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177章

作者:膽小橙

  到了拉赫瑪尼諾夫的《c小調第二鋼琴協奏曲》,維亞德林給出的兩個關鍵詞是“踏板”和“指法”。

  “基礎得不能再基礎的兩個單詞,對嗎?實際上,這部作品想彈出效果,精髓就在於設計出契合的指法與精妙的踏板,它的所有艱深技法都是基於這兩個元素呈現的。指法的設計原理關係到這首曲子中‘點’和‘線’的關係,而踏板的思考關係到‘面’的複雜和聲處理。”

  範寧剛剛彈完拉二第一樂章開頭的鐘聲和絃就被叫停。

  “有沒有想過你開頭這種激動人心又蠢蠢欲動的情緒是怎麼來的?”維亞德林問道。

  “復和絃的音程衝突,”和聲分析作得不能再熟的範寧脫口而出。

  “具體點,什麼復和絃,什麼音程?”

  “小三和絃的框架讓其蒼涼而激振人心,夾雜其中的小二度衝突讓其壓抑而作勢欲發。”

  藝術作品不分高低,但審美活動分高低。

  一首樂曲、一幅畫作、一支舞蹈、一部詩歌,有人感受不到“爽點”,有人感受得到。而有人不僅能感受,還知道它爽在哪裡。

  一般來說,當你知道一段音樂為什麼爽後,你會覺得更爽,這能讓“耳朵懷孕”進化為“顱內高潮”。

  “很好,這就是‘面’的思考。”維亞德林同意範寧的“爽點”分析,“那麼現在,穩住大和絃最上方的音色,就是那個重複9小節的do,然後強化中聲部暗含的小二度級進衝突,你試試?”

  範寧重新落鍵,彈到第三組和絃時——

  “就如一個東西外表平靜不變,內部的矛盾卻越來越激烈,又一直延遲未決。”維亞德林補充道。

  範寧眼神亮起。

  這8個小節的和絃還能這麼理解?

  這個味道,挺對勁啊...

  第二遍結束,維亞德林又問:“還有什麼導致了開頭的戲劇性?”

  “漸強的力度?”範寧答道,這個回答似乎更簡單更常規。

  “那麼,維持剛剛和絃音程的處理不變...但在漸強的同時,又試著把節奏強調得更加均勻,更加自律。”

  範寧根據提示彈第三遍。

  “整部作品的情緒走向,是從人生的困境、壓抑與愁苦,到沉靜、冥思和自省,再到最後於暴風雨中放聲歌唱...”

  “而第一樂章的這個開頭,無疑是全曲的一個縮影性的、代表性的預示...”

  “想象某種節制而壓抑本性的人生,就如深沉、渾厚、蠢蠢欲動的音響...最後的八度音符,鐘聲越來越凝重,然後一切倏然坍塌,去他媽的節制!去他媽的禮數!慾望和感情噴薄而出,爆發出音響的洪流,如同釋放一切的吶喊!!”

  “拉二”開頭的處理方式,範寧和很多觀點有過交流,但都是停留在“模仿鐘聲漸強”、“找感覺”或“醞釀那種情緒”的範疇。

  維亞德林也有情緒分析,但他給出的,是三個實實在在的變化點:高聲部重複音的強作鎮定,內部小二度的音程衝突推進,漸強時故意對均勻節奏的更均勻強調...

  當範寧砸下最後解決到c小調的主和絃時,他真真正正體會到了什麼叫“一切倏然坍塌”,隨著雙手帶出一片片氣勢磅礴地急速音群,隔壁鋼琴終於奏響了模仿雙簧管與絃樂組的樂隊主題。

  憂鬱、深沉、寬廣的旋律線條,就如一幅北國大地的壯闊畫卷徐徐展開,漫無涯際的原野、蕭索凋敝的公路、厚重低垂的雲層...渺小的旅者在蒼茫天地之間奔跑,奔湧的愁思深不見底。

  這樣的音響效果,這樣的音響效果...

  此時雙手殘影紛飛的範寧,對這位傳奇鋼琴家作出的實操性剖析佩服得五體投地!

  會長,你是真的老手!你是懂藝術的!!

