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狱圄
下一趟車要等一個多小時,而且這邊又是市政區,零散的拉客馬車平時根本不會來,要是過了約定拜訪的時間,再想約上萊恩家可就難了。
“伱下去吧。”
給同事使了個眼色後,女警察伸手搭在了第三個人的肩膀上,一臉認真地道:
“沒事的,雖然少一個人不合規定,但有我在呢。”
“那……也行。”
想起了她過往的“光輝歷史”,覺得她單人押送一名體弱的女犯人應該沒問題,那名男警察只略微猶豫便點頭應了下來。
伸手把什麼東西塞給了她後,男警察便徑自下了車,而女警察則“親切”地攬着面有菜色的女人的肩膀,半推着她朝車廂後部走了過去。
……
不過就像售票大媽說得那樣,這輛四馬長廂的車已經滿員了,只有因爲鄰近鍋爐十分吵鬧的最後一排,還有着兩個沒人的空位。
而最後一排的五個座位上,右邊是一對竊竊私語小夫妻,左邊則是一個用舊大衣蒙着腦袋,正倚在廂壁上呼呼大睡的年輕人。
要不……找人換一下位子?
看了看被自己按住的女犯人後,女警察不由得猶豫了起來,她倒不是嫌棄最後一排吵鬧,而是擔心被制住的犯人會不會傷人,希望把犯人換到靠着廂壁的位置。
雖然從被抓到現在,對方都表現得十分順從,但現在少了一個押送的警察,萬一她起了逃跑的心思呢?雖然自己有把握立刻制住她,但萬一傷了人就不好了。
“這位……”
“後面那兩個女的,你們幹什麼呢?”
等了半天沒見她們落座,不好發車的大媽頓時急了,扯着嗓子罵道:
“坐就趕緊坐!不坐趕緊滾!在老孃車上扯什麼臊瓜屁?”
女警察被罵得脖子一縮,連忙趕在大媽動手攆人之前,扯着犯人在座位上坐了下來。
“嘟!!!”
伴隨着刺耳的汽笛和馬匹的嘶鳴,蒸汽馬車駛離站臺並逐漸提速,後面的鍋爐和水箱開始發出刺耳的噪音後,女警察拍了拍蒙着大衣的人的肩膀,一臉客氣地小聲詢問道:
“這位先生,打擾了,能不能請您幫幫忙,跟我朋友換個位子?”
第88章 一條繃帶
“……”
你有毒吧?我都蒙着頭了,還能被你找上來?
雖然在女警察身上弄到了一個還算不錯的徽章,但碰見的尷尬也不在少數,里昂實在不是很想和她照面,於是便扯緊了大衣的衣角,硬着頭皮繼續裝睡。
輕拍了幾下沒有反應後,女警察想要力氣再大一些,但又覺得實在不太禮貌,於是便遲疑地咬了咬嘴脣,猶豫要不要繼續換下去。
而就在這時,旁邊一直冷眼旁觀的女犯人,大概是看出了她的打算,用肩膀輕輕撞了她一下後,直接面無表情地道:
“別換了,我不會跑的。”
“……”
你說不會跑,就一定不會跑了?某個揚言貴族都是褲襠裏的蝨子的男人,還堅持聲稱自己不是亂黨呢!
雖然同情對方的遭遇,但女警察還沒蠢到會相信犯人的承諾的地步,不僅沒有放棄喚醒某個裝睡的男人,甚至手上反而再加了一把力氣。
畢竟打擾人家睡覺只是不太禮貌,可如果真讓犯人逃跑傷了人,那可就不是禮貌不禮貌的問題了。
“先生?先生?您醒一醒!”
“先生?”
看着沒有理會自己,依舊在鍋爐吵鬧的轟鳴聲中,堅持“騷擾”着旁邊男人的女警察,女犯人沉默了一會兒後,忍不住開口詢問道:
“你不相信我麼?你要是覺得我會騙你的話,爲什麼還要按照我交代的情況,堅持非要調查萊恩家?”
“這不是相不相信伱的問題,而是我必須做好自己的工作。”
回頭查看了一下犯人的狀態,發現她的情緒似乎不大穩定,爲了避免出現計劃之外的麻煩,女警察只得回過頭來,在鍋爐的轟鳴聲中一臉認真地回應道:
“雖然工作內容特殊了些,但我終究還是警務部的警察,有責任做好自己的工作,儘量避免一般市民的生活受到影響。
所以我不能因爲覺得你不會傷人,就放鬆對你的看管,也不能因爲厭惡你們殺傷普通人的行爲、或者擔心會得罪萊恩家,就放棄對案件的調查。”
“……”
認真聽完了女警察的回答後,犯人不由得沉默了一會兒,隨即好像看怪物一樣地看向了她,滿眼詫異地繼續問道:
“就因爲這個?”
“啊?怎麼了?”
