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他自認為詩歌已是極簡,寥寥數語寫出夜涼如水,而舍勒嚴格來說只用了兩個交替的雙音!
瓦爾特雙手高者愈高、低者愈低,彼此撐開的張力,將夜晚的意境帶入了更寂寥空曠之處。
正當聽眾感覺整個音樂氣氛有些低迷和沉悶時——
“當此良夜!!”
夜鶯小姐空靈而純淨的聲音,就像一輪皓月透過漆黑的雲層穿出夜空!
聽者心中的蒙塵被一陣涼風吹走。
“當此良夜……
我在夜守望,那耿耿天河裡,無一顆星宿,願向我回眸;
我在夜思量,那浩瀚思海里,無一絲記憶,堪解我愁腸;”
她的聲音高貴純潔,但帶著濃濃的孤獨求索之意,在場的所有評委和聽眾,都感到了其中蘊含的悵惘迷思。
鋼琴始終保持著深沉又空曠的意境,以附點雙音節奏重複出現,並伴隨著音階式的均勻下降線條。
“我在夜驚醒,那世人悸動的心坎中,唯苦痛脈搏燃存不息;
在午夜,噢人類,我在為你的苦難而搏鬥!”
旋律的前四個小節將同一動機不斷變化,每個詩節都以“Um Mitternacht!”開始和作結,不眠之人在午夜的殘燈星夜下吟誦詩歌,踱步不休。
而最後在A大調的調性中,瓦爾特用D-A大和絃的來回碰撞,呈現出了此曲中最明媚最壯觀的動態高潮——
“當此良夜,鼓一己之餘勇,終無以抵擋;
當此良夜,願造物死生的輝光,珍視、守望這穹蒼!”
夜鶯小姐演唱中的一詞“herr!”(主/輝光)被範寧安排在了旋律的最高點,所有的困惑和不安終於走向了讚美詩般的輝煌結尾。
掌聲雷動。
儘管大多市民和王族,所預期的是描繪男女歡愛的豔麗詩篇,但能來到這種場合的人,均有不錯的藝術審美,《在午夜》所表達出的悠遠意向與求索氣質,無疑深深打動了人心。
極為不凡的開篇。
“當此良夜,好一個當此良夜!”
“盛夏夜幕降臨,歌會拉開帷幕,為數天後的‘花禮祭’預熱添輝,如此這般怎能不叫‘良夜’呢!”
“期待夜鶯小姐來一首熱烈的愛情詩吧。”
“這樣的佳作演繹,其他選手恐怕上場便弱三分。”
“接下來上臺之人,應該只有布穀鳥小姐能控住氣場了。”
兩環評委席上,王公貴族、教會與特巡廳的近四十餘位代表做了簡短的感嘆,另外七八位已是歌劇大腕的資深名歌手眼裡有更多思索,而呂克特大師握鋼筆的手指則已經牢牢扣緊。
當然,除此之外,他們都未有更多的動作,盡在凝神等待下一曲,桌面燃著桃紅至深紅色光芒的“芳卉花束”,一直放在手邊未拿起。
“咔嚓——”
範寧雙手大拇指朝外抵,自己手中“芳卉花束”的彎折帶來了警覺又怦然心動的破碎感。
“夏風中的夜與歌啊……你們所告訴我的,是關於黑夜的詩篇麼?”
和大部分亟待欣賞整場的聽眾評委不同,他自然是沒有猶豫地把內心的鐘愛表達給自己學生了。
彎折的幅度很大,花束的橙色光芒迅速消失至淡白。
直覺告訴範寧,裡面有某種神秘物質徹底消失了。
它本來的絕對含量很低,低至痕量,就像拿一根頭髮絲沾染一縷殘留在其中的程度。
而舞臺上少女胸前的輕質玻璃號牌,紅色光芒似乎若有若無地比以前更勝了幾分。
一去一增十分微弱,但物質本身的靈性濃度很高,所以範寧才會有此直覺。
“《呂克特之歌》,其四,《請不要偷聽我的歌》。”
決賽一共有近三十位選手,第一輪是逐出八強,選手需要展示三首單曲,因此鋼琴前的瓦爾特並未站起,而夜鶯小姐稍稍謝幕後,就報出了下一曲。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
樂曲一開始,瓦爾特的左手便在鋼琴中央C鍵的附近,跑動出了密集、迂迴又輕快的背景音流,一聽就讓人覺得是類似蜜蜂、工蟻等生靈辛勤勞動的場景。
“re-do——”“re-do——”“re-do——”
右手從第二小節加入頑固的裝飾音型,在強化F大調的屬音功能性時,也帶給了聽眾情緒的緊張感和下一步進展的期待感。
“請不要偷聽我的歌!
