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狱圄
見到眼前詭異而可怖的場景，女記者的神情不由得微微一緊，本能地上前一步，伸手朝那些攀在船舷上的手掌掃了過去，但卻被水瓶董事先一步抓住了手腕。
“不用緊張。”
示意女記者稍安勿躁後，水瓶董事挺直有些佝僂的脊背，抬腳輕輕跺了跺腳下的小木船。
緊接着，彷彿被燒紅的烙鐵燙到了一樣，漆黑的湖水中傳來了大量痛苦的慘叫聲，那些攀住船舷的手掌們慌忙鬆手，逃似地遠離小木船，重新縮回了黑河之中的夢境裏。
“只是些想要逃離噩夢的人罷了，只要你能在船上站穩，他們就上不來。”
藉助小木船本身的力量，將那些從黑河中湧出的手臂盡數驅散後，水瓶董事仰頭望向面前滿是灰霧的巨人，微笑着對身後的女記者道：
“魘之王的信譽還是不錯的，最起碼在合作徹底成功之前，不用擔心它會朝咱們下手……
不過等我在現實中甦醒之後，這艘船可就不那麼穩當了，到時候你記得早點從上邊下來，不然之後會發生什麼可就不好說了。”
“嘎嘎嘎~”
聽完水瓶董事的話後，似乎他說了什麼非常好笑的笑話一樣，灰霧巨人嘎嘎地怪笑了一陣，比塔樓還要高大的灰色身影扭曲了兩下，宛如長袍般的灰霧盪開一角，露出了裏面無數只相互鉤握的枯瘦手臂。
“你這個人啊，還在清理局的時候是真的討厭，壞了我不少好事。”
被灰霧遮擋的臉部微微向下傾斜，將似乎是眼睛的位置對準了兩人後，身形飄忽不定的魘之王大笑道：
“但你從清理局叛逃之後，我突然看你順眼多了，不管說話還是做事，都很對我的胃口……嗯……這樣吧，伱有沒有興趣從此就在夢界定居，今後做我的使徒？”
“還是算了吧。”
面對魘之王的招南嘌慷滦呛堑負u頭道：
“我倒是不反對成爲夢界生物，但你真的敢讓我當你的使徒嗎？”
“唔……你說的沒錯，我確實不敢。”
聽到水瓶董事的反問後，灰霧巨人沉吟了一會兒，隨即竟然微微頷首道：
“你這個人心太大，連清理局都裝不下你，如果來夢界做我的使徒的話，我肯定會一直擔心，你是不是另有打算，今後可就睡不安穩了。
算啦，剛纔的話，當我沒提過，咱們還是繼續當合作伙伴更好一些。”
“理應如此。”
恬淡地點了點頭後，水瓶董事抬眼凝望着灰霧巨人的面龐，神色平靜地道：
“另外，雖然我已經想辦法，把處女分局的清理員都提前調出去了，但血發姬身邊並不是沒有幫手。
她身邊那個名字叫里昂的，黑髮黑眼的三級清理員，你記得多注意一下，最好提前出手把他解決掉，免得他壞事兒。”
“三級清理員？”
聽到水瓶董事的囑咐後，灰霧巨人的身形微微飄忽了一下，不知怎麼的，竟然出現在了小木船下的黑河裏。
被黑色河水打溼的巨大頭顱腦袋，寂然無聲地搭在了船尾上，魘之王被灰霧掩蓋的眸子，定定地凝望着水瓶董事的後背，隨即好奇地開口詢問道：
“居然沒說假話……我很好奇，區區一個三級清理員，也值得你這麼重視麼？”
“非常值得。”
不急不緩地轉過身來，將女記者擋在了身後之後，水瓶董事一臉認真地囑咐道：
“我之所以會淪落到，需要和你這種貨色聯手的地步，全部都是拜他所賜，那個里昂的力量雖然不值一提，但他身上奇怪的地方實在太多了。
我的建議是，在碰見他的時候，絕對不要大意，但更不要好奇。
如果你不想因爲一些稀奇古怪的原因，莫名其妙地翻車的話，那就直接用你最快的速度出手，以最純粹的力量直接灌死他，絕對不要給他開口和耍手段的機會！”
“這樣嗎？有意思~”
聽完水瓶董事的一再強調，灰霧巨人臉上大概是嘴的位置，豁開了一個兩端向下的反向月牙，兩排浸着粘稠墨色液滴的鯊齒，鏗鏘作響地互相交磨了數下，隨即咧出了一個有些猙獰的怪異微笑。
“不太對吧？”
“如果你真的希望我別和他交流，直接下重手弄死他，反而不應該說這種話纔對。”
巨大的頭顱沿着船舷，飄忽而詭異的繞行小船一週，把船上兩人的一切盡收眼底後，魘之王聲線微冷地道：
“夢產生的根源，是自身的無知配上對世界的好奇，從而誕生出來的，脫離意志束縛的無端幻想，好奇是所有夢界生物的本能。
