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範寧聞言微微頷首。
雖然那時心情無比躁鬱,但他早就有清醒的認知,就算自己所做的選擇是向博洛尼亞學派祭壇方向牽引“災劫”,特巡廳一眾也不可能站在旁邊傻看著。
那樣只會讓現場發生更加混亂的衝突,這麼多邃曉者和高位階有知者,一旦展開混戰,這狹窄隧道里自己和幾位同伴的生命安全都將受到嚴重威脅,而結果大機率還是特巡廳拿到“災劫”。
果然不出所料。
除非“巧合之門”不被開啟...不然只要到了那一步,事情就已經沒得選了。
後續也同自己料想的一樣,這種位格的事物介入代價巨大,他們那部分人員戰力將被廢置較長一段時間,“災劫”多半被拖入了移湧秘境“混亂天階”,後續的控制與哂茫瑢恫ǜ袢R裡奇恐怕也是個頗費精力的麻煩。
所以特巡廳拿到“災劫”後,對自己的搜查威脅並不會那麼急迫。
而且,自己之前也有了一些初步的應對思路。
“後續你可能會受到責難。”羅伊為範寧斟上接骨木花露,並擠入蜂漿和檸檬汁液,“一種來自特巡廳中高層的,力度不小又難以明說的微妙責難...而另一方面,你還是會收到特巡廳的表彰與獎勵。”
範寧自然明白羅伊所說的意思。
自己的履職痕跡無懈可擊,在帝國四大組織公證下毫無“黑點”可言,且自己還是一名“鍛獅”級的偉大藝術家、潛在的邃曉者、或預期更高的人們眼裡十多年後的“新月”,但是...當眾質詢加甩手走人,特巡廳付出了原本可以更低的代價,即使這並非範寧義務。
“如果你向一人尋求100磅資助遭到拒絕,正常來說只要腦子沒壞,你不應認為那人欠了你100磅...”
範寧盪滌著杯中充滿迷人清香和夏日氣息的飲品,平靜搖頭,表示自己無所謂。
如果能夠晉升邃曉者,成為帝國那二十多分之一,就更不用擔心了,相比成就藝術大師“新月”之格,這是個更現實的下一階段目標。
“不過你出名了是真的。”燭光下少女臉頰微紅、笑意盈盈,“我是指非凡圈子,而不是已富盛名的藝術圈子...”
“一般而言‘燭’具備抵抗幻境和精神攻擊的強大靈覺,‘鑰’又具備相對更強的隱知汙染抗性,這兩項特質都是防護手段,偏偏你的正面攻擊和機動追殺能力還更強悍...知情者在評估你的晉升檔案、靈感強度、無形之力特性、實際戰鬥表現等方面後,將你列入了高位階有知者中最難纏的那一層級...”
“但是,你以後能不能別那樣了...”說著說著羅伊語氣漸漸帶上了一絲責怪,“為什麼每次都要把自己弄到透支,你應該知道有知者在靈性衰弱時,很容易讓意識中本來被壓制的隱知汙染起變化吧?”
“好。”範寧應道。
看著對面低頭劃撥餐具的少年臉龐,羅伊心中閃過麥克亞當侯爵之前的話,某些溫馨而美好的情緒暫時趕走了白天災難的壓抑。
“你感覺好點了嗎?這一覺你睡了約九個小時。”
“仍然十分昏沉,或許還需一覺。”範寧如實答道,“我剛剛醒來是一種中途被打斷的過程,原因可能是潛意識中對於靈感流逝的預警,它在催促我暫時撐著起來,先將諧謔曲片段記下。”
他扶住額頭:“剛剛我完成了那些最富戲劇性也最易遺忘的樂思,接下來仍需堅持將其餘的鋼琴縮編譜寫完再睡。”
“如此說來,你即將完成第三樂章。”少女湛藍的眼眸亮起,“那我們還真的可以進入到末樂章對合唱寫作的討論了。”
她赤足踩在天鵝絨毯上的步伐輕盈而愉快,從一旁的書櫃中挑出了幾本不同藝術家們的詩集、藝術歌曲集以及知名歌劇總譜:“一想到我們即將做的事情,是一件類似偉大的吉爾列斯《第九交響曲》的壯舉,我總有種不真實的激動雀躍感。”
沒有回應,當懷抱書本的少女轉身時,看到範寧正站在落地窗前,凝視著玻璃外黑暗幽靜的小碎石路。
她將書本和樂譜放到了三角鋼琴上,然後踮起腳尖輕輕走到了他的身旁。
“我的表現是不是很冷漠?”過了很久,範寧突然如此問道。
“啊...”羅伊輕撥出聲,“你是說?現在...哦不是,你是說...怎麼會呢...”
