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233章

作者:膽小橙

  樓層停到了11F。

  範寧心臟在砰砰狂跳,他的視線極速掠過樓道各處,一無所獲後又回到手機。

  最後落到了音樂軟體的APP圖示上。

  充盈著紫色流光的小巧身影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他突然靈機一動,點開了音樂軟體,迅速跳過開屏廣告,然後在搜尋欄輸入了一行最高效簡明的字元:

  “BWV.1031”

  點選軟鍵盤迴車確認。

  “11F、10F、9F……”電梯標識在11F稍作停留後,顯示開始下降。

  幸虧網速無比順暢,接下來他迅速點選一項含“Siciliano”字樣的搜尋結果。

  另一隻手同時把外放音量調到了最大。

  輕柔、純淨,又帶著若有若無感傷的笛聲悠揚而起,鋼琴在背後以陪襯舞步落鍵,編織著不知名的遐思與牽念。

  正是巴赫第二號長笛與羽管鍵琴奏鳴曲的第二樂章“西西里舞曲”。

  緋紅色的血霧仍然徽謽堑溃娞輼俗R跳至“7F”。

  範寧突然神情一陣恍惚,看到幾米開外遠處明明有一扇虛掩的窄門,之前就是沒發現。

  步梯間!

  “叮咚——”提示音響起。

  就在電梯門縫張開的一瞬間,他的身影沒入陰影之中消失不見。

  “砰!!!”步梯間的窄門被重重地帶關。

  範寧從來沒有經歷過地震逃生。

  但他此刻無比確信,如果真發生地震,樓房會在幾十秒內坍塌的話,他就是現在這種下樓的速度。

  “咚!咚!咚!咚!”

  手機放入口袋後,他瘋了似地繞著步梯間旋轉,整個人身影快要甩得飛了起來,每一節樓梯只點了三四個腳步就被他跨了過去。

  後面絕對有個什麼東西在追自己,剛剛窄門被帶關又開啟的那“吱呀”一聲實在太明顯了。

  “撲通…撲通…呼…呼…”

  手機仍在播放音樂,範寧感覺心臟快跳出了嗓子眼,步梯間的樓層燈牌從血色逐漸泛紫,當他看到了1F的標識後,果斷將門撞開,奪路而逃。

  也許在音樂聲下,那種被追逐的感覺漸行漸遠了,但他腳步未停,一路跑出小區,最後衝進了街邊一間亮著橘色燈光的店鋪。

  他覺得那可能是肯德基或麥當勞店,也可能是個小清吧,甚至只是個加油站的售貨廳,總之從邁進門開始,沉重的睏意就滾滾襲來,從三三兩兩的人身邊穿過後,他一屁股坐在了長條椅上,扶著小木桌昏睡了過去。

  先是夢見自己穿行山林,目的地似乎是一座教堂,但身後跟隨的未知存在,讓他覺得這件事情可能會暴露目標,於是幾番改道意圖甩脫……

  然後又夢見自己和一位穿紫色衣裙的身影蹲在地上,在一大堆凌亂的樂譜和畫冊紙頁中翻找著什麼……

  “怎麼不見了?”

  “是不是在你的手電筒裡?”

  迷迷糊糊醒轉之際,最後是一句熟悉的少女嗓音,她好像抬了抬頭。

  範寧募然睜開眼睛,街邊店鋪早已消失不見。

  放眼望去是一片綿延不見盡頭、混合著開闊與封閉矛盾感的怪異空間,它有著和教堂一樣的拱頂和廊道,地表卻是高低不一如泳池般的瓷磚格,紅色的液體鋪滿了整片空間。

  空氣中有怪異的低沉風聲。

  膝蓋以下傳來溫熱而不安的浸沒感,紅色液體似乎還在持續緩慢上升。

  什麼不見了?

  手電筒?在手電筒裡?

  夢境中的夢境裡,那句好像是瓊發出的提醒,讓範寧在面對眼前的怪異情況時,第一時間重新從口袋裡摸出了手機。

  什麼東西在手機裡?

  在移湧秘境中經歷的畫面一幀幀跳出,那座怪異的三角形巨大建築,如耳蝸般增生虯結的嬗變管道……

  自己勾勒畫作,投身閣樓,然後是無定形的綠色,四分五裂的意識,以及靈性深層中執拗的對抗、牽引和拉扯操作…….

  東西……在手機裡?

