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清理員! 第2章

作者:鱼狱圄

  努力保持住臉上的微笑,里昂熟練地步入採光極差的巷子,在黑暗中快步穿過堆滿雜物的骯髒老街,走向了位於東南角的低矮小屋。

  正當他在自家門口站定,抬起手準備敲門時,那扇外表佈滿鏽跡斑斑,年齡比他還要大不少的老鐵門卻忽然打開,露出了一張算得上俏麗清秀,但卻帶着明顯病容的白皙面孔。

  “哥。”

  喚了里昂一聲後,清瘦單薄的少女還沒來得及問問情況,就見門外的兄長皺起了眉,面色嚴肅地呵斥道:

  “我不是說過好幾次,不要亂給人開門嗎?”

  “我不是亂開門的呀。”

  捱了訓斥的少女也不生氣,一邊接過里昂的大衣輕輕拍打着,一邊笑眯眯地道:

  “我認得你的腳步聲,只有你回來我纔會提前開門的。”

  “那也不行!”

  聽到清瘦少女的話後,里昂滿是憤懣的心底不由得漾起一抹暖意,但還是板着臉教訓道:

  “這邊雖然沒有外城的貧民區那麼亂,但也不是沒有壞人,萬一你聽錯了怎麼辦?”

  怎麼可能會聽錯……

  聽到里昂的話後,清瘦少女不由得在心裏暗歎了一聲。

  即便是在普遍困苦的老兵巷裏,腳步像大哥這樣沉重的人也不多見,尤其是從三年前那場大病裏熬過來後,大哥的腳步就愈發沉重了,自己哪怕在睡夢裏,也能聽出他那彷彿揹着千斤重擔一樣的踏步聲。

  只不過,雖然自信絕不會聽錯,但清瘦少女也沒和里昂爭辯,而是接過他的大衣掛好,接着走進廚房,把還帶着熱氣的晚餐端了過來。

  等里昂滿臉疲憊地坐在桌前,低下頭開始狼吞虎嚥後,她便跟着坐在跛了一條腿的老桌邊,白白瘦瘦的手臂拄着瘦削的臉頰,眼神柔柔地凝望着大口大口吃着簡陋燉菜的里昂。

  都這麼晚了,你不去好好休息,看我喫東西幹什麼?

  因爲餓了一整天,喫得有些急的里昂,被妹妹瞧得有些不自在,乾咳了一聲後輕聲道:“倆小的呢?睡了?”

  “嗯。”

  清瘦少女聞言輕輕點頭,笑容溫婉地朝前探了探下巴尖兒。

  “太陽剛落山的時候,他們還吵着要等你回來再睡,但沒一會兒就都開始揉眼睛了,最後還是倚一塊兒睡在了飯桌旁邊,我剛剛纔把他們抱回裏間睡下。”

  “下回別管了。”

  看了眼妹妹白皙得幾無血色的面龐,里昂忍不住搖搖頭道:

  “你身體不大好,倆小的這兩年長大了不少,下回再這樣的話,你就先讓他們睡着,等我回來再把他們抱回去,給他們蓋個薄毯子彆着涼就行。”

  “嗯嗯。”

  清瘦少女柔柔地應了兩聲,依然不和里昂爭辯,只是笑着點頭,輕巧地朝前探了探下巴尖兒,直接收下了來自大哥的關心。

  這一看就是又沒聽進去……

  見她這幅模樣,里昂不由得無奈地搖了搖頭。

  對這個外表白淨又柔弱,實際上性子卻執拗得不行的妹妹,他一向是沒什麼法子的,見勸不動也沒有再說,而是在默默喫完晚餐後,有些遲疑地道:

  “今天……”

  “今天很晚啦。”

  打斷了里昂的話後,清瘦少女搶先開口道:

  “路政部那麼遠,你又不捨得掏車票錢,一定是徒步過去的,如果明天你還要出去的話,那現在就該休息了。”

  “……”

  “嗯……”

  明白妹妹已經看出來自己又一次求職失敗了,里昂不由得嘆了口氣,隨即眉頭緊鎖地道:

  “是我沒用,如果我能……”

  “哥!”

  “嗯嗯,我不說了。”

  用力攥了攥拳頭,決定明天加倍努力,無論如何也要找到一份工作後,里昂起身收好餐盤,朝着自己的小屋走去,在輾轉反側了好一會兒後,總算帶着滿腹的愁緒艱難入睡。

  然而還沒等天亮,沉睡的里昂就被一陣風箱似的暴烈嗆咳聲吵醒,與之伴隨而來的,還有家裏兩個小的聲嘶力竭的哭喊。

  “哥!快起來!你快起來啊!”