範寧又是許久的沉默。
羅伊此前眼神裡的光芒,也一點一點黯淡下來:“我親眼看見了施特尼凱先生的死,我知道格拉海姆先生的畸變體是你解決的,也知道赫胥黎叔叔的那一槍是你開的,但是這也不能怪...”
“但是我什麼都沒說。”範寧突然接過她的話。
“馬克死了,那個託你關係結交上的馬克死了,他死得很慘,臨死前我沒說什麼,赫胥黎副校長也是,我一句安慰的話都沒說,就開槍把他打死了,記得我好像連表情都沒有。”
範寧轉了個身,背對落地窗的玻璃,緩緩靠坐到了睡房地面上。
他聲音輕而低沉,沒有表達什麼觀點,似純粹地回憶:“馬克算是個朝業績和錢看齊的人,但這不妨礙他的敬業,以及與我後來的愉快合作,而且他第一次沒簽我的原因實屬正常,看見這傢伙吃癟的表情我只是覺得好笑...赫胥黎或許和我也不算十分親密的那一類朋友,而且在洛林事件上稍稍鬧過不愉快,但這同樣不妨礙他作為副校長的履職盡責,不妨礙他是一位優秀的官方有知者...”
“我還想起了兩個多月前逝世的古爾德院長,我在校四年,與他說過的話屈指可數,唯二相對深刻的聯絡,除了最後的交響大廳,就是聆聽過他的鋼琴獨奏音樂會...我還想起了未曾結交,但拜讀過他的詩歌,參加過他弔唁活動的巴薩尼,我還想起了完全和我不在一個時代的老管風琴師維埃恩...”
“相比我的老師安東教授,他們都是雖然有趣,但與我的人生交集相對較溨耍阍臀曳窒磉^關於兩位校長更多的事情,你說施特尼凱先生的妻子早年病故,他終生頹喪,未有再娶,你說赫胥黎叔叔在你童年時帶你玩耍的經歷,說他的雕塑藝術,說他在家族聚會酒桌上總是有失風度、令人滑稽的表現...”
“這些都和我沒什麼關係,但他們死了,而且這兩位校長認可我的藝術人格,信任我帶領樂團和對藝術節作出的決策,我們在前晚剛剛碰杯慶賀,聖萊尼亞交響樂團躍升首位的榮譽還差一段時日成真,他們也再沒有機會看到了...其實,只要不是敵人,只要有過交集,我總是不願意看到死亡,但實際上我什麼也說不出來...”
溫熱自範寧右邊手臂傳來,僅隔兩層薄睡衣的厚度讓其細膩而真實,羅伊挨著他坐在了地面的天鵝絨毯上。
“範寧先生...”她同樣背靠落地窗,蜷起膝蓋,併攏雙腳,“或許希蘭小姐總是會第一時間預先知道你的保命手段或制敵能力,但我真不清楚,我甚至不知道你已晉升高位階,當我上午得知你處在兩列地鐵碰撞的前端時,你知道我是什麼心情麼?”
少女沐浴後的淡淡香波味近在咫尺,範寧側頭,和她目光交織:“...知道。”
“當我和爸爸趕到後,聽到你和那麼多兇險的敵人交手,再看見你好端端站在夢境中時,我覺得自己高興得快要哭出來了,不過,看著你靈感枯竭後的不支,以及竭力維持平靜的表情,我又還是有些...”
“嗯,本來預估的是你明天才醒,所以我也是準備今晚放空,然後從明天起再去和你一起討論那些事情,再去面對那些和死亡相關的數字以及人的名字。”
“而今晚你既然醒了,就正好在燭光晚餐中,在這個靜謐的莊園一隅,聊一聊你喜歡的音樂好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全部屬於我
“燭光晚餐...莊園一隅...”範寧認真地打量著她。
羅伊挨著自己抱膝坐地,兩人的餐桌就在旁邊頭頂上方,跳動的燭火讓她的側顏更顯嬌俏,而視野裡充當她背景的各種室內陳列,也在暮色中顯得精緻、細膩、靜謐而纖塵不染。
“是啊,這多好...”
