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似乎是在檢查或鑑別著什麼。
諾瑪·岡的目光總體在看著“花觸之人”的動作。
但範寧覺得她偶爾在瞥向自己這邊的方向。
或者說,是更遠一點的,那片存在靈性波動的池水位置。
直覺告訴範寧,對方的動作也是下意識的“直覺”。
他立馬作出一副水蒸氣燻面進眼的樣子,伸出左手的袖子揉起自己的臉來。
趁著這段時間,他雙目闔上數秒,另一隻手上攥著的那團粘稠紅色油狀液體,連同手腕上纏繞的非凡琴絃一起帶入夢境、悄然消失。
再次睜開眼時,在自己的視角里,浴池瓷磚下的動靜也隨之偃旗息鼓。
諾瑪·岡仍往自己這邊方向看了幾次,頻率在逐漸變稀疏。
範寧似乎察覺到了對方有點疑惑。
起初是若有若無,不以為意,後來便不再關注這個方向了。
“確定是非凡琴絃引起的異動無疑,那些異質的色彩只有我這個持有人能見到,芮妮拉完全感覺不到,但邃曉者由於靈性直覺更強,會有些下意識地瞥見動作,如果這個女人感受到的時間久了,很可能會動心思過去檢視一番……”
範寧依舊以茫然的神色,直勾勾看著岸上那排貴婦人和少女們。
“花觸之人”觸碰檢查的動作在放緩,範寧總覺得,這些人好像沒查出什麼預期範圍內的事情。
這時,外面也響起了一些窸窸窣窣的聲音,其中一道男子的聲音飄進了範寧耳朵,應該是那晚在大音樂廳酒吧和自己有點小摩擦的卡萊斯蒂尼主教:
“做好取證,所有禁令清單裡的動物種類和數量,都做好取證。”
取證?禁令?動物?……範寧感覺事情變得有些荒誕了起來。
他想起來了旅途夜宴閒聊時,馬賽內古曾透露過的“小道訊息”:由於南國近年來物產的豐盈程度似乎有所下降,今年‘花禮節’的盛夏啟幕後,教會或公國可能馬上會頒佈包括椰子蟹、緹雅木鴿等“贈禮”在內的一批禁止私人捕殺的保護清單。
就這麼件事情?
難道剛剛“花觸之人”是在感應她們吃下肚的食物分量不成?
“長官,她們塗抹的精油不是‘七重庇佑’。”有人在岡的旁邊低聲說了幾句。
“瓶子收走,讓她們穿好衣服先出去。”岡拋下一道聲音後邁出門簾。
適才進入正題的沐浴享受以草率收尾。
十多分鐘後,寬敞的會客廳內,各處沙發都坐滿了人,旁邊也站滿了人。
在浴室內調查和在其他房間搜尋的兩波教會人馬會合,有人正俯身在桌上填著什麼檢查表一類的檔案。
“諸位,我想還是需要一個解釋。”
芮妮拉輕言細語地開口,但內容並不全然溫和。
“解釋就是,禁令已經寫得很明確,而且,級別是經聖者‘伈佊’感應知會的‘深紅手跡’。”卡萊斯蒂尼主教的語氣很平靜。
“什麼?”“最高等級!?”
芮妮拉眉頭皺了起來。
“伈佊......”範寧也在思索。
聖者“伈佊”是芳卉聖殿官方意義上的“使徒”。
相比於教會首腦、大主教菲爾茨這種時常拋頭露面的公眾人物,聖者“伈佊”被認為是直接祀奉於“芳卉詩人”的存在,這種半神話級別的存在,尋常神職人員或信眾連其形象都無法得見。
就和神聖驕陽教會的“沐光明者”,或現今學派勢力的“顧問”一樣,其實力高過“主教”也高過“導師”,處在完整的執序者級別。
這些家族爵位甚高、表情隱有不耐的貴婦和少女們,雖然不清楚這麼深層次的秘密,但臉色也終於發生了變化。
特巡廳外調員馬賽內古提前就知道的事情……她們作為王公貴族肯定也同樣耳聞:有一批贈禮清單被列入了禁捕禁食令,但她們也的確沒放在心上,依舊參與了這場由親王千金布穀鳥小姐所組織發起的口福宴樂。
貴族身份本就意味著特權,尋常人不得進食之物,不代表她們就不行。
但這回事情怎麼弄得如此認真?
能得到“伈佊”感應准予的“深紅手跡”,是各種意義上的“一號檔案”!平均下來每年新簽發的,保底慣例只有一次,即桂冠詩人的認定,就連名歌手的勝選也不過只需要大主教簽署的“橙色手跡”就行了。
除了桂冠詩人認定外,往年的“紅色手跡”出臺,無一不是王室教會首腦變更或重大國事決策等級別的事宜,而如果是“禁令”什麼事物的話,性質不一定談得上罪惡滔天,但肯定是違背了核心教義的過錯罪行!
