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從完全靜止的呼吸中恭迎新生。
“錘擊!”
最後一音,定音鼓、大小軍鼓和銅管殘忍錘響,新的生命被無情滅殺,鮮活的肉體開始在泥土中腐爛。
“情慾!”小號用暴力承接苦痛。
“re/fa/la/#do!——————”
樂者和聽者均覺得,有一種力量從自己顱邊砸落,擊碎了另一種力量。
它的侵略性針對的不是自己,而像是……封住自己和這邊空間的透明玻璃。
玻璃在碎裂。
“拂曉。”
瓦爾特接二連三地指揮聲部進拍,長笛與單簧管再度向上刺破雲層。
“情慾。”“悸動。”
長號吹響不協和的d大小七和絃,絃樂震音開始朝各個提琴聲部蔓延。
“哼鳴。”“揚升。”“錘擊!”大管、低音絃樂與鼓的排列進行。
第一輪排練合奏,在存在諸多瑕疵的情況下,能有這種感覺是瓦爾特做夢也想不到的。
他感覺到自己靈臺澄明,漸至佳境,甚至逼近了窮源盡委之程度。
“這種喚醒是由深不可測的死寂向音符和和聲的甦醒,但見證之主的醒覺恐怕還不是老師深層內在標題的全部,它隱喻的是更本質的‘從無到有’的根本性轉變,是從一種最原始混沌的世界中成功突破的偉大之舉……”
“我感受到了‘盆地’,我絕對能得見輝塔的基座,老師在試圖透過音樂作品,探討一條神秘的、具有重大意義的‘攀升之路’,沒有人能僅僅把他認為是一位深思的、微妙的大自然的歌者,後者評價頗高,但對他來說是無比的狹隘……”
第三分鐘時,瓦爾特竟然覺得自己的靈性昇華了。
只差一次入夢!
曾經在故鄉教會就有了紮實積累的他,在旅費生涯的今天,高位階的境界已經咫尺在望!
調性在發生悄無聲息的變化,“哀樂進行曲”主題被範寧用圓號和小號繼續續寫,音程上下跳躍,節奏生硬堆砌,冷酷而暴虐的特徵越來越明顯。
“咔嚓——”空氣中某種無形之物的裂縫正在蔓延。
阿科比交響樂團的音樂總監已經呆若木雞。
“這……”
如果在平時,深諳盤算利益的他會迅速轉變態度,下決定將這首曲子替換近正式曲目,但現在,他喪失了思考能力。
年邁軀體中為數不多的激情全部被強行抽了出來,然後,迅速又臣服於另一種激情。
就像被風捲起的花瓣與葉子。
“拂曉。”“情慾!——”
在瓦爾特的排程之下,暴力與田園詩的靈感有的前後連線,有的同時並行,有的交替迴圈,以奇特錯雜的節奏、充滿張力的音響、極其深奧的規律進行著探討、衍變、推進……
一如受到某種神秘力量支配的古老儀式。
“悸動!”“哼鳴——”
晨光與田園詩依舊不間歇地歌唱。
“揚升。”
大提琴和低音提琴的向上音階從7連音,到8連音,再到10連音,管樂組與絃樂組出現過山車般的滑音。
“錘擊!!”
後方的低音鼓手落槌的下一刻,突然感覺到了上空的異樣,好像有什麼色彩爆裂了,一堆紛紛揚揚的東西落了下來……
“何等的奇觀!!”
狐百合原野的一處山坡之上,範寧懷抱吉他,眺望遠方而嘆,夏風拂動他的衣衫作響。
安終於穿回了平日覺得更自在的T恤與短褲,她蹲在一旁,用額頭輕貼腳邊的一束狐百合。
即使單看一束,它也有著奇特的花型,其花瓣向後反捲、瓣緣呈波狀綻開是最鮮明的特徵,豔麗而高雅的色澤猶如燃燒的火焰。
而放眼眺望原野,小小的雲朵在緩慢飄動,像光滑打結的白絲線將青石般的天穹繫上結帶,太陽在閃爍間越過高聳的山巒,橙黃和桃紅光點有若泡沫浮起,狐百合花群從白到紅變幻的色彩,就似一片生命的火海傾注在起伏的山野上。
“老師,你喜歡嗎?”安從蹲姿變為席地而坐,她伸了個懶腰,解開束著頭髮的繩箍。
“我能聽到它們在說話。”範寧一貫如常憂鬱而笑。
風過群山,花飛漫天。
香氣因風而來,令人心慌意亂,心癢難耐地想尋覓到招惹自己的罪魁禍首。
“是嗎?原野的花兒告訴你什麼?”
“也許是下一個樂章。”
“下一樂章?”夜鶯小姐不敢相信地眨著眼睛,“難道你給瓦爾特先生的《喚醒之詩》只是個不完整的作品?”