“算了……當我沒說過……”
打量了下被問得一臉錯愕的女警察後,女犯人居然一反之前的順從,面色微帶譏嘲地道:
“尊敬的伊莎小姐,原本知道你的姓氏時,我只是稍微有些懷疑,但現在我能確定了。
你和年初軍部新上臺的那位,一定有着很深的關係吧?最差也應該是他的某個遠親,甚至有可能就是他的直系親屬也說不定。”?!!!
“我猜對了,是吧?
“呵呵,我早該想到的,畢竟也只有像那樣的家庭,才能養出你這麼天真又愚蠢的人了。”
看着身旁表情十分驚異的女警察,似乎被什麼刺激到了,年紀大概四五十歲的女犯人冷笑了一聲,生着大量魚尾紋和曬斑的面孔上,流露出了發自內心的鄙夷和嘲諷。
“出身不凡的伊莎小姐,您恐怕並不清楚,想要在這兒踐行自己的職責,堅持做‘正確’的事,到底會獲得什麼樣的下場!”
還沒等女警察從家世暴露的震驚中反應過來,女犯人便開始乘勝追擊,把被銬住的右手從用於遮擋的衣服裏伸出來,用力地戳了戳自己的心口,神情陰鬱地低聲道:
“我丈夫當初是軍部戰備局的審調員,六年前的衛國戰爭爆發前夕,他發現萊恩家名下的公司,用低價收來的黑棉替換精選的藥棉生產繃帶,使用過後極容易造成創口感染。
往上反應了幾次沒結果後,出於和你一樣的考慮,他一再堅持越級上報,因爲始終得不到反饋並屢遭申斥,他還給軍部當時那位寫了舉報信,結果你猜他得到了什麼?”
“是……解職嗎?”
“當然不是,是巨大的嘉獎啊!”
看了看一臉錯愕的女警察,女犯人笑了笑後把頭靠了過去,在鍋爐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滿眼冷漠地低聲道:
“軍部那位收到了信後,立刻下令徹查,將所有出了問題的繃帶統統替換掉,獲得了從上到下的一片掌聲,我的丈夫也因爲這份功勞,得到了他應有的嘉獎,調離戰備局進了更重要的機要局,我和我們的女兒也跟着搬進了配發的住宅。
只可惜才過了兩個星期不到,我那認真又愚蠢的丈夫纔剛完成交接沒多久,那位派下來檢查的人就宣佈,我丈夫管理的情報檔案疑似被大規模翻動過,隨後直接以間諜罪把他帶走,在你們祕調局裏審了足足七個月!”
“……”
“很有意思吧?”
看着默然不語的女警察,女犯人冷笑了一聲道:
“不仔細覈對就接手檔案,那就免不了被上一任挖坑,但只要認真核對盤點,就免不了被懷疑間諜罪,所以在接受調任那一刻開始,無論我丈夫怎麼選,最後的結果都是一樣的。”
而更有意思的是,祕調局負責調查我丈夫的人,就是他過去的上司!因爲屢次阻攔他正常上報,我丈夫的上司被停職然後調離,而他被調去的地方,剛好就是負責調查我丈夫的祕調局,呵呵,你說這事兒巧不巧?”
嘴裏輕笑出聲,但臉上卻毫無笑意的女犯人繼續道:
“值得慶幸的是,我的丈夫不光骨頭夠硬,而且命也夠硬,在被關了整整七個月後,除開瘦了四十斤,外加因爲‘不小心’瘸了一條腿之外,他居然在沒有認罪的情況下,成功活着出來了。
只可惜軍部的事情多得很,不可能等一個疑似間諜的瘸子,他原來的位置早已經被別人坐了,而且不光沒有任何一個部門願意‘收留’他,我和我們的女兒,也早就被從配發的住宅裏攆了出去。”
“呵呵,衛國戰爭那段時間裏,王都的物價最高漲到了五十倍,等他出來的時候,我們一家人的積蓄幾乎花得一乾二淨,全部的財產加起來只有幾個銀輪。
最後爲了讓我和女兒能活下去,也爲了那所謂正義的衛國戰爭,他選擇拿了一筆安家費應召入伍,然後因爲瘸了條腿跑得慢,被人一槍打在了另一條腿上。”
聽得揪心的女警察咬了咬嘴脣,面色有些發白地道:
“那你的丈夫……”
“死了唄,從一個傻瘸子,變成了一個死瘸子!”
面色冷淡地說完了自己丈夫的下場後,女犯人的嘴角微微翹起,一臉戲謔地柔聲道:
“對了,這裏面還有更有意思的事兒,你想聽嗎?”
“我……”
“你不反對的話,那我就當你想聽了。”
女犯人笑了笑後,把自己的袖子朝上擼了一點兒,露出了手腕上繫着的,一條沾着大量血漬的陳舊繃帶,而繃帶邊角粗陋的縫線裏,一簇被黑褐色血液凝住的粗棉花,正倔強地向外探着頭。
“他被人被擡回家裏的時候,腿上剛好纏着這條繃帶,而繃帶下面則壓着一片流着薑黃色膿水的、生滿了白胖蛆蟲的爛肉!”
