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294章

作者:膽小橙

  “不,他還是不太懂策略,夜鶯小姐8進4不會有問題,現在就把新的詩集拿出來,之後萬一還有第三輪,豈不是高開低走了?布穀鳥小姐的老師到現在也只不過演了首舊作而已。”

  儘管布穀鳥小姐一時風頭無兩,但作為反響緊隨其後的夜鶯小姐,她的二輪曲目一經公佈,還是引發了樂迷們的熱烈討論。

  “管他呢,這個標題......終於可以聽一聽愛情詩了,之前三首好是好,但和舍勒傳聞的風格不一樣啊。”

  “這部作品會不會走《骷髏歌》的歡愛基調?”

  不少人就著這個標題推測起音樂內容。

  這時,他們看到一襲藍裙的安,往舞臺前沿走了幾步,並來回踱起了輕靈的步子。

  很多聽眾變得困惑起來。

  那位坐在鋼琴前的桂冠詩人瓦爾特先生,都已經雙手提腕虛放於琴鍵了,她怎麼還不站定,進入醞釀情緒、調整氣息的待演唱狀態呢?

  “滴咚滴咚滴咚滴咚……”

  鋼琴奏響了活潑輕快降B大調分解和絃,就像歡快的小溪嘩啦啦流淌。

  “流水是我們的好榜樣,流水是我們的好榜樣,

  它們日日夜夜在奔流,不停奔流向遠方……”

  “你看那水車旋轉忙,你看那水車旋轉忙,

  它們飛快旋轉多爽朗,它們永不疲倦地旋轉忙……”

  夜鶯小姐踱步未停,她解開了自己的髮箍,俏皮揹著雙手,掛著湝低笑,跟著琴聲愉快地唱響起那一支傳世的旋律。

  《美麗的磨坊女》,第一首《流浪》的分標題名,同時被舞臺後一片密集排放的電燈陣列給凸顯了出來。

  聽眾被這支無憂無慮的樸拙歌謠,以及臺上少女無拘無束地歌唱方式瞬間打動了!

  對啊!對啊!!!

  這樣活潑飛揚的敘事和音樂,怎麼能古板地站在鋼琴前,捏著鼻子矯揉造作地去演唱呢!?

  “……啊,我的樂趣是流浪,啊,我的樂趣是流浪,

  我的女孩她在磨坊,讓我自由地去流浪,去流浪!”

  曲子最後以漸弱漸慢結尾,似乎暗示了這主人公流浪的生活不知會是什麼結局。

  這不算太理想的世俗生活狀態,但歡快跳脫的伴奏織體,清晰明朗的旋律,無疑不傳達出主人公豁達的心態,聽眾覺得這一定是個愉快又美妙的愛情故事。

  電燈陣列切換,第二首,《向何方》,鋼琴在上一曲未做太多停頓就轉入G大調。

  依舊是明朗的色彩,依舊是連綿不絕的表達,只不過換成了6連音群,彷彿是遠處小溪潺潺流淌的聲音:

  “我聽見小溪在歌唱,奔騰在山崗上,

  它潺潺流入幽谷,多清新多嘹亮。

  我不知道我將何往,我該去向何方,

  我只有奔向遠方,帶著我心愛的手杖。”

  聽眾發現這裡有個很明顯的特點,夜鶯小姐所唱每一個樂句的開始音,都落在弱起小節上,表達的情感緊扣了《向何方》這種迷離且處於探尋的情境。

  “…..你唱吧夥伴,縱情歌唱,我們愉快地去流浪,

  我聽到水磨的聲音在清澈的小溪旁!”

  她的每一樂句、以及樂句與樂句之間的線條,都在潺潺流水聲中弱起,避免突強的開始音與伴奏脫節,人聲與鋼琴配合得天意無縫。

  這時瓦爾特雙手一個短促的齊奏,接著,在右手持續的C大調半分解和絃中,左手以突強的力度落鍵,從變化音#F進到G音,接著化為小碎步一般的跳躍形態。

  似奔跑的主人公突然風風火火地停下腳步。

  第三首,《止步》。

  “遠遠望見一座磨坊,四周環繞著赤揚,

  水車聲聲歌唱,歌聲多嘹亮。

  ‘喂,歡迎你,歡迎你’水車甜蜜地唱。

  看那房舍多親切,看那窗戶多明亮……”

  這下子,夜鶯小姐的甜美歌聲,讓絕大多數聽眾都意識到了這部作品的敘事連續性:從“流浪”,到“去何方”,然後“止步”遠眺磨坊,這位主人公終於到達了他的目的地。

  絕妙的安排,絕妙的寫作手法!……呂克特大師在心中連連歎服。

  “聲樂套曲”這個單詞,在古雅努斯語中的拼寫方式與德語“Liederkranz”相似,直譯的話應是“歌曲的花環”——高明的作曲家們歷來就有這樣的傳統,他們擅長將一些情節上連續,結構又相對完整獨立的藝術歌曲編織起來,就像古代詠頌長詩的遊吟詩人頭頂的月桂葉冠一樣。

  那麼順著這個情節,一段美妙的邂逅應該要開始了吧?