我垂下眼睛,好像讓你看見了我行事荒唐。
我不敢允許我自己,在它們未完成時去看它們——”
夜鶯小姐的聲線微微雀躍,帶著一絲試探和俏皮的感覺。
那位辛勤作曲之人筆耕不輟、又帶著十足自我珍視的形象躍然於舞臺上。
主題進入後,連續跑動的織體被瓦爾特交換到高聲部,而低音則開始重複強調主音與屬音的跳進。17-19小節,連續的音階下行後,又出現了對於人聲旋律的精妙復調模仿。
“請不要偷聽我的歌!
你的好奇心是對它的辜負,是辜負!”
帶強音記號的二分音符被夜鶯小姐唱出,突出表現了創作者對於作品尚未成型前被偷看的嗔怒心情,十分富有個性,又彰顯對藝術的熱愛。
而進入再現段後,這首呂克特中後期詩歌終於體現出了其特點——
這仍然是一首情詩!
只不過相比於《我呼吸菩提樹的芳香》的少女青澀,相比於《如果你愛美人》熱烈宣言,它的伏筆埋至後段,心聲吐露時更加含蓄更加深沉:
“當蜜蜂建造蜂房時,
它們不願讓別人看到,它們自己也不打量。
可當多彩的蜂房被置於白晝之光時,
你可以最先來嚐嚐,來嚐嚐!”
連續跑動的八分音符線條,在高低音區琴鍵上來回起伏,尾奏,瓦爾特右手出現一個長顫音,隨後左右手交替拂出大跨度的琶音,穩穩地落在明亮的F大調主和絃上。
掌聲又起。
夜鶯小姐在行禮時,稍微朝範寧所坐的角落方向探去目光。
不過由於兩處明暗對比過高,她只看到一道模模糊糊的灰黑身影。
“《呂克特之歌》,其五,《我棄絕塵世》。”
這道報幕一出,呂克特大師張嘴呼吸的面部表情,直接懸停在了空中。
此詩篇寫於兩年前,從已至暮年的角度來說,是他真正意義上的晚期作品。
連續聆聽了舍勒對四首藝術歌曲的改編,他早已不再懷疑其大師級的靈感與洞察力,這位遊吟詩人對詩歌核心和意境的把握,已經站在了自己這個文字原作的肩膀之上,是名副其實的二度創作的典範!
但是……
“這三首作品……”
“當此良夜,行事荒唐,棄絕塵世…...錯付,錯付啊!”他一連念出三首歌代表性的關鍵詞,就像串成了一篇長詩,一則故事。
評委席上,少數幾位呂克特大師的得意門生,看著老師既欣慰感動又扼腕嘆息的複雜神色,心中便已經將他的內心活動猜出了七七八八。
區區一個名歌手大賽?哪怕舍勒助其學生斬獲冠軍,也遠遠不是一個“持刃者”能概括其造詣的!
但名歌手大賽不是“喚醒之詠”,想要拔得頭籌,需要的是看誰更能集廣大受眾與近50位評委的鐘情與愛慕與一身,更能引發與聽眾們內心深處所渴慕之事物的共鳴。
而當下大賽的風氣,民眾、王室與教會人員的湵徝溃瑢Ω桧炟澙废順放c食色性香的作品的無節制追尋……舍勒不去寫點熱烈香豔的愛情詩,而是讓他的學生一連呈現如此三首蘊含深沉渴慕與哲思的作品,倘若真的無法順利拿下最後的名譽,南大陸的聲樂界、歌劇界可真是將吹燈拔蠟了!