第3章 再次上門

  半夜倉惶爬起來,揹着面色隱隱發紫的妹妹跑到醫院,折騰了足足十幾個小時後,滿眼血絲的里昂背對着窗外的夕陽,坐在一張髒兮兮的病牀邊,看着總算不再嗆咳的妹妹,神情複雜地低聲詢問道道:

  “安娜,告訴我,你的藥什麼時候停的?”

  聽見里昂少見地喊了自己名字,病牀上面白如紙的清瘦少女不由得微微一顫,知道現在的哥哥雖然看起來平靜,但實際上多半已經氣得快要發瘋了,只得微垂着頭老實交代道:

  “差不多……兩個月前吧?”

  兩個月前……

  里昂聞言回憶了一下,隨即不由得用力攥緊了拳頭,帶着少許污泥的指甲幾乎楔進了掌心的皮肉裏。

  兩個月前,正好是自己滿十六歲成年的時候。

  那天王國軍部的撫慰官准時上門回訪,宣佈自己已經成年,並按照那所謂的新政策,強行停掉了本該發放到二十二歲的陣亡軍屬撫卹。

  那個少見的沒有漂着廢氣和塵埃雲,晴朗溫暖又陽光燦爛的午後,在自己一家四口心裏,卻比嚴冬的冰原還要寒冷。

  當軍部爲了做平超支的賬目,選擇侵佔撫卹金填軍費的坑,強行停發撫卹的決定,將這個原本還能勉強維持的小家,一把搡到了懸崖的邊緣……

  回憶完那天的情形,里昂無聲地咬了咬後槽牙,兩隻手掌攥得骨節處隱隱發白。

  是了,明明少了四分之一的撫卹金,但這兩個月家裏的開支卻沒減少太多,伙食上甚至還能勉強維持不變……該死!我怎麼現在才發現!

  “哥。”

  看着身邊低着頭沉默不語的里昂,病牀上愈發顯得清瘦的少女沉默了一會,隨即微微扭過頭去,用輕飄得彷彿隨時會散掉似的聲線幽幽道:

  “要不,就別管我了吧?”

  里昂聞言頓時渾身劇震,隨即猛地抬頭,瞪着滿是血絲的雙眼怒聲呵斥道:

  “你胡……”

  “哥!”

  努力抬高了音量,卻引來了一陣劇烈的嗆咳後,清瘦少女連忙抓住里昂青筋爆起的右手,一邊努力平穩着風箱似地的呼吸,一邊儘量平靜地柔聲勸說道:

  “我這兩個月裏仔細算過了,哪怕我死掉之後會再少一份撫卹,但只要不用買我的藥,靠着兩個小的那兩份撫卹金,你再多打一些日結的零工,就足夠把他倆勉強帶到成年了。

  還有,我的登記年齡要比實際小一歲,所以等我病……等我離開之後,你只要避着點兒巡邏隊,趁夜偷偷把我扔進王都外城的排污河裏,再把我的舊衣服掛在家裏的衣架上,裝成我還在的樣子,咱們就能再領兩年軍部的撫卹金。

  哥,你聽我說,老兵巷裏的人家,我已經提前去求過了,他們都願意幫着咱們遮掩,只要他們配合你騙過軍部的撫慰官……哥?哥!你去哪兒?”

  去殺人!我要去殺人!

  聽到安娜的提議後,渾身戰慄的里昂無比驚恐地發現,自己居然有那麼一瞬間,下意識地認同了她的辦法,在來到了這個世界三年後,自己居然開始習慣了這一切!

  彷彿身後有另一個麻木冰冷的自己,正在身後死死地追趕着,想要把現在這個勉強還算鮮活的自己徹底吞掉一樣,里昂開始不自覺地發足疾奔,滾燙的熱血幾乎瞬間便脹滿了腦子。

  在狂奔出去的路上,他粗暴地撞翻了一輛醫療推車,直接俯身摸了把還沾着血的手術刀,便踉踉蹌蹌地衝出了醫院,朝着三條街外的路政部埋頭猛衝!

  如果不是路政那幫狗東西,把鍊金廠批建在了民居附近,安娜就不會因爲鍊金廢氣泄露得病!

  如果不是他們跟工廠沆瀣一氣,出具了泄露事件未造成污染的證明,她的病也能有錢醫治!

  如果不是王國軍部的無恥侵佔,身爲機械師的父母留下的雙倍撫卹金,完全夠我把三個弟妹拉扯到成年!

