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289章

作者:膽小橙

  蠟先生這一番關於攀升路徑深層次秘密的講解,聽得特巡廳一眾高層鴉雀無聲,既有對領袖的極度敬畏和尊崇,心中也越發對這個祀奉“真言之虺”的組織隱隱不安了起來。

  最先問為什麼的歐文,這時忍不住又追問道:

  “一共可能三位,還有一位,是誰?”

  “那個人和我們不在一個時代,而且其後半生事蹟現今依然成謎。”蠟先生緩緩擺頭,然後說出了一個在場絕大數人都有所耳聞的名字:

  “神聖驕陽教會的初代聖者,聖塞巴斯蒂安。”

第四章 人類告訴我(7):無法挽救(二合一)

  “聖塞巴斯蒂安?……”

  “神聖驕陽教會四大聖者,聖塞巴斯蒂安、聖雅寧各、聖萊尼亞和聖阿波羅,這些的確都是歷史人物了,連唯一活躍年份在新曆的聖阿波羅都過去了500多年……就是沒想到,竟然在古代就有了聖塞巴斯蒂安這樣的自創金鑰者?”

  “他們信仰‘不墜之火’,所以自創的是‘燭’之攀升路徑?”

  “的確不可思議,如果說聖塞巴斯蒂安是歷史上自創金鑰第一人,領袖就是在新曆唯一能與之並肩的執序者,只是現在又突然憑空冒出個F先生……”

  作為特巡廳的另一位執序者、首席巡視長、首席秘史學家,“蠟先生”此番對於輝塔秘密的揭示,無疑引起了這些高層們不住的低聲討論。

  “何蒙提供初步意見。”波格萊裡奇的再次開口讓天階重歸鴉雀無聲。

  會議議程也進入了南大陸的行動部署方面。

  “將舍勒的預期定為‘新月’,加大合作與提攜力度。”何蒙將早已定好的策略彙報而出,“具體而言,發起盛夏慶典的創作邀約、進行豐收藝術節意向洽談、許諾後續攀升金鑰,並對其在意的學生予以適當資源傾斜……若兩年後一切達到預期,即在豐收藝術節登塔前授予正式‘波埃修斯藝術家’頭銜,如此當否,請您指示?”

  波格萊裡奇閉眼思索,沒有表態地提問道:

  “另一人與其老師的情況如何?”

  名歌手大賽,現在民眾的關注焦點是布穀鳥小姐與夜鶯小姐的交鋒,但她們背後兩位作曲家老師的交鋒也是另一層。

  這時負責調查愉悅傾聽會的岡站起身行了一禮:

  “芮妮拉,埃莉諾王室公主,在考察中確定有‘持刃者’造詣,才情姿色極佳,愛慕者不計其數。老師塞涅西諾,南大陸桂冠詩人,高位階有知者,節日大音樂廳音樂總監,新曆898年以清唱劇《骷髏歌》實現‘喚醒之詠’,升格‘鍛獅’,其擅於在創作中歌詠貪婪享樂、描繪食色性香、隱喻赤紅之秘,作品在南國上流社會的尋歡作樂場合經常得以奏唱,市井平民中也有相當高的傳唱度。”

  “另外,據查,這兩人有多次接受愉悅傾聽會創作委託、為其秘密法事提供音樂段牡膩硗洑v。”

  “女性私密沙龍案的進展?”波格萊裡奇又問道。

  “可以肯定的是,其中有相當多的‘熟人’與秘密集會點有來往,但這些秘密集會具體涉及哪些神秘指徵,起到的是什麼作用,尚不明確。”

  這時波格萊裡奇微微頷首,作出提醒以及指示:

  “愉悅傾聽會一定會在今年夏天作出激烈動作,甚至由於某些‘池’相秘史糾纏作用,事情可能還會牽扯到那個早已消亡的聖傷教團。”

  “岡加快對於夏日慶典上各部分宴主們的前置調查,重點在於弄清這些人近來參加秘密集會的真正目的,涉及到令人生疑的奇物如‘七重庇佑’、‘不凋花蜜’或‘無助之血’時,可以多聽聽那些當地‘花觸之人’的意見,南國出產很多特性千奇百怪的非凡物品,坦白說我也不夠了解。”

  “何蒙繼續做好名歌手大賽的樂況記錄,從塞涅西諾和舍勒兩組師生中作出最終邀約選擇,關鍵在於評估兩點,一是女性藝術家要對民眾的渴慕與愛慾形成極大的彙集力,二是作曲家委託創作的慶典音樂,要能讓盛典儀式維持足夠的烈度。”

  “明白。”岡和何蒙兩人頃刻領命,但他們心中不免有些疑惑。

  領袖預測認為愉悅傾聽會會有激烈行動,並要求繼續調查涉及秘密集會之人,這對於更加把握主動權來說是必須的,但為什麼明知道塞涅西諾有問題卻不直接動手,反而對何蒙建議的評估選擇標準,是“渴慕、愛慾和烈度”一類的因素?