“老師,這會不會有問題。”另一側持著黑傘的露娜擔憂地開口了,“您自己說寫得急,還沒好好精修,又是臨時更換,又只有一個白天排練時間,您自己也沒過去指導,而且,這下還只是個不完整作品…….”
這會兒她們的瓦爾特師兄,應該正在大音樂廳的排練廳裡工作。
“肯定沒有問題。”安的神情輕鬆自信,“今晚的音樂會上‘芳卉詩人’就會徹底甦醒,老師,我現在就對你說盛夏快樂,這是每一年南國的花禮時節必有的祝福,以後可以的話我都先對你說。”
“謝謝,也祝你快樂。”範寧依舊眺望遠方,“露娜,繼續接著為我們講‘芳卉詩人’的起源故事。”
“哦,好的。”露娜重新舉起手中的小冊子,“其實最為經典的這版故事已經快結束了。”
“在教會最主流的派別裡,祂通常被認為是古老見證之主‘原初進食者’之子,教義記載,‘原初進食者’與世界同源,掌握吞食之秘,吞食與生誕又在某種程度上一體,故而准予攝食者誕下自己……’,從這句話上來說,‘芳卉詩人’也許就是‘原初進食者’的另一面相或新生自我,所以祂們都與‘池’有關……”
範寧微微頷首:“那說下一個故事。”
這段時間,他已透過在啟明教堂中佈置防護性秘儀,為這兩位學生傳輸了必要的隱知,並開始練習基礎的控夢法。
總體來說,這一版起源文獻佔據主流,具備相當權威性,但仍有一些疑惑,譬如按照“新生自我”論,“芳卉詩人”與“原初進食者”應為同源,但後者是界源神,前者卻似乎為質源神;而按照‘之子’論,似乎又難以解釋親緣關係的天孽效應,當然,界源神的生育法則或許與凡俗生物所理解的生育法則相去甚遠。
露娜將手中的小冊子放入挎包,開始摸索新的冊子:
“在以平原地帶為主的彌辛城及周邊群島,教會的另一派別又將‘芳卉詩人’稱呼為‘潘’,祂被認為是平日裡總是半睡半醒的牧神,祂執掌的‘池’之領域包括山林、鄉野、牧羊和自然之力,祂還隱喻著暴力、活力、創造力與……性。嗯,也與恐慌、躁動或情慾的夢境息息相關……”
“第三則故事。”站在香風中的範寧,理了理凌亂的長髮後再次點頭:“安,告訴我們,你這兩天對呂克特大師所贈予的那副油畫的研究。”
“《阿波羅與馬西亞斯》。”坐在狐百合花叢裡的夜鶯小姐,從前方的雙肩包裡將畫卷徐徐展開。
“布面油彩,29.5x40釐米,南大陸浪漫主義油畫大師裡貝拉·何塞因作於上世紀80年代,這幅作品再現了‘森林之子’馬西亞斯正在被剝皮的場景——”
安在徐徐地為兩人講述,正當準備先對畫面做一個初步賞析時,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三人均心有所感地抬頭,望向了清晨從其而來的東南方向的緹雅城。
“咔嚓!!”
他們就好像意識到,原來環繞周圍的不是空氣,而是玻璃。
然後現在,玻璃被敲碎了。
花瓣雨從天穹上紛紛揚揚而落,又被帶著暖意的香風吹得漫天起舞。
而在緹雅城的方向,有一道巨大的桃紅色光柱突然沖天而起,直上雲霄!!
第一章 喚醒之詩(54):盛夏已至(二合一)
“那是,那是……”
露娜手中的黑傘“啪”地一聲墜入花海。
“大致在城北區域?”安也從狐百合花叢中飛快地站了起來,望著遠方的緹雅城方向喃喃出聲,“老師,這是,你的......”
五秒。
那束沖天而起的桃紅色光束擴散得很快。
範寧覺得就像有一顆核彈在那個位置被引爆了,大地為鼓,天空在震顫,無數輝煌的知識或色彩從極度擠壓的狀態迸裂開來,將烈陽下的時空分割為一道道燦爛的光譜,再歡呼雀躍地從一束光跳到另一束光。
露娜和安只來得及作出注視的反應,並吐出幾個詞語,範寧也未曾對她們作出回應,這些光芒和波濤就浸沒了己方三人並繼續向後延展而去。
“轟!——”
顱內的意識與外部的啟示,曾經的色彩和新現的色彩,一起在互相撞擊、迴旋、合流而成漩渦,將人的思想和激情盡行淹沒,口鼻都短暫地不能呼吸。
“嗯?”