第一百三十三章 首席鋼琴顧問

  用理性的手法拆解了拉二幾處大的情緒段落後,維亞德林開始談整部作品的指法設計。

  “引子過後的這片音群,都先是一個分解八度,再是帶著五度音程的迂迴上升琶音,像我除去八度,後面的用一隻手就能完成,你們不能和我比...你把它寫得太快了,此處指法如果只利用右手來完成除去八度音程之後的琶音,這種速度要求會相當困難。”

  “是這麼回事。”範寧深表認同。

  更要命的是這裡的主旋律還在樂隊,鋼琴只是營造狂暴的音流背景,它要去合樂隊,不能喧賓奪主,還要兼顧音流中最低處的打擊感。

  也就是通俗來講的“在跑動中繼續敲鐘”。

  “你是怎麼處理的?”維亞德林問道。

  “左手彈奏前4個音,與右手配合完成整組琶音。”範寧答出了自己覺得順手的方法。

  “原理?”

  “原理...”範寧皺眉思考起來。

  “核心在於用5-1指轉3-1指的手腕轉動來彈奏左手八度與上方五度,符合人體的發力習慣,也便於強調重音,因此舉一反三,在後續以八度為基礎的同樣結構的琶音織體裡,均可採用這種方式。”

  “原來如此。”

  維亞德林開始一條條闡述“拉二”的指法或踏板的設計原理,讓範寧觸類旁通。

  在有的片段,他用鋼筆劃出一道道弧線。

  “此處右手看我的連線分組,每一組都以1指開頭,內部的指法就全部化解為常規方式了,你的呼吸也用這個分組來處理...”

  在有的片段,他用鋼筆記下連續的數字2和3。

  “這裡你記住核心的思維是以2-3指為軸心進行轉指邉印K蓄愃频囊粜投伎梢赃@樣來擺脫大跨度的風險,從而保持了音樂的流暢性與演奏的舒適度...”

  在有的片段,他把左手劃出了兩個部分。

  “這裡左手的三連音與根音按兩聲部處理,上方利用轉指技巧後,根音很自然地就會用5指結束,凡是如此形式的組成都可以這樣解決...”

  “第三樂章這裡的左手,指法不同但原理類似:縮短與根咅的距離。上方和絃儘量避開5指,並且利用手腕轉動,在和絃與跟音之間創造把位感,以達到縮短距離的作用,嗯,這種片段的把位感相當重要...”

  “這裡你的和聲是兩拍一換,類似這麼密集的音符,第二拍和第四拍踏板肯定要收掉,你不覺得音色很粘稠嗎?”

  “收太猛了,再不著痕跡一點。”

  從指法到踏板,範寧點頭如搗蒜。

  “這兩個片段怎麼辦?”幾次踏板案例分析後,維亞德林指著兩處和聲功能複雜的小節提問。

  範寧當即學以致用,按照之前的思路,標出和聲進行中的經過音和延留音,並突出主要功能塊。

  他的左手彈奏著雙層次的複雜和聲,腳下抓大放小,將根音的變化切換出來,而彈到後續琶音時,又變為抖動踏板踩法。

  “很好,下一個呢?”

  範寧想了想,在第一個和絃進入時不踩踏板,直到復功能疊加時才踩下並保持到段落結束。

  “第二部鋼協上課結束。”

  時間過去四個小時後,維亞德林大手一揮。

  說實話,他覺得範寧的領悟能力簡直是個怪物。

  要他模仿的演奏方式最多重複三遍,普適性較強的解決法他能舉一反十,至於原理層面的理論性東西...

  總之他腦子裡已經鋪好了乾燥的燃料,只需一個火星就能成片成片地燒起來!

  維亞德林覺得,這麼比起來,他以前教過的那些公學子弟或貴族小姐,哪怕是自己選擇性傳授的,也簡直太...

  要是早點遇到教學體驗感這麼暢快的學生,或許自己的嗓門現在不會練得這麼大!

  “先休息一下?”

  “主要取決於您。”範寧搖頭。

  從“超級大平層”的落地窗向外看去,外面傍晚的暮色已經降臨。

  “我無所謂,主要看你。”

  “我的狀態比來時還要好。”

  “你不需要用餐?可以叫人送點吃的上來。”

  “進餐?上了這種課,還需要進餐?”

  範寧只感覺自己精神越來越明朗,思維越來越清晰,整個手指和身體都在蠢蠢欲動。

  自己的靈性狀態恐怕已不在堪堪九階入門的程度了。

  他把普羅科菲耶夫《C大調第三鋼琴協奏曲》的總譜往上一架:“會長,您要是沒有意見,我可以彈到明天天亮!”

