聲部分——人聲消失後出現了一大段純粹由鋼琴帶來的solo獨奏,跨越高、中、低三個音區的分解和絃,在範寧左右手的交替跑動之下,好似深沉而古老的大海海面波濤洶湧的形態!

  聽眾們聽得呆了。

  這個結局……

  這個悽美又詩意的結局……

  原來悲劇可以美得如此徹心徹骨、淪肌浹髓,簡直達到了無上神妙的境地!

  四千多人盡皆怔怔地站了起來!

  海水劇烈翻湧的形態逐漸耗盡了它的能量,在範寧手指的精妙控制下,上方聲部的流動高音化作了海面上一股股的小浪花,在幾次升騰濺開之後歸為平靜。

  “藝術歌曲當代巨擘!”

  “舍勒!舍勒!”

  掌聲之中,聽眾們振臂高呼兩人的名字,一個接一個讚美的名號從席位各處迸現——

  “‘芳卉詩人’於花束給予了啟示!”

  “舍勒,戀歌之王!!!”

  “夜鶯小姐是名歌手!!!”

  這樣的反響讓最初百無聊賴的塞涅西諾和芮妮拉握緊了拳頭。

  評委席上,從未開口出聲過的何蒙和岡此刻依舊平靜。

  教會部分人在鼓掌,部分人的表情有些曖昧。

  以埃莉諾女王、親王為首的王室成員,以及法雅公爵、阿科比公爵等一眾高爵位貴族則臉色變得沉鬱了下來。

  “我提議今年的名歌手之譽授予夜鶯小姐,可有異議?”

  呂克特大師中氣十足的聲音打斷了沸騰聲。

  他此刻心情十分舒暢。

  “異議不敢當,但有一事擬請大師確認。”

  這時,評委席的另一側,埃莉諾親王緩緩開口了。

  他的聲音平靜,而且保持著禮節,因為這位呂克特盛名享譽世界,而且本身實力極強,就連芳卉聖殿同為邃曉三重的大主教菲爾茨都沒有勝他的把握。

  作為王室,率先垂範,敬重大師的風氣也應該從這裡帶頭。

  但是今天這種四千民眾匯聚,各大官方勢力出席的場合,如果有道理要講,總是能夠講清楚的。

  “什麼事?”呂克特眉毛一挑。

  “請教大師,我南國確認最終名歌手人選的指徵是?……”埃莉諾親王語氣恭敬。

  “指徵……”呂克特和旁邊幾位學生眉頭一皺。

  另一席位上的大主教菲爾茨聽到這裡,事情便明白了七八分。

  名歌手大賽的主辦方是教會,面對人山人海中的提問,雖然對方問的是呂克特,自己作為負責人也必須給出官方解答。

  “透過不同選手身上光芒的璀璨程度,來確認聽眾們的鐘情與迷戀的彙集情況。”

  菲爾茨斟酌了許久,也只能給出中規中矩的回答。

  “那請問大師和大主教,此時此刻,布穀鳥小姐和夜鶯小姐的光芒,孰弱孰強?”埃莉諾親王問道。

  這……

  眾人不由得再度仔細打量兩位選手。

  她們兩人身上的情況,的確仍然是芮妮拉唱完《悅人的聖禮》後的情況。

  因為那時全場所有花束已經摺完了。

  芮妮拉小姐身上紅光燃燒,行步腳印火焰升騰,但安小姐仍舊只是泛著紅色光暈,衣衫飄舞間有些藍紫色星光的殘留拖拽。

  的確是芮妮拉的光芒最盛,這一點後來並沒有發生改變。

  呂克特皺眉開口道:“《詩人之戀》一曲結束,你我和諸位聽眾花束中產生的異變,我覺得應該沒有再把場景描述一番的必要了吧?”

  “但是,冒昧提出兩個問題,請諸位聽眾和評委共同回答。”

  埃莉諾親王站了起來,朗聲而道:“其一,光芒更加璀璨者得勝名歌手之譽,這是我南國、我教會明確且唯一的標準,花束是花束的光芒,歌手是歌手的光芒,這一點我想請教聖殿首腦菲爾茨大主教再做明確。”

  菲爾茨沉吟一番,也只能點了點頭:“不錯。”

  埃莉諾親王又道:“退一步,即使上文的唯一標準教會不予承認,那麼其二。”

  “異象之生大家有目共睹,且時間節點發生在《詩人之戀》演奏時分,這點確認無誤,但‘時間順序’不能代替‘因果關係’,也許‘芳卉詩人’的回應早已發生,只是後面才逐漸強烈到我們凡俗生物可以直接得見的程度……”

  “請問又如何證明,一定是夜鶯小姐引發了全場花束的復燃?”

第五章 天使告訴我(5):Erlkonig!(二合一)

  已經到了深夜凌晨一點多,這場持續超過五個小時的對決,卻在此時陷入了最大的不確定性爭議中。

  “塞涅西諾詩人,您認為整個此事該怎樣?”菲爾茨大主教問向當事人一方的老師。

  “舍勒先生實屬南國當代的戀歌之王。”塞涅西諾聞言愉快地笑了兩聲。

  “從《呂克特之歌》到《美麗的磨坊女》,再到最後一部《詩人之戀》,此人或有‘新月’之姿,我雖然同樣身居‘鍛獅’之格卻也心悅辗�......”

  “所以,呵呵......幸虧今晚不是我和舍勒先生一決高下,幸虧比賽內容不是作曲而是演唱......”

