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226章

作者:膽小橙

  卡普侖也在心中贊同。

  在天地變色的時刻降臨前,這篇簡短的接引樂章,豎琴的叮咚聲仍舊輕柔而空靈。

  但他覺得很想休息。

  在臺上指揮了接近1個小時,他覺得這套西服穿著很難受,就像是發高燒的夜裡流汗驚醒,或在長跑馬拉松後直接鑽入被子,渾身上下的衣物和肌膚都溼冷泥濘,不願有一絲一毫的摩擦碰觸。

  要是能洗一個乾淨的澡就好了,或者直接靠一會躺一會也行。

  但卡普侖很清楚地知道,哪怕是現在身後一把椅子,自己也不能坐下去。

  那樣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他記得當時翻過總譜“初始之光”,來到下一頁時,所看到的是怎樣一幅震撼場景。

  在開頭還未引出合唱的情況下,就足足有32行譜表。左邊的配器縮寫字母和分配聲部的編號擠得水洩不通!

  那麼,終章,開始吧。

  渾濁的雙目倏然睜開,起拍,揮落!

  最後壓榨出的一筐殘餘燃料,被他義無反顧地全部投進熊熊大火之中!

第一百八十八章 《c小調第二交響曲》,V

  “嚓嚓嚓嚓嚓嚓嚓嚓……轟!!!————”

  在卡普侖的落拍之下,低音提琴的“詰問動機”再次從寂靜之中撕裂而出,帶出一聲野蠻而失控的巨響!

  第五樂章,擴大的奏鳴曲式,最後之日,復活頌歌。

  全體樂隊傾瀉出排山倒海的降b小調分解和絃,小號與長號吹響f小調“審判動機”,驚恐的號角之聲跨越八度上下貫穿,預示著末日啟示錄般的場景。

  但前景如潮水般轉瞬即逝,大提琴與低音提琴墮入陰影中徘徊。

  他的揮拍暫時變得輕柔,氣氛歸於寧靜的C大調,有的聽眾回憶起了第一樂章的“田園牧歌”第二主題,這時長笛、圓號和單簧管進拍,雙簧管以迴響的音色錯開模仿:

  “sol——do——”“sol——do——”

  “sol——do,re,mi,fa,sol——”“sol——do,re,mi,fa,sol——”

  依舊是那簡單的主屬音交替,以一二三四五的純淨音階上行,然後迂迴滑落。

  但在這裡它帶上了聖詠的莊嚴氣質,以及微妙的節奏和音程變形,於是它不再是“田園牧歌”,而是昇華為了更高階的形態:“昇天動機”。

  豎琴撥出不穩定的減七分解和絃,圓號之聲從夕陽西下的天際線傳來。

  43小節,呈示部伊始,雙簧管吹響蒼涼的三連音“宣告者動機”,開始了它面對遼闊無邊的黑暗所唱誦的莊嚴讚歌。

  交響大廳頂外的閃電仍在持續地劃破夜空,但這不會改變其分毫的晦暗與沉鬱。

  卡普侖現在就覺得,自己暫時還活著的事實已經不像陽光,而似黑夜。

  白晝之光,豈知夜色之深。

  絃樂器的撥奏如莊嚴行進,木管組以ppp的弱度吹響了“末日經”主題。

  過半的聽眾找到了熟悉感,這條帶有審判和救贖二元性意味的中古聖詠,好像在第一樂章的展開部中間曇花一現地出現過。

  而在這裡,它處於呈示部的核心位置。

  且繼續被作曲家續寫。

  長號和小號承接了審判,預示了救贖,於是“末日經”的後半段,衍變為了“復活眾讚歌”的初步形態。

  一如漆黑死寂的《第二交響曲》總譜與海報封面上的那道微光。

  “宣告者動機”三連音再度於各個聲部間綻放,但這一次彷彿受到了動搖似地退縮,只剩下氣若游絲的豎琴撥奏與絃樂震音。

  卡普侖的喉結在顫動。

  他張開了嘴,但說不出話,只有指揮棒的尖端長長地往後排探了出去。

  “sol——fa。”

  “sol——fa。”

  “sol——fa,mi,fa,re—xi—!”

  長笛和中音雙簧管在戰慄中吹響了“懇求動機”。

  降b小調的設計,使得sol與fa呈現的是VI-V級的半音關係,它尖銳地在空中懸置、重複、撕扯,又發展到雙簧管、大管、短笛、單簧管……漫山遍野地在各聲部間糾纏對位。

  諏嵉卣f,他的確想向命邞┣螅呐侣曇粝駱逢犨@般發顫都可以。

  因為自己還有很多想欲求、想擁有的東西。

  這份工作的收入很高,社會地位也相對體面,自己帶著“自知之明”地辭職轉行,能混成這個樣子是沒想到的。

  現在樂團里弄的那個“藝術普及”和“音樂救助”就是很好的東西,如果手頭閒錢再多一點,結合自己前期的金融投資,就有很多很多想法以後可以親自施展見證。

  比如成體系地建個“舊日音樂學院”什麼的。

  小一點的事情,也許可以再要一兩個孩子。

  看著他們開心快樂地長大,然後分別教一門樂器,開一場家庭室內音樂會,讓妻子和親友們在溫馨中聆聽。

  呈示完“懇求動機”的他搖了搖頭,伸手對準了耳朵捕捉到的偏右後方的位置。

  低沉的“末日經”主題再次肅穆響起,這次不是偏恬淡的木管,而是富有金屬質感的銅管,它接續的“復活眾讚歌”漸次升高,“宣告者動機”也逐次加入,交織為響徹天地的啟示錄篇章。

  呈示部結束,一片令人惴惴不安的寂靜。

  卡普侖喘著氣,左臂斜向下伸直,手與腰胯平齊。

  這是一個很低的高度,以示意ppp的起奏。

  樂隊後排已做好準備,那六名打擊樂手躬起身子,屏息落槌。

  定音鼓、大鼓、小鼓、銅鑼、大鑔……一字排開的打擊樂器全部奏響。

  “鐺鐺鐺鐺鐺鐺鐺鐺…….”

