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您這樣的安排讓我們更加從容。”
如今的特納藝術廳俯瞰圖從原先的“L”變成了更大的“B”,原有的美術館位置僅僅在後者的左下部分。
在豐盈而柔和的花草香氛中,眾位紳士踩著地毯一路穿行,期間路過檢票大廳上方的二樓廊道時,肯特伯爵往下看了一眼,那裡有裡外三層的賓客正在欣賞一臺漆黑錚亮的加長版豪華轎車,他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六點接受入場檢票,是提歐萊恩音樂廳和劇院的慣例,一般來說,人流的高峰在七點到七點半。
這次不同,演出推遲了一小時,反而大家還到得更早更集中了,因為今日六點還是範寧定下的雙月美展開館時間。
樂迷們紛紛選擇從檢票大廳繞行至美術館,音樂會門票可代替10先令的美術館通行門票,而且這座藝術場館各處也有太多值得駐足欣賞的東西。
美術館入口的上方,懸著範寧親自擬定標題的巨幅海報:
“聲色·光影·一瞬追憶——新曆913年末雙月印象主義美展”
在音樂會未開始前,這裡的人氣比檢票大廳那邊更加火爆,六點二十分時,限流措施就已提前啟動,那些沒提前打通關係,搶佔合適拍攝機位的中小媒體,這下連一張能看清內容的照片都拍不出來了。
今日來捧場的文化界各領域人士實在太多,部分平日熟稔的藝術家與範寧交談幾句後,就先行去交響大廳那邊候場了,倒不是對畫展沒興趣,而是這裡每日開放,會一直持續到12月下半月,不急一時去在人群中走馬觀花。
看畫這種事情,其實與音樂會有相同之處,公共場所中的私人體驗,有時需要騰出一些身體和心靈的空間。
美術館原先一樓的流動展廳區域做了改擴建,此次以數個並列的狹長S形動線來陳列這240幅作品。
「《關於田野的氣流與暖意》,文森特·範·寧,新曆894年5月。」
「鄉村、原野、樹叢、山巒…色彩熱情地旋轉,空氣中似流動著暖風。想象透過爐火、烈陽或酒精燈焰下的高溫氣體觀察前方的感覺,景象出現扭動,就如盪漾的凸透鏡,這有些誇張,但你不得不承認它有助於銘記初夏的一瞬光影。此為印象主義的起源之作。」
「《村落的冬日印象》,皮沙羅·庫米耶,新曆912年12月。」
「筆觸是情緒,很重,很快。陽光的冷暖色對比中充滿中間調子的過渡,想象站於冬季陽光之下,總體體感是寒冷的空氣,但肌膚向陽處卻充滿熾熱與溫情...它捕捉了外光的飽滿,這很難在室內感受得到,或許我們應該多出去走走…」
每一幅畫作的右下區域,在某一視線合適高度處都有卡片上的一小段引言,這是範寧所作的導賞。
熟知藝術史發展規律的範寧心中明瞭,印象主義起源和流行的客觀原因,既有攝影技術對寫實主義的衝擊,也是因為工業潮流下的出現了新的社會階層。
他們受到良好教育,接受新的人文與哲學思潮,有新的審美品味,有強烈的發聲慾望,也有可觀的收藏購買力。此前“暗示流”的小部分擁躉,他們中間就佔了多數。
範寧導賞的最主要群體,就是針對的這一撥人。
他的導賞方式無疑是巧妙的,總體而言不予主觀評價,避免“人文底蘊深厚”、“色彩哂脴O美”、“線條富有衝擊”、”“構圖端莊穩定”這一類主觀性強又無法證明或證偽的措辭,也不談過於專業的東西。他先是客觀描述畫作上的重點內容,是什麼特點就是什麼特點,這無法誇大其詞,然後予以奇妙的想象提示,並以引發共鳴的私人感慨作開放式結尾。
此刻,不僅工業紳士和中產階級們感受到了這些光影與情緒的魅力,就連很多學院派的美術家都紛紛駐足、觀察、感受、思考。
是的,學院派,範寧在聖塔蘭堡的走訪安排中,照樣十分重視傾聽他們的想法,並充滿找獾匮埩撕芏鄬W院派畫家蒞臨指導。
很多人認為藝術史中的印象主義者是“懷才不遇”方,學院派則是盲目自大的“施以迫害”方,而後面印象主義的崛起,是狠狠地打了學院派的臉。
——這是一種扁平化的不客觀認知。
實際上,藍星上的印象主義畫家們一直都在積極策展、成立團體、拓展渠道、尋求媒體和收藏家的合作,爭取學院派的理解以及藝術投資市場的認可。而學院派每次對待印象派畫家的新作品展覽,都有在重新認真感受、理解和評價。
評價結果有“從負面到正面”的過渡過程,而且有時不那麼平滑,但不是非黑即白的。