“你看,今天是這座城市的職員們最後一天工作日,明天是禮拜天...”
“其實不光我們,等馬克和他的唱片公司員工們結束今天的廣告投放工作,可能會有一場精緻的社交活動等著他;赫胥黎副校長說不定正在一間如此寧靜雅緻的宅邸裡,和他的夫人及三個孩子不疾不徐地享用晚膳;施特尼凱校長或許會去聽一場孤獨但充實的音樂會;沒有上述優渥條件的普通職員和勞工,也總是能和家人朋友渡過一個溫馨的夜晚...”
“我不是在強調對比,強調我們今晚能有美好的體驗而他們死了,而是,機率,或者不確定性。”
“這種眾人命叩钠礋o定感讓人惶恐不安,任何人類似今晚的體驗都可能在任何時候被剝奪...我不知道施特尼凱校長在‘災劫’上到底看到了什麼,但設身處地去想,如果我可以在某個載體上看到自己未來的死期和死法,這簡直是天底下最恐怖的事情,我一定不敢去看。”
“如果是看身邊人的呢?看我的呢?”羅伊輕聲問道。
範寧搖頭:“現在想起來,我無比害怕當時施特尼凱校長猝死後,你也失控闖進來觀察‘災劫’。”
“這很對等,嚇死你。”她朝另一邊側過臉去。
範寧繼續道:“往前去想,各非凡組織此次巡查各處場所、各號列車和站點的分配方式發生變化,可能就會造成不同的死亡組合;我們遭遇的瓦茨奈小鎮事件,如果任何一個環節發生變化,可能某位同伴就再也見不到了...而往後,下一次可能是我,可能是你,可能是任何認識或不認識的人,既包括毫無徵兆的意外,也包括某些積蓄已久而不自知的汙染。”
他的目光情不自禁往床上望了過去,那裡是指揮棒被收回啟明教堂前所放的枕頭。
“你知道卡普侖的健康情況吧?”
羅伊默然點頭。
“他...那樣的厄撸覀円搽S時可能被宣佈,很多年齡偏大的有知者同樣在忍受病痛,絕症這種東西,相比來不及交代遺言的意外死亡,的確要好上一點,但漫長又結局已定的過程對自己和家人也是巨大折磨。”
“總的來說,此類敘事在人類各時期各地域都是揮之不去的黑色語彙,同類的死亡不僅將逝者拖入虛無,也為生者蒙上陰影,人類有各種紀念和排解手段,最常見的形式是‘葬禮’或‘記敘人’,但偏偏絕大多數死亡又都是無言以對的惡作劇,你沒法找到什麼緣由,也沒法挖掘出什麼額外價值,無論你的人格有多高貴。”
“所以,範寧先生為什麼會問自己冷不冷漠呢?”羅伊終於開口。
“一點也不啊。”
“對你而言蒼白的安慰或共情的垂淚沒有額外意義,或者說,那不是你所擅長的對待這個世界的方式...你不僅想替特定的人、具體的人回答那些問題,還想放到更廣泛的歷史長河中去替所有人回答,對嗎?”
她覺得範寧看向自己的目光在變得感動與柔和,於是她將頭枕在蜷起的膝蓋上,側向他的臉龐,與他凝眸對視:“實用主義者經常會問,‘所以這有什麼意義?’,‘所以那有什麼意義?’,‘如果你是真的...你就應該...’,換而言之他們通常認為人類的這種思考是無意義的,譬如針對白天的事故而言,有很多更實用的談論方式:從社會角度出發可談公共應急管理,從科技角度出發可談工業風險控制,有知者則可談談強化神秘側巡查力度...”