在這陣難以言喻的神秘之風席捲過境後,範寧感覺喚醒後的世界一切迴歸了原先的正常,一切又說不出來哪裡不一樣了。
盛夏已至,漫天的花瓣紛紛揚揚而落,藍的、紫的、鵝黃色的桃紅色的,灑得吹得滿天都是。
範寧伸出一隻手,朝上做捧舉狀,用力捏住飄落至掌心的花瓣,似乎想努力分辨出什麼東西。
什麼東西?
什麼不一樣了?
盛夏已至,熱風從極目處吹來,把遠方的狐百合花海壓彎,又像起伏的波浪般,馳至原野各處的山脊與高坡,帶來微微抬頭的酒香與食慾、暖暖乎乎地、悄聲細語地伏至範寧三人腳下。
也許自己一直以來都在觀畫,然後現在終於進入了畫中,或者說,畫包含了自己。
也許自己一直以來都在海灘邊徘徊,然後現在終於走入了大海,或者說,海浪席捲了自己。
不對……
也許就像曾經控夢法練習中的驗夢一樣,從不自知的星界漫遊,終於變得可以自知地探索清夢?
可能接近了一點吧……
曾經未尋得聯絡的啟示碎片從創造裡流露,橋樑可以說是由自己建成的,一座又一座孤島被聯結,一切封閉或愚昧的人,在這種迫在眉睫的神秘浸染下,往往都能不自覺地變成一個擅於思辨的哲學家。
飄揚過海的維埃恩、記載音符的信物、新曆876年的《前奏曲》……顱骨鑽孔手術、大宮廷學派遺址、折返定位法……孩提時代的文森特與安東教授、音列殘卷與神秘和絃、美術館鑰匙與“無終賦格”路標……
盛夏已至,空氣十分灼熱,範寧閉上眼睛,卻看到了遠方緹雅城中來往的行人。其步速開始放快再放快,鮮豔的衣著在褪色,變為灰濛濛的舊時空場景,有些是透明的幻象,有些則如夜藹中的朦朧暗流,兩者消融在了一起,如梭子般從他的腦海裡閃過,還帶著風聲。
“顱骨鑽孔手術正是‘路徑折返法’中所標記的手段?”
“那麼,他曾居於何處?”
“神秘和絃,誰的獨特藝術語彙?”
“前奏曲,前奏曲……”
盛夏已至,範寧感覺自己抓住了毛線團中幾段重要的線頭,他再次睜眼時,花海和山坡的起伏曲線似乎發生了變化,又在下一刻恢復如初。
“......但我想確認的是——”安終於重新開口。
在被改變的世界裡,她語氣有些艱澀:“瓦爾特先生的第五場巡演音樂會,一定一定是在晚上,而不是白天,對嗎老師?”
儘管,從嚴謹的可能性上來說,這仍有可能是其餘人士在其餘地點作出的其餘壯舉......
但安和露娜偷瞄了一下自己老師,見他在漫天花雨中閒然站立的樣子,便覺得這事情肯定沒有什麼其他意外。
而且更為關鍵或更為令人吃驚的是——
“姐姐,你比我大,你見過哪年夏天,‘芳卉詩人’有在白天醒轉的嗎?”露娜整個人仍在烈日之下捂嘴怔立。
在她的印象裡這根本沒有。
因為達成“喚醒之詠”需要音樂演奏,而帶著高質量水準和大規模靈性共鳴的音樂演奏,總體都發生在晚上的音樂會。
“在上上代人的見聞裡有一些。”安作出深思回憶狀,“上世紀中葉的那個年代,有驚才絕豔的名歌手在決賽未到的環節,就憑藉驚為天人的藝術歌曲新作實現了喚醒,我對老師所寫的《呂克特之歌》有絕對自信,但我不會狂妄到認為自己的嗓音和鋼琴伴奏的水準能達到這一層次......”
“可是這一次?……”
她也伸出雙手捧接,讓那些鮮紅似火的花瓣落入掌心。
“這一次不是音樂會……”露娜接過了她的話,弱弱的語氣困惑不解。
“傘都不打了?”陰影贿^小女孩的臉龐。
“謝謝老師。”她低下頭道謝接過範寧手中的傘柄。
“對了!老師你首先可以試試——”安眼神一亮,放下畫卷,從雙肩包裡取出一個小杯子,飛快地跑下這處山坡,在原野低處停靠馬車的蜿蜒小溪旁,俯下身子舀了一泓泉水。
一分多鐘後,當範寧接過她手中的杯子時,聞到的是撲面而來的馥郁醇香。
喚醒之詠達成後的南國盛夏,有花雨飄灑、瓊漿淌流,贈禮將達到繁盛的最高點。
接下來安走到範寧身邊踮起腳尖,將狐百合和櫻草藤編制而成的花環戴在了他的頭上。
“老師,我們是不是應該回去了?”她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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