  看上去甚至如果舍勒不達標,他依舊會選擇芮妮拉和塞涅西諾在慶典上演出,這不是正合了愉悅傾聽會的意圖麼?

  岡這時笑著搖頭,用委婉方式開口感嘆道:

  “我這邊會加大與教會的對接力度,這些隱秘組織明知波格萊裡奇先生計劃收容‘紅池’,不老老實實躲在下水道里,反而在夏日慶典上頂風行事,未免有些嫌自己活得太久。”

  “我沒有給他們第二種選擇。”

  波格萊裡奇的這句話平淡、霸道,但也讓眾人感到更疑惑了。

  這時跌坐在階梯上擺弄天平的蠟先生徐徐解釋道:

  “實際上,‘紅池’對‘芳卉詩人’國度的侵染早在四十年前就開始了。”

  “大約從新曆875年開始,出於某種未知的原因,‘芳卉詩人’的神力開始衰減,並逐漸變得極其外顯,就連南大陸的物產豐饒程度都出現了斷層式的下跌,這為‘紅池’的侵染提供了可乘之機。”

  875年……難怪蠟先生指示我去檔案館調取那一年份“喚醒之詠”的樂譜資料。

  岡此時才弄清事情緣由,同時她也眉頭皺起,因為,連這個事情都能和範寧扯上關係,當年的那個桂冠詩人維埃恩正是其師承。

  “‘紅池’殘骸在真知復甦後具備活著的特性,其活化的‘池’相普累若麻又稱為‘池核’。最初,愉悅傾聽會教主‘緋紅兒小姐’的策略是穩妥的逐步蠶食,透過組織密教法事、迎接池核析出的方式,逐步取代置換掉這裡原有的知識,意圖讓‘紅池’成為第一位迴歸居屋之席的器源神。”

  “芳卉聖殿做了大量應對,但由於‘芳卉詩人’神力衰減之故,效果均不理想,聖者‘伈佊’最終選擇求助領袖出手阻止事態繼續惡化,為此,他們承諾無條件擁護我特巡廳在討論組的領導地位,並協助領袖擇機收容‘紅池’。”

  聽到這裡的眾人也心中恍然,難怪這世界上的幾大官方組織,芳卉聖殿是最買特巡廳面子的,其日常大小工作的配合程度,連北大陸的那幾個組織都趕不上。

  就連派駐到南大陸聯絡處工作的調查員,也是身心過得最舒暢的那一批,每逢外派人事變動,自己手下都是爭先恐後搶著要來南大陸。

  蠟先生繼續道:“領袖在同我及幾位核心人員會商後,採用分而化之的方式,將那些析出的池核逐一猝滅、並放逐到了一處移湧秘境‘裂解場’裡……漸漸地‘紅池’也意識到了這對祂而言是一種‘慢性的消耗失敗’,於是祂在受到逼迫之下,開始瘋狂地啟示密教徒們採用更極端的方式恭迎自身迴歸……”

  “這就是導致近年來愉悅傾聽會活動激增的原因,不光目前的南大陸,就連之前的北大陸,諸位應該也清楚一些事情,比如一年多前聖萊尼亞大學的‘攝靈秘儀’連環死亡事件、以及‘紅瑪瑙文化傳媒公司’一案……”

  蠟先生說到這自己也頓了頓,因為同樣想起了某個相關人物。

  真的是哪裡都有他。

  “……然而,只有‘紅池’在瘋狂之下選擇將池核通盤析出,又尚未徹底躥回居屋席位之時,我們才有機會其出手收容,所以領袖不會給祂逐一析出汙染、逐一取代置換的機會,而是將目標逼至極端,讓其‘直接逃出洞口’,並且讓典儀的程序激烈且無法逆轉,堵死其回去的路。當然,這很瘋狂而危險,所以之前就說‘紅池’是七大器源神裡收容難度最高的一位。”

  “回到此次夏日慶典的問題,我特巡廳的本質任務是‘研判’和‘擇機’,而非‘抓人’或‘阻止’。”

  “感謝蠟先生答疑解惑。”

  何蒙鄭重其事地接連點頭,然後想了想問道:

  “如果後續順利收容的話,‘池’之汙染因素受控,這片國度的現狀應該就會出現轉機了吧?他們那聖者‘伈佊’的做法倒也明智,既保住了教會家業,選擇效忠我特巡廳對他們來說也是百利而無一害。”

  這些人還是比較關心南大陸的問題的。

  畢竟站在討論組應對失常區擴散的立場上,要是一塊大陸都出了問題,那隨之受損的文化藝術事業難以估量。

  “南大陸的問題,須做好無法挽救的準備,所以,你們對於剩餘時間的估計,樂觀程度還可再減幾分。”

  ……無法挽救?