  卡普侖想起了作曲家對這個展開部所做過的指示。

  “請所有人用你們最快的速度,敲出你能做出的最弱力度,然後在三個小節之內升至最強,直至毀滅一切!”

  “鐺鐺鐺鐺鐺鐺鐺鐺鐺鐺鐺鐺!…….”彷彿海嘯臨近,山嶽坍塌!

  在排山倒海的漸強之音下,他左手做瑣碎而激烈的繞拍,越舉越高,升過頭頂,然後帶著右手的指揮棒一同狠狠斬下!

  驚恐的“審判動機”號角聲再度吹響,六位打擊樂手血液全部湧往雙臂,面露猙獰之色,雙手更加瘋狂失控地掄槌叩擊!

  “轟嚓!!!————”

  真正的末日啟示錄場景被粗暴開啟,荒原之中地動山搖,墓穴裂開,死者林立,漫山遍野地魚貫加入行進之列,不分貧富貴賤,國王也好、乞丐也好、義人也好、惡徒也好、信神的也好不信神的也罷,全都不由自主地舉步向前,接受最後一日的拷問。

  “審判動機”、“宣告者動機”、“末日經”主題及“復活眾讚歌”展開了短兵相接的廝殺,逐漸演變成了一大段光怪陸離而腳步狂亂的進行曲。

  起初是雙腳站立的位置失去支點,然後是小腿,再然後是雙膝。

  他感到自己正向未知的死亡飛奔而去,世界丟失了僅存的透明度,開始變得晦暗且難以理解。

  低音鼓的滾奏聲漸行漸遠,絃樂器又發出了顫慄般的顫音。

  再次探出指揮棒,這一次對準的是長號組。

  “do——xi。”

  “do——xi。”

  “do——xi,la,xi,sol—mi—!”

  降e小調,半音化的VI-V級進行,“懇求動機”再一次出現,懸置、重複、撕扯、疊加,那些人在懇求之際,哭聲愈來愈高;

  樂隊的齊奏縷縷將其粗暴打斷,哀嚎直震天際;

  大提琴在倔強地續寫這段旋律,往更加嚴酷冷冽的方向發展。

  死者不願讓感官棄之而去,但意識終將隨著永恆聖靈之逼臨而消殞。

  懇求動機啊,在展開部被呈現得這麼精彩。

  第一次,他突然覺得自己幹這一行的天賦或許真的還可以,就是起步晚了點。

  如果命吣茉俳o十年時間,

  或者,五年,

  不,哪怕只多一兩年!……

  應該是能在指揮上多有些見地,多給世人留下點東西的,不至於只有這麼一張孤零零的唱片。

  孤零零的唱片?

  “宣告者動機”再度被他引出,他已精疲力竭,整個人就像是被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在陰沉如水的黑夜中,他揮舞著殘存的靈性,就像揮舞一支臨近熄滅但仍舊熾熱的火把。

  晦暗的幕布被燙出一個個觸目驚心的坑洞。

  坑洞中有光線滲出。

  塵世生活顯示出最後顫慄的姿態,啟示的小號在呼喚,夜鶯之聲遠遠傳來,長笛與短笛以神秘的華彩交替婉轉啼鳴。

  那麼多崩潰懇求的瞬間,那麼多歇斯底里的情緒,在此時終於消盡,就連空氣都凝結不動。

  作曲家筆下美得最超絕,最令人屏息的時刻到來了。

  卡普侖輕輕地顫抖著探出了手,朝遠方,朝高處。

  他不像是在指揮,而是想去觸碰什麼一生未得的東西。

  他的嘴唇在跟著微微念動,但發不出任何聲音。

  在一片可怕又惴惴不安的靜寂中,合唱團以最輕緩的無伴奏清唱,開啟了最後之日的那曲頌歌:

  “復活,是的,你將復活。

  我的塵埃啊,在短暫歇息後!

  那召喚你到身邊的主,

  會將賦予你的新生。

  你被播種,直至再次開花!

  我們死後,

  主來收留我們,

  一如收割成捆的穀物!”

  聖詠之聲澄澈,靜謐,在聽眾上空盤旋。

  如晝光,如星辰。

  一切複雜的配器和對位消隕散盡,只剩絃樂器靜靜流淌的四部和聲,與木管組微弱的三連音遙相呼應。

  第一詩節過後的間奏曲,“宣告者動機”、“懇求動機”與“昇天動機”依次被回顧,並在醞釀著新的事物。

  過往一生的種種畫面如走馬燈般浮現,他為樂隊擊拍。

  他想起了自己那些哀慟的懇求,那些所懼怕的失去。

  但此時豎琴側後方的女中音姑娘再次站起,如是而唱:

  “要相信啊,你的心,要相信——

  你並無失去所有!”

  中音雙簧管配合著她深切的撫慰歌謠,呈示出了第二詩節“復活眾讚歌”的變形。

  “…..你並無失去所有!”

  卡普侖渾身如電擊般顫抖。

  “你擁有,是的,你擁有渴求的一切!

  擁有你所愛、所欲爭奪的一切!!!”

  這裡的進入聲部稍微多了點。

  他壓抑著情緒,指示樂隊再度以“懇求動機”和“昇天動機”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