“緹雅木鴿烹飪60只,已進食47只,後廚待宰殺30只;椰子蟹烹飪10只,全部進食,待宰殺10只;帕拉多戈斯象龜烹飪進食1只……”神職人員念出這些動物的種類與數量。
“進食者和經手者全部作三個月監禁處罰,組織者芮妮拉處以雙倍,相關通報和禮拜限制按規定執行。”卡萊斯蒂尼說道。
女賓客們的臉色都不怎麼好。
其實這年頭只要有錢,只要不是極刑,任何監禁或牢獄之災都可以保釋,對於貴族來說,為了體現寬厚精神,還通常會出錢把自己的家僕們一起保了,但這會是一大筆傷筋動骨的資金。
還有一點重要的是,家族一段時間參加教會活動受限,再加上大範圍的通報……這給家族添了個不光彩的大麻煩!就聚個會,受這種損失,沒有一點對等的利益,純粹吃了大虧。
兩名邃曉者加八位神職人員,帶著更多的涉事者陸續走出了大門,芮妮拉也一言不發地行在其中。
不管後續是個什麼交錢保釋法,至少先被關一晚上是少不了的。
站在未涉事僕從人群中的範寧卻感覺,這一系列事情有哪裡說不出的奇怪。
教會以這麼大的力度執行這個禁令,前幾天還和王室融洽論樂的卡萊斯蒂尼主教,這下面對一二十位伯爵起步的貴族說查就查,完全不考慮影響,這只是一方面。
還有地址的巧合、芮妮拉的身份、浴池水下的異動,調查另一條線的諾瑪·岡的出現——這人第一時間明明是衝著浴池去的,但後來這件事情隻字未提,重點全部轉移到宴會上去了。
有查到“七重庇佑”與這裡的相關性,只是剛才沒能取得什麼進展?
“這房屋的居住權人是遊吟詩人塞涅西諾?”諾瑪·岡開口問道。
“是的,岡小姐,這是一位‘鍛獅’作曲家,剛剛那個組織者芮妮拉的老師。”卡萊斯蒂尼主教點了點頭。
“以討論組名義給他發個約談加警告,然後別墅暫做查封處理。”
“好的。”
這時,有兩個提公文包的男士從旋梯上“蹬蹬蹬”地下來,俯身在岡的耳邊低聲道:
“岡小姐,閣樓間涉及他的資料全部被燒燬了,其餘地方也未有發現。”
資料?燒燬?......垂著腦袋站立一旁的範寧心中一動。
“正好是涉及他的?”岡仰頭望向樓梯方向眯起眼睛。
“對,從維埃恩之後至賽涅西諾之前的這段時間,連續三任音樂家在此生活留下的資料都儲存完好,就前者這位的資料變成了幾堆灰燼,不過數量本就不多,薄薄的四個抽屜。”
難道這個芮妮拉沒問題,有問題的只是她老師?......岡沉吟片刻後問道:“做了初步鑑定沒?是這個賽涅西諾近日燒的麼?”
如果時間在48小時內,對這些灰燼燒渣作神秘學回溯,能得到較為詳實的啟示;七天到百日的這段時間,資訊的詳實度呈斷崖式下跌,但仍能找尋到一些有價值的蛛絲馬跡;而如果到了百日之外,那幾乎就是縹緲難尋了,除非在回溯秘儀中,能借助到什麼與調查物件存在強關聯的物件作為“引物”。
這個神秘學原理和對逝者通靈的要求是類似的。
提公文包的紳士搖了搖頭:
“時間非常長了,長官,恐怕接近四十年了。”
岡皺起了眉頭。
四十年?難道當時維埃恩離開後就被什麼人毀了?或者是他自己毀的?
......