他們並非完全對立,而是動態變化的概念,前世印象主義的革新精神核心,是從以前古典到浪漫主義的突破中一路成長起來的。而他們對色彩的哂茫彩墙⒃趯W院派漫長的研究凝練之上,建立在現實主義思潮與巴比松畫派對自然光線的探索基礎之上。
——辯證地去理解,浪漫主義風格中本就包含著印象主義思潮誕生的一切因素。
範寧正是因為有過一世的“後來人”經歷,能看清曾經藝術史發展的背後規律,所以他在這個舊工業世界能夠跳出流派之爭,以更廣闊的胸襟去團結可以團結的力量。
那麼如今,藝術時代的革新程序,就在一位位個體審美的悄然轉變中,開始往前推動了。
範寧花了比自己喜好更多的時間接待這些工業紳士。
在他看來,被轉移進自己口袋的這些資金,都是在為將來“音樂救助”和“藝術普及”計劃的真正推行打基礎。
這讓他的相處與言辭多了幾分更真盏囊馕丁�
當然,這些工業貴族們也十分懂得社交禮節和世故,在範寧與中央、地方文化部門的政要以及數位知名藝術家、收藏家、評論家碰頭後,他們被作了引薦,打了招呼,交換了名片,便表示先自行觀展,待會音樂會上見了。
接下來範寧陪著漢弗萊司長一行,將整個藝術場館繞了一圈。
帶領參觀是禮節,而且...他們是帶著任務來的:交響樂團排名考核中的第一項“駐團場所”硬體條件評估。
大約七點出頭時,範寧獨自一人重返人頭攢動的美術展廳。
他看到克勞維德、馬萊、庫米耶等人帶著帽簷過低的禮帽,混跡在觀展人群中觀察欣賞者的表情,突然覺得有趣想笑。
出價收藏者總是在畫展中後期才開始流出意圖,到時候就輪到賓客觀察他們的表情了。
正當範寧思索,是留一個小時回後臺排練,還是留一個半小時的時候,突然,一隻冷得像屍體一樣的白手套拍在了自己肩膀上。
“範寧指揮,祝賀開業。”男子的聲音陰柔,但挺客氣。
一股寒意透過衣物浸入範寧皮膚和血液,頃刻間心中連同全身打了個冷戰。
自己真實身份的第一次感受,實際上的第二次感受。
他轉過頭,看向對面的三人。
為首的紳士戴寬闊硬頂帽,身材高大,皮膚蒼白,緊緊抓著亮銀手杖,旁邊是金髮鷹鉤鼻男人,和身穿高領披風、手持摺扇的溫婉淑女。
“何蒙閣下,薩爾曼隊長,歡迎蒞臨至此。”範寧優雅行禮,“這位美麗的小姐是?...”
特巡廳一行的出現在範寧預料之內。
作為討論組授予的“波埃修斯”提名藝術家,這麼重要的動靜,也是帝國藝術事業中的一件大事,各官方組織派代表來道賀是正常的,此時那位克里斯托弗主教還在人群中饒有興致地看畫呢。
但這不代表範寧心中沒有警惕。
“尊敬的範寧會長,您可以叫我安娜。”女子輕搖摺扇。
職業性的柔美聲音一出,沒等後面的名字,範寧就先知先覺地想起了。
薩爾曼隊長的專職聯絡員,一位心思慎密的調查員,自己和她透過電話。
範寧作了個請的手勢,帶他們從頭進入畫展的動線。
三人和正常賓客一般,穿行觀看油畫,不時駐足停留。
“這240幅畫作對光與影的理解探討堪稱美妙,甚至有幾張具有神秘主義傾向,諸位應該清楚即使是藝術界中的無知者,也會因為高靈感而偶爾感受到世界表皮之後的異質色彩,當然我已經把過關,作為公眾藝術場館,我們總要防範過於露骨的怪力亂神甚至是邪名風險,諸位在此類問題上應該具有更豐富的甄別經驗…”
範寧坦然地將三人引到幾幅高靈感畫作跟前讓他們欣賞,並持續低聲作著介紹。
安娜不斷地“嗯嗯”出聲回應著他,另外兩名紳士則僅僅偶爾沉默點頭。
幾人步子的挪動比較隨意,有時是範寧在前面引導,有時是跟著三人在後方介紹。
何蒙的目光掃視著牆上的畫作,並未有額外表示。
“巡視長閣下,那邊沒有畫。”
在S形動線的一處中點位置,何蒙將步子邁向了岔路,其仍然有賓客光顧,但是比觀展動線上的人要少。
“那裡是以前陳列裝置藝術的幾個小圓展廳…”三人腳步未停地進入其中一個房間,範寧緩緩跟上。
何蒙站在一面靠牆的商品櫃前,將手伸了出去。
“坦白說,這次清走走廊上堆積的雜物,費了我們不少力氣,現在這裡用來販賣小紀念品,您面朝的隔壁那間則是賣飲料副食。”範寧繼續不緊不慢地介紹。
他控制著自己的呼吸與靈性狀態,但心裡不可避免地懸了起來。
因為何蒙現在站立的位置,離那扇暗門間隔不到一米。
第一百四十七章 陌生感,熟悉感
“您手裡的摺頁完全伸展開來是12折24面,它囊括了此次印象主義美展的全部240幅作品,按畫家排列,配有他們的頭像與極簡版簡介...”