  鋼琴奏出一段上下起伏,又帶著擬人化裝飾音的序引,第四首《感謝小溪》。

  “你饒舌的夥伴是否也這樣想?你歡笑,你歌唱,是否也這樣想?

  小溪說的對,有位好姑娘。那磨坊姑娘多令人嚮往……”

  扮演這位主人公的夜鶯小姐,眼裡滿是期待的憧憬。

  “…….也許真是這樣,我在這樣想,我心中一切期望都如願以償。

  找到這工作我如願以償,得到勞動與愛情我如願以償。”

  鋼琴稍息後轉入a小調,瓦爾特右手彈下舒緩的雙音,左手則以附點和八方音符的組合奏出另一條對位旋律,形象地模擬出了水車交替旋轉的聲音。

  “但願我有一千條臂膀,我將使水車旋轉如狂……

  每當黃昏大家圍坐在場上,同把勞動後的憩息共享,

  主人就會對我們講:大家的工作都該得到誇獎;

  那可愛的少女說:願常像今晚一樣,大家歡聚在一堂。”

  情竇初開的青年與那位女孩相遇了,臺上的少女溩玫鸵髦谖迨住俄ⅰ罚诨孟胫约河星О贄l臂膀,能透過辛勤的勞動換取女孩的鐘愛。

  “……我將吹動所有的叢林,讓磨盤轉得更歡暢,

  讓那美麗好姑娘把我牢記在心上。讓那磨坊好姑娘把我牢記在心上。”

  隨即歌曲重回大調,主人翁此刻已經深陷愛情,一連經歷著《疑慮》和《焦急》,聽眾們發現鋼琴的節奏重歸快速,並出現了激烈調性變幻。

  “我不會問花朵,也不會問星星,

  因為它們都不能解答我心中的疑慮重重。

  我不是一位園丁,而星星高掛天空。

  我只有去問小溪,是誰讓我心動……”唱著歌的夜鶯小姐繼續扮演著主人公,他不敢對身邊人去說,而只能向忠實的小溪朋友傾吐心聲。

  “我常在樹幹上刻劃詩文,也常在石頭上雕鑿刀痕,

  我愛在花壇上裁種播種,用紫羅蘭來表白愛情,

  在每一張白紙上我都這樣寫著:

  心心相印,心心相印,讓我們永遠心心相印……”他在每一個能觸及的地方,都動情地刻上心上人的名字,幻想著能與她永遠在一起。

  某個清晨,他撞見心上人的身影,見她低頭無言,卻不敢探尋心間憂慮,只能遠遠地佇立窺探,這是《早安》;他在心上人住房的小窗前種滿鮮花,幻想夜深人靜萬籟俱寂時,這些花兒會替自己將心意表達,這是《磨工的花》。

  終於,在場有一小部分聽眾,從此前布穀鳥小姐表達聲色性香的歡愛之曲中抽離了出來。

  他們回想起了“宮廷之戀”,重新審視起了“典雅愛情”,遙想起了少年時代那些怦然心動的時刻,多麼純潔剋制,又多麼義無反顧!

  謝天謝地,在第十首《淚雨》中,主人公和心上人約會了。

  瓦爾特以pp的弱起力度奏出三聲部的復調,這在作為伴奏的鋼琴聲部十分不常見,暗示了這是一次心情緊張的獨處,也是一段刻骨銘心的回憶。

  “我和她親密並坐在赤楊樹蔭中,我憂鬱地凝視著溪中清澈的水流。

  天邊皓月初升,星星眨著眼睛,

  我們默默地注視水中皓月,象銀光閃爍在明境。

  我不去看天邊的明月,也不看閃爍的星,只望著她美麗的身影,和那迷人的眼睛……”

  在緊張、不安、小心翼翼地復調演奏過後,瓦爾特終於雙臂大開,自信昂揚地彈出了暢快淋漓的八分音符和四分音符。

  第十一首,《屬於我》,整部套曲最幸福快樂的時刻。

  “小溪你別再喧鬧,水車你快快沉默,

  歡樂的小鳥別再唱歌,別再唱歌,你們別再唱歌。”

  少女在舞臺上愉快地轉圈起舞,似乎在“生氣地”斥責著自己昔日的夥伴,實則是得意忘形,讓溪水和鳥兒們安靜下來,自己有重要的事情要同它們分享:

  “田野上到處都回蕩著一支同樣的歌,田野上到處都回蕩著一支同樣的歌,

  那可愛的磨坊姑娘她已屬於我,那可愛的磨坊姑娘她已屬於我!”