  波格萊裡奇語氣平靜,卻讓眾人心底徹底一驚。

  “有些隱秘的事情我還沒弄清楚,但我能模模糊糊地感受到,這裡的問題源頭不在‘紅池’身上,‘紅池’只是個乘虛而入者,或一件受到更高處力量推動的殘骸工具。”

  “祂的普累若麻莫名其妙活化一事就存在蹊蹺,所以我才會提醒你們,聖傷教團的秘史也要一併調查。”

  一眾邃曉者高層的眼神有些凝重。

  領袖的言下之意再清楚不過。

  如果說是存在某些更高處力量在推動南大陸局勢的話,那麼……“芳卉詩人”能出問題,“紅池”能出問題,誰也不能保證“瞳母”就不會出問題。

  “最後一個議題是範寧的事情。”波格萊裡奇說道。

  “留駐北大陸的歐文幾人,以及赴西大陸的幾支潛力藝術家考察組,在保持篩查敏銳度的同時,可將一部分精力逐漸放回對特納藝術廳‘連鎖院線計劃’的監視上了。”

  範寧離失蹤之日已經過去了一個月,特巡廳並未認為其一定已經身亡,但也開始做“生還可能性急劇下降”的對應處理了。

  由於“卡普侖藝術基金”在募集資金時,必然要將其使用去向和擬郀I計劃公之於眾,因此,“連鎖院線計劃”的風聲是直接對著社會公眾吹出的。

  歐文是這一計劃的首要監視負責人。

  “我這邊會對其合作人群、宣傳口徑、資金動向、涉演作品等各方面做嚴密的監控。”他在表態時握緊拳頭。

  如果說特巡廳其他人與範寧的矛盾,多半是處於組織上的對立因素,那歐文因為自己父親與文森特的過節,有更多的私人恩怨。

  當然,領袖敲打過自己多次,神秘側行事不要帶上過多情緒,自己在連鎖院線監視一事上,定為滴水不漏地收集情報,不放過任何可能觸及紅線的地方。

  “領袖,我提一個意見,不知是否妥當。”這時何蒙開口了。

  “無妨去提。”波格萊裡奇對這位近百歲的特巡廳元老的態度很好。

  “對待範寧的策略是否一定要極端而不留餘地?”何蒙斟酌一番後問道。

  歐文眉頭一皺,正欲張口,何蒙示意讓自己先說完:

  “我是當年B-105失常區調查任務的親歷者之一,這方面事情無需贅述。範寧在後續調查中被發現關聯過多危險性秘史的事情,我也全部掌握情況。針對他的調查和抓捕行動,也是我分管烏夫蘭塞爾地域的職能職責。但我現在想談的角度是——”

  “在當前,這個人的藝術利用價值,難道不足以抵消相關負面利益衝突點?我知道,現在的情況是即使確定這個人還活著,他也不會服我特巡廳的管教,想跟他去談成一個較有利於我方的合作方式,那基本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才會對舍勒推崇備至,範寧在音樂界一定不適合坐在那個頭把交椅的新秀位置上……”

  “但是,拋去範寧個人的因素,光談他的作品,在接下來討論組影響的各項藝術事務裡,完全建立一個‘範寧作品不受討論組歡迎’的導向,到底是利大於弊,還是弊大於利?有沒有可能把本來能最大化的利益給相對縮小了?範寧的音樂不能坐頭把交椅,難道第二第三把交椅也不能坐嗎?……這些賬我們到底仔細算清楚過沒有?”

  世界上沒有非黑即白的事情,也沒有無緣無故的矛盾,何蒙這番純粹站在組織利益立場上的理性發言,讓在場很多高層都覺得言之有理。

  尤其是今天還得知了一個南大陸的不好訊息,現在對抗失常區擴散的資源可謂是更加緊張了。

  波格萊裡奇連續緩緩地點頭:

  “何蒙巡視長在思考這一問題上的確費了心血。”

  “蠟先生,先告訴大家,你在用‘暈輪天平’推算什麼東西吧。”

第四章 人類告訴我(8):於第三態(二合一)

  “好,諸位。”

  蠟先生抬起頭,眼神無精打采:“那先說明一下這件關聯佚源神‘暈輪’的禮器的作用。”

  眾人紛紛向著那件白又渾濁的奇異天平側目而去。

  之前大家就有注意到,蠟先生手中所燒紙張,記載的是各種各樣的樂譜。

  甚至有更懂行的數人,已經分辨出了不少作品出自的作曲家。

  “每當融化的蠟液滴落,天平發生或左或右的傾斜,難道這件禮器的作用,是拜請這位佚失不明的見證之主‘暈輪’的神力,得到兩部作品造詣高低比較的啟示?”