“當然,囿於篇幅限制,這樣印刷上去的畫作尺寸偏小,僅能做特徵辨認,目的自然不是用於細節欣賞,而是一種‘能將所有展出作品捏在手裡’的紀念獲得感...雖然它的印製成本也不低,但賓客取得它不需要額外付出費用,憑10先令的美術館門票,或任一場音樂會門票即可領取一份...”
旁邊的範寧講述未停,何蒙站在靠牆的木製櫃欄前,翻看著一張精美的硬質摺頁。
薩爾曼沿著整個房間環繞走了幾圈。
範寧沒有看薩爾曼,他對著一排排摺頁架講解,也自然順帶穿過它們看向前方的牆。
上一次的隔絕秘儀,自己和瓊採用了不一樣的構造法,拜請的是“鑄塔人”的無形之力而非“鑰”相模糊指代,分會的“祝聖帷幕”禮器,目前也在祭壇中施以輔助。
這種效力雖然說不如文森特當年佈下的、可持續二十多年的“隱燈”秘儀,但兩人在開業前三天才佈置完封牆,實效最強之時,不去暴力破壞牆體,應該是很難察覺出異樣的。
對於這幾間展廳開業後該如何處理的問題,範寧最先下意識想到的是封存或用作庫房,但他仔細考慮後,決定用作紀念品售賣間。
他不知道特巡廳認為更值得關注的是哪幾個區域,預設這走廊外曾經堆放大量雜物的地方是其一,那麼開放比封存是一個更不會招惹疑心的選擇。
只要牆體完整,沒有異味,對於公眾來說都一樣。而比起自由的觀展區域,售賣間又相對具備一定的秩序,處理路人的偶發極端情況會更及時。
何蒙又挪動了一步,從側對暗門所在的牆面,變成了直接正對。
他拿起了櫃欄上陳列的物品,如果他的手臂再向前探得更深一點,便能碰到那面葡萄藤紋飾的浮雕牆紙。
“可供仔細回味細節的精美畫冊。”範寧繼續講解道,“這玩意稍微有點沉,因為外殼繡的藝術紋路絲線是紮紮實實的金銀用料,但這很值,哪怕不開啟它,擺在家中也是一個能彰顯品位的裝飾件,它需要付出10鎊來購買,諸位的禮品袋中包含有它,我已安排員工放到了幾位來時的汽車上...”
安娜掏出了自己的小筆記本,似乎在翻閱著什麼。
何蒙也開啟了畫冊扉頁。
“內容排布上有點個人的私貨意見。”範寧駐著紫色琺琅手杖含笑解釋,“由於多少要控制畫冊厚度,每位畫家的作品印刷尺寸有佔全頁、1/2頁、1/4頁三種,至於選什麼做更大的尺寸就是在下個人喜好了。當然,家父文森特的作品篇幅佔得更多一點。”
何蒙蒼白而粗大的手指劃過目錄上的一列列名字,環視完的薩爾曼也湊了過去,似乎在搜尋確認著什麼。
很早以前,特納美術館的全部畫作——包括上牆和沒上牆的——就在烏夫蘭塞爾特巡廳分部被詳細採集了資訊,臺賬包含了它們的名字、尺寸、用料、創作時間與內容提要,部分還留有畫質不甚清晰的正常或非正常拍攝照片。
而根據下屬瓦修斯在總部聯夢會議上提供的最新情報...