這群人將涉事者分列押上馬車後,又將會客廳裡剩餘的僕從全部遣散出門。
最後,給門窗四處貼上了帶有教會標識的封條。
於是在門口等待自家女主人的司機們,此時和被攆出門的眾人大眼瞪小眼。
夜色中,教會的馬車漸行漸遠,混亂的場面過了半個小時,仍有人原地茫然,未有動作。
範寧早已從人群中撤離。
他載著一塊石磚,從別墅的後院一處升起,直接到了三層半的閣樓位置的牆邊。
非凡琴絃再度從夢境中帶出,故技重施之後,一堵紫色的無形之門被他從牆磚上推開。
閣樓的面積不小,但由於黑暗的氛圍和密集的陳列而顯得促狹,窗臺和傢俱上有灰塵,不算特別厚,說明家僕僱工們對於這片地方仍有較低的清掃頻率。
畢竟教會有過規定,這些舊居的使用人有維護原先音樂家史料的義務。
幾分鐘後,範寧循著臺籤標卡之類的東西找到了自己想看的區域。
數寸見方的扁平紅木抽屜,四隻白銅鐵盒的表面完整而光潔,而裡面都是厚厚一層均勻、細密的紙張灰燼,有鑷子一類的翻探痕跡,應該是半小時前的調查員留下的。
的確是毀得一點資訊都沒有了。
但有一點至少可以明確——桌櫃檯面上維埃恩的名字鐫刻得很清楚。
自己剛剛過來的狐百合原野另一端,託恩大師故居里信件往來的地址,就是維埃恩875年實現“喚醒之詠”後居住過的地方。
就是此處。
四十年的時間,他和現居者賽涅西諾間已經隔了三位音樂家。
範寧將抽屜推入,緩緩起身。
黑暗之中,他憑著靈覺緩步前行,從別墅閣樓下到三樓,又從三樓下到二樓。
在掛有長幅沙灘油畫T形樓道轉彎,朝二樓走廊深處走去,邊思索著其中的可疑之處。
數個呼吸後,他走到了自己最初潛入的那扇宴會準備間的門前。
輕輕擰開房門後,範寧眉頭皺了起來。
他覺得自己有一陣恍惚,似乎哪裡不對勁。
在黑暗的房門前站定幾秒後,範寧的目光落到了操作檯前正放的座椅上。
隨著右手輕輕抬起,靠窗的厚重簾子被憑空扯開,然後他雙齒間微微咬緊。
那個被自己弄暈過去的女僕不見了!
第三章 森林的動物告訴我(3):謎局(二合一)
早已重新偽裝成另一路人模樣的範寧,在這扇宴會準備間的門口,盯著幾米開外處掀開的簾子,足足站立了三分鐘以上。
最開始所想的,自然是這個女僕莉蓮也被“清場”攆出去了。
但是,剛剛自己站在人群中時,一直是在偽裝莉蓮的模樣,如果教會在貼封條前,撞見了另外一模一樣的人,早就引起大驚動了。
範寧傾向於認為,他們根本沒在這裡看到過有人!
——那麼多有知者共同行動,不僅很難犯“目睹重複面孔無動於衷”的糊塗,更是很難在逐一搜尋之下,連一位無知者的睡眠呼吸都能錯過。
“難道說,這個莉蓮不僅在用膳或沐浴期間提前醒轉了過來,而且自己還不告而別離開了別墅,甚至,離開前還將弄亂的物件迴歸了原位?”
“這實在太牽強了,但如果不是這樣,還會是什麼情況?……”
這個房間藉著月色有微弱的採光,範寧先是走到窗子邊,探望了一番下方湖道上已散得差不多的人群,然後又轉過身來,仔細端詳著那把完全正位擺放的座椅,以及揭開了半邊的毛巾蒸汽大鍋。
的確太奇怪了,與最初潛入時看到的完全一致,就像之前的那番所見和操作都不存在一樣。
在他端詳的同時,五個暗紅色的血指紋,逐漸在後面的窗子上成型。
範寧並未察覺到異樣,不過他走出房間前,還是用無形之力帶上了宴會準備間的房門。
然後從二樓走廊深處往回走,又邁入了另一間管家賬房。
在賬房裡,他核對了一番生活物資的採銷臺賬,還有一些類似邀請函和回執的東西。
至少能得出的結論是,類似今天的女性私密聚會不只一次,光是最近半個月,在芮妮拉作為女主人的這裡就有四次,而她作為賓客,也受邀去往過別的女主人家裡。
具體做的事情,好像都是用膳、沐浴、護理、聊些閨中話題。
雖然是私密圈子,但看得出並沒有刻意隱秘遮掩其中的來往過程。
要說有什麼不對的地方,除了昂揚的食慾、奇特的精油、再就只是後來違反了教會新出臺的、這個態度強硬的禁捕禁食規定。
總體而言,似乎就是貴族女性階層的奢侈享樂行為,在無意中觸了教會黴頭的感覺。
範寧離開了管家賬房。
在他邁下通往一樓的旋梯臺階後,身後黑暗深處的宴會準備間,門縫之下多了一個凝著血汙的腳印。
一樓的大浴池在超過一個小時後,空氣仍然帶著溼熱與幽香,水溫仍然離適宜的溫度線沒低多少。
漂浮的花瓣和浴具幾乎靜止,但隨著範寧的跨入,非凡琴絃再度有了動靜,而那處地方也開始重新翻騰起異質的漣漪光影。
範寧站在一個小馬紮凳上,整個人懸浮在目標位置的水面上方。
手指鉤住的琴絃,就像一根垂落的綿柔線,在他的輕輕轉動下,在水中劃出了一個圓柱體般的紫色封閉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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