而你明知道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卻偏要給出這樣的建議……那我可不可以認爲，你是希望我不要立刻弄死他，給他反過來弄死我的機會？”
第389章 合作伙伴
“我確實有這個意思。”
面對魘之王聲線冷厲的質問，水瓶董事呵呵一笑，毫不遮掩地承認道：
“雖然我現在從清理局叛逃，但曾經畢竟是清理局的董事。
以前跟你們做對了這麼多年，這次突然親手把你放進來，心裏多少還是有點彆扭的，所以就順手害你一下贖個罪，只可惜被你識破了。”
“也不算完全識破。”
輪廓模糊的臉龐從小船上褪去，重新回到了原本的位置，浸滿漆黑河水的灰霧宛如一件溼透的大氅，黏噠噠地披在魘之王的身體上，把它枯瘦的身形清晰地勾勒了出來。
擰了擰被無數噩夢浸透的灰袍後，魘之王伸出枯瘦的手臂，扶了下頭頂鏡子一般的王冕，隨即俯視着小船上的兩人，聲線幽幽地道：
“我現在確實有點好奇，那個害你不得不跟我合作的三級清理員，到底有什麼特殊的地方了，不過你想借他的手害死我，也是絕對不可能的。
墮魂黑淵裏的我不死不滅，在缺了伱這個水瓶董事的情況下，別說只是一個三級清理員，就算你們清理局剩下十一個董事全過來，都不可能殺得死我。”
“嗯嗯，你有信心就好。”
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後，水瓶董事開口道：
“廢話說得差不多了，也該動手幫我修補靈魂了吧？我要在哪兒入睡？這艘船上麼？”
“只要你睡得着，在哪裏入睡都可以，只不過……”
看了一眼水瓶董事後，魘之王抬手從自己袍子上撕下一角，平鋪在了身下的黑色河流之上，隨即微帶戲謔地笑着道：
“要想達到最完美的效果，徹徹底底地睡過去，再完完整整地從現實中醒來，這個過程最好還是睡在我的袍子上……你要過來麼？”
“爲什麼不呢？”
在女記者和魘之王驚訝的目光中，水瓶董事居然主動邁下小船，朝着鋪在河面上的灰袍走了過去。
“別！不行！”
眼見他居然玩真的，女記者不由急道：
“魘之王的袍子也是它身體的一部分！你要是在它的袍子上入睡，等在現實中甦醒之後，那袍子就成了你的一部分！到時候就算不被徹底控制，也會被它影響的！”
“沒關係，我們是合作伙伴嘛！”
在魘之王沉默的注視下，極度放鬆地在灰袍上躺好後，水瓶董事笑眯眯地道：
“我的目的就是修補自己的靈魂，自然要追求最完整的效果，既然睡在它的袍子上效果更好，那我當然要試一試。”
“……”
該死的……不愧是清理局的董事！
看着真的沒有留下任何後手，直接放鬆地躺在了自己袍子上的水瓶董事，魘之王藏匿在灰霧之後的眼睛裏，原本的成竹在胸微微褪去，浮現出了一抹深深的忌憚之色。
藉助交換夢境與現實，來修補缺損靈魂的全過程，都是由自己來主導的，面對送上門來的水瓶董事，身爲主導者的自己，理所當然地會做些手腳。
而水瓶董事明顯知道這一點，在明白被做手腳無可避免的情況下，索性連防備都懶得做，直接放開靈魂任憑自己施爲。
如果沒有這一遭的話，自己多半會在修補他靈魂的過程中，偷偷留下一些後手，漏幾個能夠導致他靈魂迅速崩潰的缺憾，以此威逼他向自己效忠。
可現在他主動開放靈魂，任憑自己打下印記，這些小手段就沒必要了，甚至爲了保證這件屬於自己的“工具”的穩定和好用，自己反而會盡心盡力，努力將他的靈魂修補得更完整一些。
但像他這樣的人，是不可能真的臣服於自己，甘願做一個僕從的。
而他願意放開靈魂，任憑自己在其中動手腳的原因，恐怕只有一個……那就是篤定自己活不下來，一定會被清理局徹底幹掉！
畢竟只要留下印記的自己死了，那他的靈魂中，有沒有自己留下的印記，也就無所謂了是麼？
一瞬間心念電轉，隱約猜出了水瓶董事的想法後，灰霧巨人不由得冷哼了一聲。
只見它皮肉虛搭在骨骼上的手掌，虛空抓握了一下，水瓶董事身下的灰袍便豁然反捲，將他整個人裹在其中，沉入了流淌着無數噩夢的黑河。
而在水瓶董事沉下去的位置，一抹滿是血色的晦暗夢境，緩緩浮現在了夜空一般漆黑的河面上。