  31-32小節的高難度片段,旋律在流動時出現了跨越九度的大跳,而夜鶯小姐仍然保持了無比的連貫性,吐字清晰、氣息穩定、眼神堅定,十分恰當好處地表現出了主人公“非我莫屬”的昂揚情緒,這讓很多傾向於芮妮拉的教會和王室評委都連連點頭。

  與戀人的相處是甜蜜的,但往往不出多日,便會經歷思念猜疑和黯然神傷。

  主人公開始望著牆上高掛的七絃琴發呆,望著她留下的定情信物怔怔出神。

  兩人關係的反覆無常,交替起伏的愛與猜忌,心中的不安與折磨讓他難以自拔。

  第14首,《獵人》,樂曲轉入少見的黑色c小調,鋼琴直接強力度進入,以緊湊的氣息奏出連續的八分音符,主人公的情敵獵人出現了。

  “那獵人在小溪旁到處尋覓,傲慢的獵人為何不去森林裡?

  在這裡找不到野獸的蹤跡,只有一頭小鹿屬於我自己。

  你若想看我那馴良的小鹿,就把你的獵槍放在森林裡,

  再把你的獵狗在家中栓起,不要讓那號角來擾攘喧鬧!……”

  少女的音調從強作鎮定的宣敘,變為苦苦向命甙螅诘谑迨住都刀逝c驕傲》中,鋼琴源源不斷地跑動著十六分音符,附點節奏型的雙音不斷飛濺而出,這種情緒又變成了在慶存僥倖和怒火中燒之間的反覆無常:

  “你急急地奔向哪裡,親愛的小溪,是否要找到那個獵人去講道理?

  回去,回去!

  為愛那磨坊少女,對也輕浮行為我並不在意,回去,回去!

  她昨天傍晚沒有在門前站立,也不曾引頸張望把別人尋覓,

  當那獵人從她門前疾馳而過,也不見她的身影出現在窗裡!”

  一直在評委席中間一言不發的呂克特大師,終於和他的幾位學生及追隨者們,拾起了桌旁的“芳卉花束”。

  然後,動作依舊停滯半空,一眨不眨地看著臺上的藍裙少女。

  他實在是有太久,沒被一首藝術作品中這樣的情感所深深打動過了。

  舍勒這首作品的起步是如此活潑明快,以至於前十首歌曲僅僅用了一首a小調,而在這裡,悲劇的走向讓情感急轉直下,不多的c小調g小調連續兩首鋪排,造成了極度震撼人心的效果!

  久違的震撼與感動!

  “去,小溪,快去告訴她,去,小溪,快去她那裡。

  不說也好,你看我竟然找不到合適的話語,

  就說:他為你做了一支蘆笛,能為你吹出迷人的舞曲。

  快去!快去!快去!!!……”

  夜鶯小姐攥著衣裙在臺上吶喊,而遭受了巨大愛情創傷的主人公,開始變得敏感憂鬱、更加患得患失起來。

  在第十六首《可愛的顏色》中,他還在追尋與心上人相戀時對方的喜好,試圖讓她回心轉意,可立馬又變成了第十七首《可恨的顏色》,鋼琴以左右手敲擊著單音,B大調旋律從小字一組的#D接連跨越到小字二組的#F,十度音程的反覆起伏,形象的刻畫出了由愛變恨的心理,也預示了全曲悲劇的發生。

  第十八首《凋零的花》。

  調性重新回到簡潔的G大調,瓦爾特雙手隔著休止符,靜靜地敲著重複又規整的和絃序奏。

  “她帶來無數鮮花,都安放在我的墳墓上,

  她似乎也理解我的悲傷,讓淚水不斷地流下臉龐,

  為什麼她的花兒都凋謝?為什麼她的花都消亡?

  噢淚水不能使愛情復生,就象這凋零的枯枝一樣……”

  聽眾們呆呆地座立,看著夜鶯小姐落寞而歌,長詩的情節演變到這裡,已經變成徹頭徹尾的愛情悲劇,因為美麗的磨坊女愛的不是主人公,而是一位英俊的獵人。

  一連串下降的音符從瓦爾特指尖下流出,極端哀痛的旋律,心如死灰的悲傷。

  隨後調性轉入同名g小調,第十九首《磨工與小溪》,瓦爾特的彈奏更加遲緩滯澀,左手一音,右手一音,昔日活潑流淌的溪水,也似乎凍結成冰了。

  “當那顆痴情的心兒終於平靜,花園中的百合都已凋零,

  天空中明月躲入雲層,為了遮住它滿面淚痕的愁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