  彷彿受到了什麼啟示,範寧迅速點進了手機相簿。

  幾百張各式隨拍、截圖、樂譜、風景、食物,無一不是現代之物,但最下面的一張是……

  園林式的草木背景如相框般井然板結,中間盪漾著一捧色澤怪異的泉眼,構成它的容器如動脈血管般盤繞疊置,並在上方虯結成心房心室的形狀,隨著手指對照片區域性的放大,瑰麗的色彩和機理被永無止境地分形,帶來強烈的視覺暈眩感。

  “這難道是……”範寧瞳孔逐漸放大。

  “‘畫中之泉’的殘骸形象?祂為什麼會跑到我的手機相簿裡?我又沒有去拍攝……”

  短短的數分鐘時間,這片空間的紅色液體瀰漫到了自己的腰部,溫熱的不安感快要將人吞噬,當下最重要的問題顯然不是“為什麼”而是“怎麼辦”。

  一張“畫中之泉的殘骸照片”,能幹什麼?

  液體一寸寸地從腹部蔓延至胸口,幻夢仍舊恍惚,但危險真實而可怕,範寧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持手機的雙臂從液麵抬起,眼裡光芒閃爍。

  目前自己能接觸到的人和事,與“畫中之泉”關係最密切的,除了“緋紅兒小姐”和“紫豆糕小姐”,就是……

  溫熱感瀰漫至頸部時,他心中有電流劃過,重新開啟了微信。

  密密麻麻的震動與提示音傳來,包括陳娜和許心怡在內,足足超過十位類似“合唱團鋼伴”備註的好友,以99+條的新訊息提醒將首頁全部佔據。

  範寧一路下滑,找到範辰巽的聊天欄。

  迅速進入,點選+號,傳送照片,選擇“畫中之泉”!

  不到一個呼吸,異變陡生。

  “轟!!——”腦海中有什麼東西爆開了,肩膀以下仍是溫熱的液體浸泡感,但臉上開始傳來灼熱,周邊的景象開始一寸寸剝落,最終化為刺眼的白。

  鹹腥味,海浪聲。

  白色沙灘,黑色火山岩群,沙啞的水鳥在叫。

  自己的姿勢是躺著的,毒辣的陽光直射面部,視聽嗅覺全部斷斷續續,朦朦朧朧。

  正當範寧稍微回過點神時,一張巨大且長的灰色鳥嘴,以不算太重的力度夾住了自己的頭。

第一章 喚醒之詩(5):南國

  這下範寧的眼皮徹底睜開。

  火辣辣的日光,躺平的仰視視角,高空是藍天白雲。

  三四隻怪鳥的巨大陰影輪廓,正湊在上方圍觀自己。

  脖子能動後他努力地側了側頭,試圖看清這到底是群什麼東西。

  白色的頭部頸部,滭S色加微藍的前額後枕,棕色的體羽和雙翼,誇張的長嘴殼連著下顎的大皮囊,讓它們的表情有些滑稽。

  於是範寧鬆了口氣。

  好像是一群鵜鶘。

  靈性的存在感比四肢體感恢復得快,他試著輕輕揮了揮能動的右手食指。

  幾粒純白的砂石輕輕懸了起來,隨後大腦傳來一陣陣劇烈的鑿痛。

  先是一次瀕死重傷後的“大病初癒”,又是一次極長距離的移湧穿梭,再加上一段被侵染的噩夢,範寧只覺得現在的體感比之前和瓊分別之際還要虛弱,靈性狀況更是糟糕透頂。

  雖然靈感的特性仍是邃曉之下的極限層次,但若論當下重傷後單純的強弱,恐怕還不及一階有知者。

  “砰。”

  微微抬起的頭,後腦勺又砸回了沙灘上。

  “先生,您沒事吧?”女孩純淨纖柔的聲音響起,離自己稍有距離。

  範寧聽到有人說話,警惕心再度拉起,閉著眼睛吐出了一句帶著奇怪口音的雅努斯語:

  “不用過來。”

  在他開口回應後,女孩子的聲音消失了。

  但她有可能還在注意著自己,或近或遠。

  之前的猜想已基本能證實了:折返通道里的定位感劇變、維埃恩的求醫經歷、羅伊的情報溯源、炎熱的周身體感、身旁人說話的語言......現在自己應在南大陸費頓聯合公國的某處。

  由於移湧與醒時世界的對應關係並不完全遵循經驗邏輯,“路徑重現法”的秘儀機制是有小部分誤差存在的,距離越遠誤差越不可忽略,這麼遠的折返距離,不知道和當年維埃恩“標記軌跡”的出入會有多大。

