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137章

作者:膽小橙

  一段優雅清澈之極,有如玉石般明潔絢麗的男中音旋律,從尼曼大師口中緩緩唱了出來:

  “假如我有輝光的謇C綢緞,

  那用金色銀色的光線織就;

  黑夜、白天、黎明和傍晚,

  湛藍、灰暗和漆黑的謇C;

  我就把它們鋪展在你腳下,

  可我一貧如洗,唯有入夢。

  我已將它們鋪展在你腳下,

  輕點,因為你踏著我的夢。”

  尼曼大師唱出的是純正古霍夫曼語,而讓眾人驚訝的,不僅在於他將巴薩尼的神秘主義詩歌改編成了藝術歌曲,還在於他的聲線具有無比驚人的穿透力。

  在配合得當的前提下,美聲獨唱的音量是可以和交響樂團抗衡的,而站在教堂裡,面對音量如洪流的“樂器之王”管風琴恐怕有些吃力,只有合唱團才能與之配合。

  但尼曼大師直接用管風琴自彈自唱了起來,他的聲音不僅沒被蓋住,而且還相當於在腦海中同時即興出了四行譜表(管風琴雙手+腳踏板+聲樂)。

  “大量的意外轉調、半音線條、延遲解決,大量的不協和音程掛留…這和聲可以說是十分大膽了,與詩歌的神秘主義氣質極為吻合。”範寧一眨不眨地盯著大師在高處的背影,“嗯!?什麼?這是什麼奇怪的調性佈局?”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兩小節間插段,不著痕跡地將調性往下移了一個半音,從原本只有一個升號的G大調,變成了足足有六個升號的升F大調。

  “呵,靈感在白天也在夜晚降臨,

  追索之心知道它去往哪裡;

  有人曾經在美酒的紅色中看見,

  那不可敗壞的玫瑰。”

  又是巴薩尼的另一首詩歌,尼曼吟唱的情緒帶上了一絲遊移和曖昧,調性繼續下移一個全音,來到了G大調的平行e小調,伴隨著低聲部的對位線條,和雙手在上下層鍵盤交替彈出的大二度音程,色彩發生了更鮮明的變化。

  “它慵懶地向他身上拋撒,

  褪色的花瓣和慾望的甜蜜;

  當時光和世界正漸漸消逝,

  在露水和火的暮色中之時。”

  這時包括範寧在內,逐漸有人明白了尼曼的創作思路:調性!

  這位大師是想以八個音符的主音為調性佈局,現場將巴薩尼的一些神秘主義詩歌改編為藝術歌曲,從而得到一首各部分具備組曲性質,又帶著單樂章完整性的管風琴聲樂作品。

  果然,接下來,尼曼大師繼續轉調,從e小調到d小調,再從b小調到C大調,他一共使用了三首詩歌,最後來到了屬準備的D大調上。

  這完全不是單純的演奏技巧所能做到的,他的旋律絕非簡單的“為歌詞配曲”,詩歌每一處細膩的情感變化,原文字中情緒和光影的波動,全部在旋律起伏中精妙地體現出來。

  在如此短時間內,找到合適的詩歌作歌詞,譜寫出旋律,置於統一的音樂邏輯,並體現出和聲、節奏、織體與神秘主義思想的內在聯絡,這光是對於文學素養的要求,便讓等待的一眾著名藝術家們心生懼意。

  最後一首巴薩尼的詩歌,調性來到第八個音符的主音,重歸樂曲最初的G大調,但音樂給人展示的色彩,傳遞的情緒卻隱約出現了昇華之意。

  “在被風吹折的老樹蔭中,

  靜坐在那古老的青石上之時,

  由於脈搏的猛一下跳動,

  我悟知輝光是活生生的存在,

  人類則是無生命的幻影。”

  尾聲,音響效果歸於寧靜,低沉的G音反覆鳴響,那些不知何時變得黯淡的,從教堂拱頂投射而下的光束,彷佛欣欣然睜眼,強有力地透過了各物件低迷的陰霾,慷慨而又熱烈地徽衷诹笋雎犝呱砩稀�

  “我悟知輝光是活生生的存在,

  人類則是無生命的幻影。”

  當尼曼右手最後一條活動的旋律停於B音時,範寧覺得周身的熱量在那一刻盡皆湧起,快被點燃,音樂與詩歌創造的美,融合進大量神秘主義的啟示,帶給了他極致的愉悅和震撼。

  很多研習隱秘知識時難以想通的細節,此時有了茅塞頓開之象,一些入夢中縹緲的氣味、色彩和情緒,也從難以言說變得昭然若揭。

  一時間竟分不清這樣的異質感受是來自尼曼大師,還是因鮮花叢中詩人巴薩尼的遺體而起。

  教堂鴉雀無聲,只有尼曼大師踏下臺階之聲迴盪。

  “波格萊裡奇先生所言十分正確,‘新月’無論在哪一歷史年代都是極端重要的存在,一首臨時隨心之作便能造成如此強烈的靈感震盪...同樣是人,具備不同程度的‘格’,對我們的價值意義簡直天差地遠。”前方的何蒙長出一口氣。