  他的這番評價和感慨毫無毛病,充分滿足了聽眾們對於舍勒狂熱又高漲的情緒,又在暗中完成了“區分”和“鋪墊”。

  接下來一番話,終於直逼矛盾核心,說得可謂是滴水不漏:

  “至於確定人選的問題,我們這些‘邉訂T’不適宜代替‘裁判員’表態,如果非要問意見,只能說,建議主辦方先明確規則是否遵守,再明確事實是否相符吧。”

  規則是否遵守,事實是否相符......

  大廳持續低吵,臺下眾目睽睽,評委席上則又是一陣沉默。

  幾位名歌手看著自己的老師呂克特久久未開口表態,便知道事情還並非對方表面上的質疑那麼簡單。

  埃莉諾親王所針對的,表面上是要求夜鶯小姐的支持者們證明,“花束復燃異象是《詩人之戀》所致”,但實際上,他挖的“主坑”並不是這一層!

  因為他說的前提是“退一步講”,是“如果教會不承認其一,再論其二”。

  光芒更加璀璨者得勝名歌手之譽,這是南國曆年明確且唯一的規則。

  哪怕呂克特或教會或舍勒本人,把這個難以證明的問題真給證明出來了……那也無法等同於夜鶯小姐身上光芒更勝,如果因為“證明出相關性”就認定她為名歌手的話,就意味著教會真的不承認自己歷年定下的傳統!

  不能因為一個人實現A事,去認定她在“以B事為標準”的比賽中獲勝。

  而且花束逐漸復燃後,很多聽眾嘗試過重新彎折,看看能不能重新將光芒送給演唱中的夜鶯小姐,但這次復燃的確和原始狀態不同,彎折沒有任何反應,這個埃莉諾親王之前正是觀察到了這一點,所以才會篤定地為自己的家族千金如此質詢。

  他拋了一個不僅很難證明,而且證明了也沒什麼用的命題。

  無論是呂克特大師的“格”,還是主評職務,還是非凡實力,他都能把事情給強行定下來,甚至還可以延續他年輕時候“一言不合拔槍勸服”的風格,但那樣,名歌手頭銜的含金量還剩幾成就“見仁見智”了......

  這才是其中更“坑”的地方。

  在表面斷斷續續,實則激烈交鋒的氣氛中,安不由得偷偷望了自己老師一眼。

  “老師這都不看看大家在說什麼的嗎…...”

  範寧既沒有看聽眾也沒有看評委,不知何時,他將自己的樂譜本放在了鋼琴譜架上,正在以適中的筆速書寫著什麼,時不時又吖P停下作深思狀。

  其實早在《詩人之戀》進入“冬季”後,他高深的那部分思緒就沉入了整個比拼過程對自己的啟示之中,旁人耳中那些神妙的鋼琴伴奏,只不過是另一部分靈感的本能揮灑而已。

  “今夜名歌手大賽過程本質……”

  “本質就是塞涅西諾帶著芮妮拉以高深的‘酒神式藝術’碾壓了其餘選手,哪怕是瓦爾特這位來自名門世家的‘日神式演繹’也遜色一籌……”

  “而兼具聲色魅力又得悉渴慕深沉的夜鶯小姐,爭取到了相當部分的光華,這讓她沒有像其他選手那樣被即刻請出對局,但直到我攜《詩人之戀》親自相伴,事情才真正出現轉機……”

  “民眾和評委們只謂高深的“酒神激情”為更高深的“酒神激情”所臣服,殊不知我這個不屬於舊工業世界的人,從來都不拘泥於某一流派,我所尋求的是理性與激情的調和,是‘日神式藝術’與‘酒神式藝術’的融合……”

  “融合!……對了,這裡的人根本沒有這兩個哲學名詞一說,但兩種對立的本質如此,為什麼我在選擇‘夏日正午之夢’後續樂章的聲樂文字時,一定要苦苦在這一世的詩歌之中尋找呢?”

  “論及‘酒神’與‘日神’,我應該第一時間想到、我早該第一時間想到的應是——”

  “尼采!!!”

  數分鐘前,當範寧奏起最後一曲《往昔的悲歌》海浪般的尾聲solo時,他的思緒終於打通,那位前世德國哲人的畫像讓他的靈感高漲——他感覺到了全場那些“不凋花蜜”的火光與己方二人的靈性聯絡,也開始決定在尼采留下的言辭中搜尋起合適的文字。

  “那舍勒先生這邊是否有什麼想說的?”

  菲爾茨的聲音在漫長沉默後又起,將範寧的思緒暫時打斷。

  這位主辦方首腦只能先繼續看看,參賽另一方的個人意見又是什麼。

  但就是這一問,聽眾才意識到,這位舍勒詩人好像全程都沉浸在他的精神世界裡,就連剛剛《詩人之戀》演完他都沒有謝幕!

  演奏家結束演奏不站起來行禮,這一舉動也算是驚世駭俗了,但發生在舍勒身上,大家覺得好像……有點奇怪,但不多。

  “嗯?”範寧終於抬頭側身,看向全身浸沒在藍紫色光華中的少女,“夜鶯小姐唱得很好,我很喜歡。”

  呃……被表揚後的安一方面心曠神怡,一方面額頭也在冒出黑線。

  評委們不是在看,雙方有沒有什麼自證的內容可以先說的嗎?

  老師當然覺得自己學生唱得好啦……

  表揚我的話可以回去再說啦……

  一直沉默的呂克特都忍不住輕咳一聲提醒道:

  “舍勒小先生,事關最終結果裁定,大主教的意思是,先讓二位在廣大聽眾面前作個意見陳述,比如對於適才異象的論證,或對於評定方式的建議。”

  範寧瞥了一眼呂克特右手邊的幾處席位:

  “幾位遠道而來的長官,怎麼今天又沒有指導意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