微微轉了下手腕後,看着自己手腕上亡夫的遺物,女犯人神色平和地笑道:
“我的瘸子丈夫命還是硬的,他並沒有直接被打死在戰場上,成功爬回了陣地,只可惜最終還是沒能熬過傷口感染。
而最後害死了他的,正巧就是他當初拼了命往上舉報的,一條用髒兮兮的黑棉壓出來的劣質繃帶,你說好笑不好笑?”
第89章 復仇與理解
‘啊哈哈哈,確實好笑。’
在女警察被女犯人丈夫的遭遇震住,整個人開始微微發抖時,里昂藏在腳邊的購物袋微微響動了一下,聽完了全程的黑山羊,忍不住在里昂的腦海裏放聲大笑道:
‘所以他忙了這麼一大圈兒,最後還是什麼都沒改變嘛!啊哈哈哈,那瘸子死得可真夠搞笑的,咱就沒見過這麼蠢……哎呦!你小子踢我幹什麼?’
用力地踩住羊頭,確認它不會再亂動後,心裏舒坦了一點兒的里昂默默地提醒道:
‘你盯着點兒那條繃帶,我覺得那東西不正常。’
‘嗯?你懷疑那也是異常物?’
透過靈魂視野觀望了一下女犯人手上的繃帶,確實感受到了些許奇怪的味道後,黑山羊也跟着警惕了起來,滿眼好奇地道:
‘好傢伙,居然還真有點兒那個感覺……所以這女人是怎麼搞的?拿着異常物還能被普通人逮住?’
‘她……恐怕是故意的吧……’
摸了摸處女清理局的屎殼郎娘徽章,並沒有感覺到灼熱的溫度後,里昂不由得微微一嘆。
清理局的這枚徽章,在遇見類似失控浸染者一樣的情況,能夠及時發出示警,但在面對被熟練掌控的異常時,卻不會有任何反應,所以那個女犯人,應該是熟練地掌控了異常物的人。
雖然不知道這條繃帶的能力是什麼,但從那位“前主人”的遭遇來看,應該不太可能是正向的能力,而她和女警察的目的地,又剛好是萊恩家,所以……
她多半是想要混進萊恩家,用那條繃帶替她的丈夫復仇!
藉助黑山羊的靈魂視野,看了看女犯人雖然現在還算安穩,但底下卻翻騰着滔天血焰的靈魂,基本確定了自己的猜想後,里昂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氣。
那麼……我要履行我的職責嗎?
……
而在里昂猶豫着,到底是該制止這名“危險分子”,還是乾脆視而不見,甚至再添上一把猛火時,另一邊沉默了許久的女警察,則終於再次開口道:
“你應該不是普通的亂黨吧……”
看着瞳孔猛然一縮的女犯人,女警察面色複雜地輕聲道:
“我抓捕並審訊過的亂黨很多,他們很多都是王都的底層人,受到的教育和經歷都……不太好,所以說話的時候,一般都很會用一些簡短的語句,直接乾脆地表達情緒。
譬如襲擊成功的狂喜,對我們的辱罵,對自己遭遇的控訴等等,即便被攻破心防,吐露自己的來歷和經歷的時候,敘述起來也大多纏雜不清,無論言辭用句還是話裏面的邏輯,都顯得比較混亂。
但你和他們不一樣,明明是沒有任何準備的交流,但你剛剛的敘述卻流暢清晰,除了幾次簡短的回憶外,言辭幾乎沒有任何遲疑,就能把自己的遭遇全部講清楚,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因爲我丈夫……”
“不,我說的不是那位尊敬的先生的事,而是伱的情況。”
略微回憶了一下剛纔的話後,女警察用力咬了咬嘴脣,眼神有些黯淡地繼續道:
“除了這點外,剛剛你在想要使用一些比較複雜冷僻的詞彙時,也都能直接脫口而出,並不需要怎麼思考。
而且在講述的過程中,你一直在有意地挑動我的情緒,似乎對於這種交流十分熟悉,所以你一定經受過相當良好的教育,且經常對很多人進行演說。
再加上你在剛剛表露出來的,對軍部高官更替、各部門權責劃分這些東西的熟稔……你是亂黨的高層,對麼?”
“……”
“倒是我小看你了。”
面對女警察提出的問題,女犯人摩挲了一下手腕上的繃帶,隨後點點頭欣然承認了自己的判斷失誤,神情微帶驚訝地道:
“我原本以爲,你只是個不諳世事的大小姐,和我的瘸子丈夫一樣,被那套東西哄得團團轉,所以纔有這種不該有的幻想,沒想到你居然還有這份能力。”
“你沒有小看我,我過去……的確像你說得那樣,認爲只要堅持做自己認爲正確的事就好,但在你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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