若在作畫過程中採用的特殊顏料或技藝,能做到與‘七光之門’發生神秘學聯絡,那麼它在經歷某種特定過程後,就會升華成移湧物質進入世界的意志層。
領袖波格萊裡奇先生認可瓦修斯這一結論的可靠性,並從藝術家或藝術作品的“格”的原理推測,“經歷某種特定過程”最常見的形式,就是讓畫作被足夠多的人觀察、欣賞、銘記。
於是將這些情報倒推回之前採集的資訊上...文森特曾經具有神秘主義傾向、但未發現更多異常的畫作,就很值得被重新審視一番了。
何蒙翻到了文森特作品所在的目錄頁,準備作“反向確認”。
一個人自己就是畫家,比委託創作更易行事,如果文森特對“七光之門”及“畫中之泉”有所研究,他極有可能試圖創作過滿足如此神秘學要求的作品。
所以十多秒後,何蒙的眼神已掠過40幅文森特參展畫作目錄。
果然,那些自己在意的作品名,沒有出現在這次美展現場。
雖然不是所有作品都像愉悅傾聽會收容物《痛苦的房間》那般活潑,被人一瞥就能侵染夢境,但這樣的作品,肯定是不適宜掛於公眾場合被大量藝術愛好者長時段欣賞的。
“它們就在前方,不如直接去欣賞原作?”範寧笑著問道。
“《山頂的暮色與牆》《蛇蠍的視角》《某情緒下所見之深淵》…”安娜聲音溫柔輕緩,報出了九個名字,“文森特先生的這幾幅作品,範寧會長應該相當之熟悉吧。”
…九分之五的準確率?特巡廳這幫人果然深諳調查怪力亂神之事。
本傑明當日偷竊的,意欲製作“七光之門”金鑰的五幅畫作赫然全部在內。
範寧心念電轉間,作出微微驚訝的表情:“這都是我在整理父親留下的作品時,所發現的高靈感狀態創作,想不到諸位也關注著他的藝術理念。”
“那麼,為什麼它們都不在這40幅之中?”薩爾曼問道。
“由於它們反映著更鮮明的世界表皮之下的異質色彩,我覺得難以把握無知者對它們的接受程度,所以穩妥起見,沒有入選這次印象主義美展。”範寧神色坦然地回答。
“所以它們現在仍在這棟美術館之中,介意讓我們在私人場合欣賞一下嗎?”何蒙面色蒼白,肌肉僵硬,這讓他的笑容無論何時都陰惻惻的,“當然,這會佔用範寧指揮十分鐘演出前的寶貴準備時間。”
他故意強調了“欣賞”這個單詞,然後觀察著範寧的表情。
“現在?”範寧神色平靜中帶著一絲納悶,“對貴客而言不算什麼過分的請求。”
隨即範寧做出“請”的手勢並大步在前面帶路。
“麥克亞當侯爵在後臺看望他女兒,克里斯托弗主教在看畫,維亞德林爵士在練琴,不過沒有讓他們任何兩人之間產生交集的必要,以何蒙和岡這兩人收容‘災劫’後的靈性狀況,恐怕也還不能動用非凡能力,何蒙不是衝著動手來的,當下帝國的非凡形勢也沒到暴力衝突這一步…”
“他們關心‘七光之門’的金鑰線索實屬正常,特巡廳聯夢會議上那波半真半假的節奏是我帶的…但是安娜為什麼今天也來了?她一直對瓦修斯的工作進展很瞭解,而且還和‘我’透過電話…”
步行中的範寧揣摩著他們的目的,然後忽然想起來什麼似地開口問道:“瓦修斯先生今天沒來?”
他側過頭去,發現聯絡員安娜正朝兩位長官遞去詢問的眼神。
“說起來,之前遭遇列車神秘事件後,有兩個多月沒見他了,夏季藝術節的門票,我還給他留了一張,但後來演出過了也沒能再說上話。”範寧又轉回頭,繼續隨意地聊天。
他這句話其實很有意思。
既沒說清楚贈票發生在神秘事件之前還是之後;
也不確定是瓦修斯沒來聽演出,還是他沒注意到,還是注意到但沒打上招呼。
因為又沒人刻意去問他什麼,他想如何措辭就如何措辭。
範寧的目的,就是看特巡廳會不會就某個細節去追問自己,這樣他就或許能從一些蛛絲馬跡中試探出,瓦修斯現在到底在特巡廳眼中是一個怎樣的視角。
“你們不是一起出來的?”薩爾曼盯著他問道。
“我和同伴先。”範寧說道,“坦白地講,那時我對討論組的‘波埃修斯藝術家’機制以及邃曉者的相關隱知都不瞭解,瓦修斯先生是‘要挾’我和尼西米小姐配合完成任務的…”說到這範寧搖頭一笑,在鑰匙串中間低頭翻找,“當然他之後馬上履行了承諾,幫助我們找到了脫困的時空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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