  範寧四肢發熱,思緒如潮,心臟沉緩而有力地搏動。

  聽了維亞德林,再聽尼曼大師,他終於明白了這些“偉大音樂家”和“偉大音樂大師”的恐怖之處,當前如果光憑自己的修養,也僅是可以和那些“著名音樂家”競爭一二罷了。

  有炫技嗎?雖然伴奏也有很多高難度的段落,但範寧覺得尼曼沒有一處為了炫技而炫技,他所呈現的音符無一多餘,絕不會空洞地去增厚八度、疊置雙音、平添華彩,每一個聲部的走向,都經過了精心設計——也許這只是他不刻意的風格流露。

  即使自己靈感充盈,即使有前世無數古典音樂記憶加持,自己在這些真正大師面前也會底氣不足,這和把現在的自己放到前世,去面對貝多芬、莫扎特、舒伯特是一個道理。

  包括米爾主教和其他考察團成員在內,沒有人對維亞德林和尼曼的音樂做出點評或表態,因為這沒有任何必要。

  這兩人的演示簡直就是實質化的震懾,受他們影響,接下來登上聖禮臺上的藝術家們,繞是平日舞臺經驗豐富,此刻也難免又不同程度的拘束。

  第一個上臺的,就是即將與提歐萊恩國立音樂學院合作鋼琴協奏曲的迪託瓦,他的狀態顯然受影響最大,在演奏了一首浪漫主義風格的即興曲後匆匆下臺。

  “不愧是著名鋼琴家,這首即興作品,如果在全盛狀態下好好打磨細節,按理說應有肖邦《幻想即興曲》的四五分水平…只可惜,這個排序,這個狀態…”

  範寧甚至懷疑這樣的安排,是不是考察組專門測試這群藝術家的抗壓能力的。

  ……

  第四個是皇家音樂學院首席指揮阿多尼斯。

  “都第四號了,他的狀態應已恢復了不少,這首變奏曲也算是別出心裁,甚至能稱之為‘邏輯性強’,但既然選擇了浪漫主義語彙作品,有會長和尼曼大師演示在前,不去探討去姊妹藝術或神秘主義的相關性,終究還是少了那麼點意思。”

  沒有對比就沒有差距,範寧覺得去年那場聖萊尼亞大學即興測試上,眾人所表現出的水平,與今天尼曼大師演繹的水平中間差了一百個阿多尼斯。

  尤其自己的手指機能一般,還好等下的計劃不是浪漫主義。

  大家的演繹篇幅普遍較長,好幾個人創作的是多樂章作品,時間達到了二三十分鐘,隨著狀態的逐步回升,考察團也頻頻露出了滿意神色。

  畢竟這些能取得現有成就的藝術家們,天賦絕非尋常,在不拿他們和尼曼大師比較的前提下,皆是驚豔之作。

  他們根據給定主題,臨時隨心創作的音樂,是其他作曲專業人士用書面創作的方法搜腸刮肚幾個月也寫不出來的。

  十個人的展示花掉了約兩個半小時的時間,當最後一人走下聖禮臺後,全程沉默審視的麥克亞當侯爵終於朗聲開口。

  “米爾主教閣下,及考察團諸位,我這邊有一個提議。”

第八十三章 《哥德堡變奏曲》

  “提議?...侯爵大人請說。”在聖禮臺一角負手而立的米爾主教,客氣地示意自己正在聆聽。

  麥克亞當朗聲說道:“時間尚早,對於該主題的探討,大家也都意猶未盡,我提議考察團的各位,若另有較為熟悉的音樂家,可為我們引薦一二,也是給更多參會者中有意追索藝術之人一個展示的機會。”

  “侯爵大人總是樂於欣賞和提攜後輩。”米爾主教溫言而笑,“其實這本就是一個開性的探討活動,考察不是考試也非比賽,不存在立即排出高低名次的環節。我想接下來,哪怕不經諸位提議,任何年輕藝術家只要自己站出來表明願意一試,大家都是樂於聆聽的。”

  參禮席上米爾主教的同僚,擔任考察團成員的克里斯托弗主教接過話道:“的確,我猜諸位所擔心的,反倒是這些年輕人們被大師手筆所震懾,或過多地受於剛剛成熟藝術家們的表現影響...我來出個點子,拿不定主意的年輕朋友們,不如假裝這是一堂大師公開課如何?”