“實用主義者會把理性和感性粗暴地割裂開來,認為上述的做法就是理性,非上述的做法就是感性,他們看到了一種敘事價值,但僅看到了這一種。實際上,哲人、詩人和藝術家們總會試圖尋找更加深沉的敘事視角,在後者眼裡,理性和感性只是探討問題的不同手法,因需結合而用。”
“——就如範寧先生創作這部作品的過程,你希望它不僅能救贖逝者,還能慰藉生者,當然你最先希望的是自己和身邊人能收穫高貴的感動,因為每一個逝者身邊都有許多生者,每一個生者也都是未來的逝者,這樣我們、或聆聽者們在未來遭遇類似經歷時會變得更加從容。”
羅伊輕輕敘說間,兩人伸出的腳踝無意碰觸了一下,她先是避開,但又重新靠近了距離,然後手伸過頭頂,在桌面上拽下一張溼巾敷了敷自己臉頰。
“範寧先生是一位藝術家,嗯,我跟你一樣。”她的睫毛撲閃了一下。
“謝謝羅伊小姐。”範寧呼吸深沉,由衷道謝。
他體會到了一種在自己的人生經歷中極其罕見的感動:“其實我覺得表達不清,從談到馬克和赫胥黎開始,一直到剛剛都是無論點的散亂,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或者說,我一生中不多的幾次嘗試都是以表達失敗告終,當曾經認為有合適的語境及分享者時。”
“不,你說得很清晰很容易理解。”羅伊認真道,“反而是我對你想法的解讀,可能有些詞不達意。”
“不,你說得很清晰很容易理解。”範寧重複她的話。
“哈哈哈...”
兩人“撲哧”一聲相視而笑,並互相輕輕推了對方一下。
“所以,馬上就到末樂章了。”範寧微微笑著,“我覺得我提出了相當好的問題,一切情緒和場景的鋪墊過渡也已快足夠,但我找不到回答的方向,用合唱來昇華交響曲是一件太難太難的事情。”
“嗯...”羅伊陷入思考,她撐住地面的天鵝絨毯,換了個雙腿疊放的坐姿重新靠好。
“在我人生的更早一個五年——指12歲到17歲的這段時光——由於所受的教育環境,讀了很多悲劇性的古典戲劇,然後作為一種心理補償,又沉迷起了市井上結局偏團圓的愛情小說...”
說到這,羅伊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嗯,應是出於那個時期特有的悸動,以及貴族少女的社交圈流行事物,總之跟著女主人翁完滿的愛情經歷走上一圈,能治好‘悲劇病’,讓我獲得很多安慰,彌補很多遺憾和難過,很多現實中憧憬而不得的東西,彷彿在沉浸的過程中就擁有了。”
“...至少在那個過去的階段憧憬而不得的東西。”她抱著範寧肩邊的一束窗簾,低笑著補充道。
範寧認真聽著她講述。
“最近研究了一部分聲樂作品,有中古時期的康塔塔,有浪漫主義藝術歌曲,有歌劇或清唱劇,也有帶人聲的管絃樂作品,我也一併通讀了其詩歌原型文字,並發現自己一些印象較深的情緒,好像從來源上和愛情小說有類似的過程——”
羅伊仰頭想了想:“不知道該怎麼命名為好,姑且用上‘程式’這個單詞吧。”
“程式?”這回範寧的確沒理解,它和所討論的末樂章思路有什麼關係。
“嗯,程式...審美的程式、體驗的程式、獲得慰藉的程式...”
羅伊熟練地舉了幾個例子,顯然自從她得知範寧的合唱構思後,一直都在認真思考。
“比如,古代寫史詩的哲人思雷,或繼承他思想的新曆女詩人俾德麗採,都很擅長塑造一種充滿想象力的敘事化語境,在長詩中,他們讓某些神話角色,甚至是見證之主帶領自己完成一段旅程,進而結識不同歷史投影下的歷史人物,透過虛構其對話的碰撞與劇情的發展,來表達自己的哲學觀點、道德觀點或政治觀點。”
“比如,中古時期的巨匠格列高利,他在創作歌劇時會大量借鑑神聖驕陽教會《啟明經》和《審判經》中的典故,劇情中的角色遭遇困境、蒙受不幸或釀成悔事,最後神蹟降臨,讓一切走向完滿和團圓,於是跟著經歷了全程的聽眾也得到了寬慰和告解。”
“再比如,更為樂迷熟知的吉爾列斯《第九交響曲》,雖然大部分篇幅都是不含文字的器樂,但四個樂章同樣是展示了某種完整的過程:最開始是鬥爭、彷徨與痛苦,然後是戲謔與反諷,再是冥思與追憶,最後昇華為光明、博愛與狂歡,於是聆聽全樂章的聽眾也就經歷了一場高貴的精神巡禮。”
三個分別來自詩歌、宗教和音樂的例子,讓範寧逐漸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你看啊,它們中間其實都包含著‘現實中難以發生’的虛構因素。”羅伊攏了攏自己的頭髮,“不會有神話人物帶你遊歷歷史投影,不會有見證之主降臨神蹟解決微末世人的愛恨情仇,現在的時代也離‘全人類的歡愛’差得很遠,對吧?”