信仰、堅定、死亡、痛悔、哀嚎、懷疑、崩潰、瘋狂……純度高得令魘之王都爲之一驚的濃烈情感，直接將漆黑的河面煮沸了一大片。
緊接着，一隻比水瓶董事年輕了不少，皮膚光潔緊緻，還沒有生出老人斑的微黃手掌，從血色夢境裏探了出來，牢牢地攀住了沸騰的河面。
“真不錯。”
一名水藍色衣袍滿是血跡，臉上表情似哭似笑，身形看上去有些飄忽的年輕男人，從血色夢境裏攀了上來，在女記者複雜的目光下，步履平穩地登上了小船。
“身上有好多年沒這麼輕快了。”
活動了一下年輕了不少的身體，又看了看自己隱隱有些透明的手掌後，看着只有四十歲出頭的水瓶董事，萬分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微笑着朝灰霧巨人道：
“看在你額外幫我恢復了年輕的份上，我也額外奉送一個消息……以我對清理局的瞭解，天蠍分局的局長大概率會被派過來。”
“什麼？！”
聽到水瓶董事的話後，魘之王身上的灰霧一陣翻湧，忍不住怒聲道：
“這種事情你爲什麼不早說？如果兩個黃道局長聯手的話，就算是我也不一定衝得出去！”
“放心吧，他和血發姬的關係很差，被強行要求過來支援的話，不會捨得下死力氣的，應付起來也簡單得很。”
在木質小船裏坐好，伸手輕輕敲了敲船尾後，水瓶董事笑呵呵地道：
“他們倆不會一起出動的，必然是各自單獨行動，到時候你派幾個看起來差不多的僕從過去，把他暫時困在某個麻煩的夢境裏就行。
以他的性格，只要你能讓他明白，想要從夢境裏掙脫出去，必須付出一定的代價，甚至可能有危險，他自己就會老老實實被你困住的。”
“……”
“走之前再補一句……記得先把墮魂黑淵降臨到現實，再動手對付清理局的人。”
朝着灰霧巨人擺了擺手後，船上的水瓶董事一臉認真地道：
“你可千萬別死太早啊，要是我還沒在現實裏甦醒，你就先被那個里昂幹掉了的話，那我可是很傷腦筋的。”
“……”
弄死他！我一見面就弄死他！
第390章 開端
“阿嚏！！！”
第三次打了個巨響亮的噴嚏後，里昂忍不住用力揉了揉鼻子。
奇怪，今天到底怎麼了？爲什麼鼻子老是癢癢的？
用力擤了擤鼻子後，還是感覺不太舒服，在碼頭待客區等人的里昂，皺着眉望了望河道兩側林立的高大煙囪，剛想找張紙來擤一擤鼻子，後背卻被人輕拍了一下。
“又見面了。”
長得瘦瘦高高，右手提着一個大行李箱的中年男人，在連黑山羊都沒有驚動的情況下，悄咪咪地出現在了里昂的身後。
在看了看里昂的臉，確認自己沒有找錯人後，瘦高個兒男人空着的左手，將自己頭上的禮帽微微抬起一點，微笑着主動致意道：
“不好意思，渡船在河道那邊排隊，比時刻表上晚了兩個小時……沒讓你久等吧？”
“沒有，愛德華先生。”
看了看對方手提箱上“蠍子推糞球”的徽記後，按照紅髮局長的建議，晚了兩個小時纔來接人的里昂，同樣客氣地點頭致意，諏嵉鼗卮鸬溃�
“我也是剛剛到，並沒等多久。”
“呵呵，那就好。”
並沒有問紅髮局長爲什麼沒親自來接自己，前來支援的方式相當樸實的瘦高男人邁開步子，順着人流主動朝待客區外走了過去，一邊走一邊側過身，朝快步追上來的里昂解釋道：
“我可不是故意讓你久等的，只是在我還是一級清理員的時候，有次跟着前任局長出任務，清理那些逃離正常時序的往日幽魂，結果一個不小心，靈魂被啃走了一小塊兒。
從那之後，我的時間就不準了，總是比所有人都晚兩小時。
所以如果有什麼情況，想要讓我按時抵達的話，你們在告知我時間的時候，就得提前算好兩小時的餘量，想約八點的話就得告訴我六點，不然的話就得等我兩小時。”
“知道。”
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的里昂點點頭，將一塊提前調整過的懷錶遞了過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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