  這番話立馬戳中了後座很多年輕藝術家的小心思,又是一片眼神交流和無奈的笑聲。

  的確,他們現在的問題不是沒機會,也明知道自己還沒到去和成熟藝術家競爭的時候,他們純粹是處於“渴望進入視野”和“上臺擔心露怯”的糾結中。

  臺下坐了幾位堪比藍星的門德爾松、肖邦或舒曼式的人物聽著自己演奏,這換了誰心底不發慌?哪怕是計劃已定的某位,心跳都比平時快了不少。

  “不過我還是很好奇...”米爾主教嘴角噙著笑意,“是哪位年輕藝術家憑藉驚才絕豔的天賦和靈感,得到了麥克亞當侯爵大人的賞識和垂青?”

  “主教閣下言重了,我對新人的關注點主要在於年齡、潛力和心性。”麥克亞當的語氣依舊從容平靜。

  儘管米爾主教的提問修辭程度較重,但很明顯,侯爵大人的用詞帶著謹慎和剋制:“出於對之前一些交集的回報,當然也建立在客觀評估的基礎上,我認為青年作曲家、指揮家卡洛恩·範·寧可以嘗試上臺探討一下這個主題,在他個人願意且發揮穩定的前提下,應是可以夠到納入視野的水平。”

  他結識和考察過太多優秀的青年藝術家,這番措辭既是顯示出麥克亞當家族的穩重和高地位,客觀上也避免了“捧殺”,為被提議者在發揮上可能存在的風險留有餘地。

  此言一出,幾乎所有人都陸續轉頭,望向了參禮席後排某處的不起眼角落,那裡的範寧朝目光交匯者露出了友好而禮貌的笑容。

  “卡洛恩·範·寧?是此次履新聖萊尼亞樂團常任指揮對吧?”大傢俬底下交換和確認著資訊。

  “是這個名字沒錯,他年齡才22歲,剛剛從學校畢業便被聘為榮譽副教授,這一年齡對應這些頭銜還是十分罕見的。”

  “應該說的確有納入視野、甚至參與角逐的資格,他的那首即將首演的小提琴協奏曲從電臺開場來看驚為天人,只是不知道後續水準如何。”

  雖然聖塔蘭堡音樂圈的人們,此前無法將姓名與臉對上號,但顯然,夏季藝術節在即,他們對於範寧的近期動向還是十分清楚的——聖萊尼亞大學雖然和“三巨頭”有差距,但音樂專業的影響力在帝國公學中也是前五的水平。

  卡洛恩行不行啊?坐在第一排最左邊的維亞德林這時暗自擔心起來,前面自己和尼曼大師的演繹狀態有些過於好了,再加上後面這十位成熟藝術家水平也絕非等閒,若接下來落差太大,很有可能會對他的藝術聲譽造成影響,而且他的鋼琴技法水平…

  安東·科納爾生前在來信中,客觀詳細地描述了範寧鋼琴水平的各個方面現狀,自己也聽過《幻想即興曲》和《葬禮進行曲》的演奏現場,對範寧的技法還是非常瞭解的,他的手指機能目前頂多是一個優秀的鋼琴專業畢業生水平,只是強在即興、視奏和總譜縮編上,藝術界的認知中,他的頭銜裡也沒有“鋼琴家”一項。

  只要抗壓心態能穩住,憑他那讓人看不透上限的即興能力,應該能和這些成熟藝術家角逐一番,但想表現得出彩,他需要在音樂內容上花更多功夫。

  穩妥起見,自己還是別出聲附議麥克亞當了,把聲量抬得那麼高不是件好事。

  維亞德林盤算到此,心中下定主意,繼續觀望動向。

  “有趣的巧合。”這時他右手邊克里斯托弗卻開口道,“雖然人人可嘗試,但若論引薦青年藝術家的話,範寧先生在優先順序排序上同樣處於在下心中較前的位置。”

  怎麼神聖驕陽教會也站卡洛恩這邊?這下維亞德林真的發現自己看不懂了。

  搞了半天,除了特巡廳,就指引學派自己沒表態?

  “波埃修斯藝術家”的提名名額關係到邃曉者的晉升資格,帝國範圍內各官方組織的現有邃曉者加起來也才二十多位,無疑是極其珍貴的,剛剛那些藝術家背後,正是各組織的無形推手在起作用,但再多一個也不嫌多啊。

  安東生前信教,難道克里斯托弗是在拉範寧師承的關係?或是因為今天怯場之人太多,他們除了原先的角逐者外,也確實沒有其他額外的合適人選了?