  從機率上來講,在這片海灘上偶遇一位普通居民,範寧認為正好會有什麼惡意的可能性不大。

  但這個世界存在“秘史糾纏律”,還可能存在“使徒”,其對普通人也有無形的影響,在做好一些必要的偽裝前,看到自己真實面貌的人儘量能少一位是一位,否則想妥當處理會很麻煩。

  好在一大片休息和圍觀的鵜鶘,把躺在沙灘上的自己擋得七七八八。

  尤其湊得最近的六七隻,仍在堅持不懈地用大嘴比劃各處,看自己算不算食物。

  範寧再度閉眼,勉力呼叫起那一絲靈感,進入入眠前的冥想狀態。

  左手手腕上的那圈紅色“凝膠胎膜”,開始憑空一寸寸地消失。

  睡夢中他誦唸起關於“無終賦格”的段模┧箅鼥V的星界層,降到了“啟明教堂”的木製禮臺上。

  近處金色霧氣氤氳,指揮台在手邊,但稍遠點全是虛無的黑。

  視野裡天旋地轉,就像喝醉了酒,下一刻就會暈倒過去。

  範寧不敢耽誤,跌跌撞撞地在指揮台下面找出了兩大瓶“燭”相耀質靈液。

  直接敲碎。

  白熾的火焰虛影升騰間,神智稍微得到穩固,臺下的座椅、遠處的彩窗、頭頂的廊拱,以及身後高處的管風琴開始出現。

  但它們仍舊像加了道亮度極低的濾鏡,黑乎乎的看不清楚任何細節,而且完全沒法控制自己來去自如地行走或漂浮。

  “看來如果傷勢不恢復的話,樂器具象或燭臺聯夢都無法實現,我也聯絡不到北大陸的同伴,去得知那邊現在是什麼情況......”

  “但這種靈性的重傷,比枯竭更難找到快速的‘特效藥’,尋常的靈液或秘儀只能起到輔助作用,終究得靠一次次加大入夢時長,在移湧中緩慢滋養修復自己的靈體......”

  “好在百分純耀質靈液存得夠多,全部拿來用了,幾天時間應該可以恢復實力......”

  範寧忍著強烈的暈眩感,將帶進移湧的“凝膠胎膜”直接扔在臺面。

  這個指揮台可以在自己的控夢下延伸出更多的部分結構,其右手邊孔洞放著“舊日”,下方小屜放著美術館鑰匙,再往下還有一些製作咒印的材料和耀質靈液小瓶……儼然成了自己的非凡材料倉庫外加禮器收容室。不過在沒外人光顧的情況下,偌大的教堂可能放哪都一樣。

  在範寧準備墜出時,卻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情。

  莫名的嘗試後,他手中具象出了一部黑色手機。

  這下他感到頗為意外。

  這部手機之前並不是移湧物質,也不具備足夠昇華的神秘特性,但現在......

  難道說當時自己牽引七幅神秘畫作入體,然後“畫中之泉”殘骸被這部手機收容了?那張詭異的相簿照片,是其被收容成功的外在表現形式?

  所以手機發生了本質改變,特性接近於一件非凡禮器了?

  靈性衰弱之下,更大的恍惚感擊中了範寧,他暫時停止思考,把手機放入另一處夾層,整個人極速墜出“啟明教堂”。

  仍舊是烈日、沙灘、海風與一群圍觀的鵜鶘。

  剛剛一番短暫入夢和耀質滋養,靈性已初步恢復了一兩成。

  將兩件容易暴露身份的非凡物品都收好後,範寧忽然心有所感,再次嘗試著在腦海勾勒除《痛苦的房間》以外的六幅畫作。

  那些色彩和線條先是在自己靈感中生成,然後疊加成了“畫中之泉”殘骸的照片模樣。

  不算完整清晰,區域性有模糊甚至空洞,可能是因為缺少一幅,另一幅也不甚契合。

  但是......

  他發現自己已經可以體會到關於“畫中之泉”殘骸的滐@奧秘了。

  在靈性的操練之下,身體與外貌的光影色彩開始出現變化重組。

  身高變得更加挺拔,頭髮由紅褐變為純黑,從整齊變得凌亂,而且增長到了披肩的長度,再過數個呼吸,膚色從白皙變為了小麥色,眉毛更粗了一點,鼻樑更挺了一點,臉頰和嘴唇邊出現了薄薄的一層鬍鬚。

  包括外在,但不限於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