  “繼續。”維亞德林喝了一口果茶。

  範寧在心裡走了一遍悠揚的樂隊序奏,腦海中的絃樂震音逐漸高漲,然後舒緩和寧靜被打破,他雙手齊刷刷地奏出明快、歡愉而節奏感十足的鋼琴主題。

  彈得略微有點趕,不到半個小時,三個樂章接近尾聲,他雙手彈出狂暴而密不透風的八度結束句,以炫目和窒息的輝煌音響將樂曲推向高潮。

  汗水從鼻尖滴落,範寧氣喘吁吁地整理衣著,然後從胸前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

  太難了,普三太難了。

  總覺得哪裡差點意思。

  “你這三部鋼協的風格變化果真有趣,都能看出鮮明的北大陸霍夫曼民族特徵,但作曲語彙的激程序度又在依次遞增。”

  維亞德林評價完後,繼續開始了範寧所期待的歸納和點撥。

  他對柴一用的關鍵詞是“點”、“線”、“面”,拉二是“指法”和“踏板”,而普三隻用了一個詞。

  ——“重音”。

  “想展示出這部作品的特質,關鍵就在於把握住各片段重音的精髓,營造出活力四射或光怪陸離的打擊效果...”

  “第一遍的初印象,或許歸納不完善,不過你大概可將重音歸於四類處理方式。”

  維亞德林侃侃而談。

  “第一種,指尖重音,大概是對應‘>’記號,一般用於mp-p-pp等弱力度音群中的相對強調,你的第三關節要積極邉悠饋恚滏I直接輕鬆,再來一點小小的顆粒性。”

  “第二種,指節重音,大概是對應‘-’記號,下鍵速度相對更緩,揉進去。

  “第三種,手腕重音,或可想象音符上面有個倒拱形(U)的符號,手指觸鍵後,手腕帶動指尖轉動一下再提起。”

  “第四種,最強的錘擊重音,想象倒拱形的符號更銳(V),一般在f及ff以上力度中哂茫|鍵凌厲快速,第三關節架好,指尖硬挺,突出強烈的打擊感。”

  “看第15小節的這裡,用哪種?”維亞德林示意範寧注意第一樂章主部主題的一個sol。

  範寧從第9小節進入,當彈下那個音符時,他想象著指尖被手腕帶動,疾速在上方轉出了一個U形。

  “很好,第17小節,雖然你自己沒寫重音,但右手第一個降E完全可以施以最強的錘擊重音。”

  範寧從開場重新進入,當彈到這裡時,他手腕從高處直接落下,指節凌厲而快速地觸鍵。

  舒服了。

  “第27小節,你的第一個D音感覺找著了,但你又只標了這一個,建議你三個一組,首音全部如此處理。”

  “這個連線部,第41小節,和絃也一樣,用力!錘擊!”

  範寧嘗試第二次。

  “不不不,你聽我。”

  維亞德林坐在隔壁鋼琴,單手隨意示範觸鍵:“後面也需要加重音,你學到了...但要與前者作區分,在力度上不要超過了。”

  範寧模仿第三次。

  “延音踏板別怕,大膽跟著踩下去。”

  範寧模仿第四次,他發現這兩個錘擊和絃竟然出來了迴響般的連續效果。

  “繼續往後彈,繼續踩,不要換得那麼頻繁。”

  “像這種兩手交替的和絃演奏,在快速演奏時,要固定手型,找到把位感,按照三和絃根音進行上行移位即可,這樣你的準確性和急促性就會上一個臺階。”

  一陣疾風驟雨的砸琴,範寧提起手腕,大口深呼吸。

  自己竟然做出瞭如此濃厚刺激的音響,那一瞬間他成就感滿滿。

  時間已到晚上九點多,普三花了他前兩部作品加起來的時間。

  在深入對重音進行思考後,範寧指尖下的普三變成了戲劇性十足的演繹,時而粗野狂暴、時而嬌媚玩味、時而光芒四射、時而安詳寧靜、對比豐富而變化萬端。

  這部20世紀的鋼協不愧是在前世被評價為“吃力且討好的作品”,鋼琴技巧的難度和回報同樣驚人,彈好後表現力簡直讓人瞠目結舌。

  維亞德林最後作出總結:“注意,所有我講的重音都絕非只是針對單音,和絃也一樣,你每時每刻都要思考這部作品的打擊感。”

  “會長,我覺得我對這三部作品的理解已經貫穿雲層。”範寧有些得意忘形地站起來笑道。

  演繹水平的突破讓人過分舒爽。

  只能說,作曲和指揮有另外的成就感,但取代不了彈鋼琴的快樂。

  “你或許可試試在聚光燈下被指揮和樂隊環繞著演奏。”維亞德林給他潑了盆冷水,“那時你再看看,這些處理你還能手腦並用地發揮出多少,聽聽你的聲音是否能和樂隊抗衡,甚至主導音樂的流向。”

  於是範寧的表情瞬間冷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