至少,先漂漂亮亮地從另外那些凡俗歌者中脫穎而出吧……
在少數人的複雜心緒中,瓦爾特以“極為緩慢”的表情術語,開始了前奏於降E大調屬音上的持續迴響。
低音聲部以半分解的和聲織體,呈現流行的線性進行。
夜鶯小姐左臂按胸,右臂微漲,作深思熟慮狀緩緩提氣開嗓,像是為聽眾拉開一幅回眸於人世間的沉鬱圖景:
“我已棄絕塵世,
為此沉淪多時!
我於世上良久杳渺音容,
世人或謂我已逝去無蹤……”
她的人聲盡顯心灰意冷,而鋼琴高音聲部不斷上揚的節奏型,以及大三和絃的明亮性質,又體現出作曲家對於生命與塵世的渴望,這造就了極為戲劇性的衝突。
“世人謂我逝去無蹤,
但於我而言已無足輕重;
我無言以對,難訴原委,
此皆因我實在與世相遺;”
從28小節開始,瓦爾特將伴奏的低聲部節奏型發生變換,形成山丘式的起伏形態,間奏開始出現琶音,尤其是降低五音的屬和絃出現,別樣的色彩效果盡顯悲哀與鬱鬱寡歡。
“我死於混亂,息於寧靜。
孤身隻影,
在我的天國裡,
我的愛情裡,
我的歌裡……”
尾奏,人聲逐漸淹沒於鋼琴的波音中,主題旋律在起落無力的術語中再現,丟失了最後一絲豐富的色彩,而退行為明亮而不似人間的降E大調和絃。
鋼琴前的紳士已提起雙手,而藍裙少女最後一刻輕咬嘴唇發出的“Lieben(愛情)”與“lied(歌)”,那如泣如慕的音節仍在聽眾心頭回蕩。
真是出塵脫俗的詩歌、音樂與演繹,但是,為什麼不選擇在盛夏愉快地起舞呢?
很多人為動情之處動容,但不免這樣去怔怔出神,當然,反響已經產生。
“咔嚓——”“嘩啦——”
露天歌劇廳人山人海的聽眾席上,轉眼已有幾百聽眾,折下了手中的“芳卉花束”。
第四章 人類告訴我(11):不凋花蜜(二合一)
一點一滴的怦然心動與鍾情迷戀匯聚於身。
夜鶯小姐胸前號牌的淡淡紅光,在幾個呼吸的時間內,就變成了一團輕輕燃燒的火焰,鎖骨、脖頸與臉頰處的無瑕肌膚皆映襯成紅暈之色。
作為第1號選手,首輪演出的任務暫告一段落,此刻少女愉快而笑,提裙行禮,翩然退幕。
“夜鶯小姐!”“我喜歡你!!”
樂迷的歡呼與告白聲仍在歌劇廳上空盤旋。
“果然,每位持‘芳卉花束’的聽眾所作出的選擇,都會反映到其時刻對應的歌手上去……評委手中的花束應該同樣如此,他們人數遠小於聽眾,但權重又更大……”
範寧仔細感受著四處空間的細微靈性波動。
“這裡可能是一個大型的祭壇,讓這些聽眾手中的非凡花束與歌手胸前的號牌遙相呼應,剛剛那會應該有三四百位聽眾給安折了花束,不過從比例來說,這並不是非常多,評委更是沒有一個拿起……”
埃莉諾國立歌劇院的這個露天大歌劇廳,準確的聽眾席位數量是:4480席。
作出選擇的聽眾僅僅接近10%。
畢竟,才到第一輪第一位樂手,而後面至少得比拼到第三輪。
巨大的機械裝置緩緩碾動,樂池沉降又起,範寧目送著她身上的火光消失,又看著另一組選手出現在聽眾視野。
接下來的數人,選曲都是著名歌劇選段、經典民俗作品或藝術歌曲。
雖然曲目本身的質量,自有時間的沉澱作為背書,但同質化的選擇和不溫不火的演繹,多少讓人有些審美疲勞。
從表演反響來看,直接表達鍾愛者也只有寥寥數人。
聽眾大多明白時間還長、角逐遠未進入精彩時分的道理。
不過有了數次對比,範寧終於確定,此前近一成的聽眾直接為夜鶯小姐表態,已經是很不常見的情況了。
《冬之旅》的預熱肯定起到了小部分作用,而她的才貌和表現也足夠先聲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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