“但它們都提供了一種程式?”範寧眼神明亮,“...一種可讓欣賞者代入其中的,誦讀、聆聽、演繹或思考的理想程式,透過找到某個聽眾渴望但又‘在現實中難以發生’的敘事角度,從而實現救贖逝者、慰藉生者、或讓聆聽者收穫高貴的感動。”
“你明白了!”羅伊比出勝利的手勢,“因此我們昇華的方向除了‘提問-思考-作答’的結構外,或許還可以有‘起始-經過-結局’的要素。”
“前者是‘議論性’的範疇,而後者是‘敘事性’的範疇,它們並行不悖。”範寧從地上站起,“嗯,很讓人能看到希望的討論,現在,我先大概把第三樂章的縮編譜堅持著寫完。”
他立即又覺眼前發黑,於是羅伊將他扶穩。
“你慢點呀,呼——”少女吹滅蠟燭,拉開水晶吊燈。
時間已到八點多,女僕們進房清潔完餐桌,範寧則在三角鋼琴前坐下。
“一定要這麼急嗎,我感覺你仍然需要休息,而且,你剛剛已經記下了所有主要的靈感片段對吧。”
“是需要休息,但如果再隔一晚,我在擴寫這些靈感片段時,最終的成品肯定會和今晚趕出的音符有出入,這種出入極有可能是反面的,雖然機率微小,但我不能接受。”範寧解釋道。
“那我可以待在這裡嗎?”她問道,“我看書,或玩自己的,儘量不發出聲音。”
“可以啊。”範寧右手持著鋼筆,左手已在琴鍵上彈出成片的十六分音符,“你發出聲音也沒關係,不用那麼小心,我這個人其實不太容易被打擾到的,當然,大部分時間我會沒法理你。”
“好!”羅伊愉快應道,然後抱著一本詩集,直接踩上柔軟大床。
“誒,那是我的地方吧。”範寧瞪大眼睛。
“什麼你的地方,明明是我的莊園,這裡自然全部是屬於我的。”她得意地輕哼一聲,整個人完全挪到了範寧原先躺的位置,搭上他蓋過的毯子,靠著他靠過的枕頭。
然後將厚厚的書籍翻開,毯子覆住的兩隻小腳開始愉快地輕輕晃動。
“你怎麼不寫了?”過了兩分鐘她抬頭。
“這樣的話等下我...”
“你寫完了要睡覺時再趕我走嘛。”
“好吧。”範寧無奈搖頭,坐回琴凳。
他很快進入全神貫注的創作模式,要麼奮筆疾書,要麼在鋼琴上試奏,或者起身在落地窗前站一會。
羅伊沒有再找他說話,她翻閱著詩集,不時做著註解或輕念出聲,還有相當一部分時間在輕咬筆桿,悄悄看著範寧彈琴或記譜的背影。
第二個小時和第三個小時結束,她分別給範寧端來了果盤和小點心,放在鋼琴凳側方的小織物桌後,便默默爬回床上。
範寧在起身活動時吃了一部分。
然後他一直寫到了凌晨兩點半,用時足足六個半小時。
晚間的醒來,本就是諧謔曲靈感流逝的催促和預警,靈性的恢復僅處於半成品狀態,這下他感到大腦再次被抽空,幾個部位的血管都在突突直跳。
第三樂章基本完成,範寧揉著腦袋,起立轉身。
他剛想出聲,卻立馬捂住了嘴。
那本詩集放在枕邊,而羅伊不知什麼時候早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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