  “可是‘格’是歷史長河中的集體主觀,哪怕是位格高如見證之主,可以裁定部分秘史,其個體的偏好也無法代替全部歷史長河的評價,這種‘諮詢’結果具備可信度麼?......”

  有些猜測和質疑在眾人心中一閃而過。

  不過下一刻蠟先生的動作和解釋,讓他們發現自己似乎猜錯了方向:

  只見他把“暈輪天平”整個拎了起來,底面露出了一個凸起的、明顯是後來新用蠟凝成的符號。

  一根斜劃線段。

  “這件奇物可以在指定某一概念作基底後,稱量出另外兩組概念與它相關性的高低關係。”

  蠟先生重新放穩天平,撫平其輕微的震動。

  “一些細節和疑點呈後,當前最主要的推算結論是——”

  “‘舊日’殘骸在範寧手上的可能性約為76.8%,而如果表述更模糊點,範寧擁有某種‘可以穩定呼叫舊日力量的渠道’的可能性約為97.5%。”

  人群中湧現出幾句短促的交談聲,這一結論引起了小幅度的驚訝,因為自上次“災劫”占卜結果出來後,這些高層心中已有一層鋪墊。

  “如何得出的資料?”何蒙皺了皺眉追問道。

  按照適才對於“暈輪天平”的神秘特性講解,這只是能對比出兩組概念的相關性大小而已。

  “大量作品的測量結果,兩兩互相巢狀、遞推排序,再加上與其他秘史研究結果的印證推論。”蠟先生說道。

  “同樣以‘舊日’為基底,左邊放一片普通樹葉,右邊放一塊普通石頭,或左右各燒融一組C大調音階和琶音,會出現什麼結果?”何蒙又問。

  “好問題。”

  蠟先生此刻懶懶散散地笑了兩聲。

  “‘暈輪天平’所稱量的,永遠是相對高低,不是絕對大小。若是將兩個相關性都極低的概念拿上天平,由於秘史糾纏律在空白背景下的微小擾動,它們與‘舊日’的相關性仍舊會存在差異,天平仍舊會朝某一方向傾斜,甚至多次測量可能還會出現不同的結果。”

  “而每次稱量對我神智的消耗不小,無法採用‘平推式’的窮舉策略,來稱量所有我認為有必要的組合,於是上述這種特性,就變成了推演工作的最大幹擾,我必須儘可能最佳化策略,減少我的推演精力消耗。”

  “回到‘舊日’殘骸的問題,上次聯夢會議上,我已受領袖委託,向大家闡述了目前已知的這位器源神的威能和特性,祂的殘骸的兩類重要無形之力,一是指揮相關,二是可以源源不斷地引匯出造詣水平極高、型別極為豐富的作曲靈感。而此輪天平相關性稱量,我再說點有趣或奇怪的細節——”

  “範寧目前名錄中的絕大部分作品,在與那些大師名家的作品稱量時,都是‘與舊日相關性更高’,只有和自己其他作品互相比較,才有高有低。”

  “一個無法理解的例外是,他位居核心地位的‘巨人’、‘復活’兩部交響曲,在自己作品中反而稱量位居最低!而且放在其他名家作品中時,‘相關性’仍舊不夠顯著。”

  “這……”岡感覺到了重重迷霧,她想了想後問道,“您有稱量過他的《c小調合唱幻想曲》和‘復活’交響曲的組合嗎?”

  “前者高於後者。”蠟先生,“我清楚他的‘合唱幻想曲’是‘復活’的先行練筆,所以我特意重複了三次,但事實就是如此反直覺。”

  “然後,我還稱量過維埃恩的《前奏曲》,稱量過舍勒的《冬之旅》、《呂克特之歌》與《喚醒之詩》,這些作品的‘相關性’從高到低依次下降,《前奏曲》甚至高過範寧的大部分曲目,這說明曾經的維埃恩與‘舊日’發生過極其直接的關聯,但在回國之後,作品又迅速回歸低相關水平……舍勒則各首作品有一些上下波動,這說明他踏足南國之後也受到了某種糾纏,強度還有待觀察,這是我建議領袖等他完成整部交響曲後再做決定的原因…..”

  “總體來說,作品集中式地呈現高相關性的人,還是隻有範寧一個。”

  “我基本弄清了原理和來龍去脈。”何蒙再度低沉開口,“結論就是,‘舊日’殘骸極有可能被範寧所掌握,而且是他能寫出如此多優秀作品的重要原因。”

  “那麼,這又如何影響著我特巡廳在研判‘範寧對於遏制失常區擴散價值’問題上的權衡思路呢?”

  何蒙問出了在場很多人心中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