  維亞德林實在想不到有什麼別的原因了。

  “十分感謝主教閣下認可我們學派會員的藝術人格。”納悶歸納悶,他還是禮貌道謝。

  想不到除了指引學派,另外兩家組織也支援他?坐於中間位置的何蒙感到有些驚訝。瓦修斯的情報很準確,範寧的“格”已經到“新郎”或“播種者”的極限,並接近和一眾成熟藝術家等同的“持刃者”了。

  這樣的情況究竟是好是壞?何蒙有些拿不定主意,不過自己肯定會遵照波格萊裡奇的指示思想。

  “那讓我們看看範寧先生的意願吧,”何蒙的笑容無論如何都有些陰惻惻,“坦白說,我非常希望聆聽到對於這條主題的更多探討和演繹思路。”

  “說實話我非常緊張。”終於,後方的範寧站起來開口了。

  他的語氣態度很真眨砬樯弦灿凶尨蠹沂掷斫獾臒o奈與忐忑:“我的確有一些小小的思路,可能風格上有點不太一樣,但之前克里斯托弗閣下的話給了我一點心理上的退路…”他頓了頓,緩緩走出參禮席,“嗯,我希望能發揮好,那樣應該效果不錯,但萬一沒有,就當是在上大師公開課給大家做樣板了。”

  “名副其實的‘大師公開課’,對吧?”範寧往前方走去。

  他的這番話既顯紳士的謙遜禮節,也沒有用力過猛的過度謙卑,同時傳達出了恰到好處的敬畏和自信,包括三位大師在內,大家在好奇期待的目光之餘,都帶上了一絲鼓勵意味。

  “你可以的,範寧先生!”範寧路過羅伊身邊時,她豎了豎小拳頭。

  在鋼琴前落座,溫潤又細膩的黑白鍵,再次離自己近在咫尺。

  教堂寂靜一片,人們身形的晃動減到最輕,連衣角摩擦的聲音都已消失。低頭挪動琴凳調整坐姿的十來秒內,只聽得見自己的砰砰心跳。

  範寧所說的緊張絕非是場面話。

  相比於在指揮台上帶著一支交響樂團表演,鋼琴獨奏音樂會就像一場孤獨漫長的戰役,處於舞臺聚光燈下的鋼琴家,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百千名聽眾或閉著眼,或拿著譜,或看舞臺,他們將聽到怎樣的音樂,給予怎樣的評價,全靠自己的十根手指。

  此時場景亦與音樂會類似,視野餘光裡的那一眾聆聽者,雖然不如去年學院大禮堂的人數,但卻集合了提歐萊恩造詣最高的一批藝術家。

  範寧剛剛在臺下回憶音樂的感覺是順暢的,認為接續不上的片段,到了前一刻總能記起,但現在真正坐在了鋼琴前,面對這首鴻篇鉅製的偉大作品,他不知道在接下來那麼長的演奏中,是否還能做到這一點。

  深呼吸了幾次,坐在鋼琴前的範寧轉頭,凝視著那低音譜表上的八個音符。

  自己從來沒有勇氣,在他人面前完整演奏過這部偉大的作品,但它的低音線條今天出現在了這裡。

  應當為之代言,應當讓世人領略到它的榮光。

  沒有什麼好膽怯的。

  懷著對巴赫朝聖般的虔招那椋那榫w漸漸平復了下來。

  雙手提起,左手3指和右手2指同時輕輕落於兩個G音,拉開了這部曠世之作的序幕。

  《哥德堡變奏曲》,主題詠歎調,四聲部的復調結構。

  指尖下的音樂安靜、神聖、纖塵不染,如同講述一個故事前的開場白,也如同一位指引者,將前來覲見之人引入宏偉壯麗的教堂之門。

  “卡休尼契的風格?他真的不用浪漫主義語彙進行探討了?”早在前4個小節時,三位大師就已察覺。

  這位範寧先生採用了從強拍進入的裝飾音奏法,再者左手看似彈的是分解三和絃,其實不然,他的每個音都是保持時值的,並透過同音換指保證了低音線條的連奏性,這說明,他實際上在右手旋律之外,還設定了另外三個獨立的聲部。

  這些正是中古音樂時期的特點,或範寧前世巴洛克音樂的特點。

  果然,接下來它們開始了不同層次的邉樱瑏K點綴著愜意的裝飾音變化,加之樸素清麗的織體,質樸而悠揚的旋律,無一不體現著卡休尼契時代的中古遺風。

  “復調音樂太需要理性和書面架構了,他能以這條低音進行為始,即興創作出如此風格純正的中古時期樂曲,不簡單,很不簡單。”80多歲的斯韋林克大師連連點頭。

  “以固定低音為發展邏輯的變奏曲,在這一時期的音樂中十分流行…這首詠歎調看似簡單,沒有什麼炫技的成分,但每一個音的安排、後續和聲的續寫、聲部與聲部之間的互補搭救…全都恰到好處,多一顯得冗贅,少一結構不存。”席林斯大師心中暗自評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