  還有!如果不是這狗日的世界爛成了這個鳥樣,我tm就不用像現在這麼苦苦掙扎,多少也能活得像個人!

  ……

  熱血衝腦的里昂攥着手術刀穿過三條街,在血紅的夕陽下衝到路政部,來到了昨天排着長隊,像牲口一樣任人挑選的廣場。

  雖然離王國規定的下班的時間還有一小時,但路政部的職員們,卻已經從燈火通明的大樓裏魚貫而出,談笑着從衣衫破舊的里昂身邊路過。

  “下週王爾德大師的劇團會來王都,在中央十字戲院表演他的成名歌劇,你去不去?”

  “我可沒你那麼高雅,馬戲什麼的我倒是有興趣,歌劇還是算了,話說你怎麼找我看歌劇?你老婆呢?”

  “她?她是喜歡歌劇沒錯,但她更喜歡漂亮的皮包跟鞋子,以及會在那天打折的百貨公司。”

  “怪不得,哈哈,那就只能祝你的荷包好吡恕!�

  歌劇、馬戲、皮包、百貨公司……如果不聽他們說這些,我甚至都要忘了,這並不是一個貧瘠窮困的世界,也並不是所有人都這麼痛苦。

  聽着衣着光鮮亮麗的路政部職員們的談笑,里昂不由得緩緩抬起頭,兩枚生滿粗大血絲的眼珠,定定地望向了面前燈火通明的大樓。

  安娜是對的,與其被她的病拖垮全家,最正確的做法就是放棄治療看她病死,然後再把屍體偷偷丟進那條滿是糞便和餿水的排污河,想辦法再“騙”兩年軍部的撫卹,把剩下兩個小的撫養長大,但……

  對不起,我真的已經撐不住了……

  早出晚歸努力了整整三年,卻發現生活不僅沒有變好,反而開始滑向深淵的里昂,先是用力抿了抿裂了血口子的嘴脣,隨即含着滿嘴腥鹹的鐵鏽味,快步朝着路政部的大樓走了過去。

  現在是路政部的下班時間,也是最容易混進去的時候,接下來自己要先上二樓,找到那個當初批建鍊金藥劑廠的狗東西,一刀剖開他滿是肥油的肚子。

  接着再趁亂跑上四樓,找到那個給藥劑廠做僞證,導致家裏拿不到賠償,沒錢給安娜治病的混賬,然後跟他同歸於盡!讓這些該死的……

  “膨!”

  “你瞎了嗎?往前走的時候不看路?”

  瞥了眼被碰倒在地的瘦削青年,從拐角出來的肥壯男人皺了皺眉,滿臉嫌惡地拍了拍大衣前襟上的灰,隨即啃了一口手裏塗滿了芝士的漢堡,繞開倒地的里昂揚長而去。

  有些發懵地爬起來後,看着那個有些熟悉的背影,里昂不由得微微一怔。

  是昨天那個“挑牲口”的死胖子!

  盯着那個蠻橫男人的背影,看着那張油膩又可憎,正抓着一隻雙層肉堡大口撕咬的胖臉,里昂只覺得自己的腦子裏嗡得一下亂了起來。

  彷彿被什麼莫名其妙的東西支配了似的,腦海中幾乎快要炸出來的怒焰,恰當地找到了最合適的宣泄口,把他本就滿是血絲的雙眼染得一片猩紅,並驅使着他攥緊冷硬的手術刀,踉踉蹌蹌地追了上去。

  如果他昨天能讓自己通過,說不定現在的自己就不會這麼絕望!如果他昨天能讓自己通過,說不定自己還能保住安娜的命!如果他昨天能讓自己通過……

  “爸爸~”

  就在里昂已然追到男人身旁,準備做些什麼時,一道清脆的童音忽地從耳側傳來。

  伴隨着那風鈴一般清脆的呼喚,面前那張滿是傲慢和冷漠的面孔忽地一暖,高胖男人臉上的倦色瞬間一掃而空。

  只見他先是用力吸了吸鼓脹的肚皮,隨後有些艱難地蹲下身,笑呵呵朝飛奔而來的小女孩兒張開了雙臂。

  “……”

  看着歡笑着從自己身邊跑過,乳燕一般投到男人懷裏的小女孩兒,里昂不由得逐漸放緩了腳步,隨即有些茫然地回過頭,發現身後不遠處,一名體態有些發福的中年婦人,正笑容溫婉地朝這邊凝望着。

  即便活在這麼垃圾又操蛋的世界裏,婦人看向那父女倆的眼神,卻依舊漾着令人豔羨的幸福……和昨天晚餐時,安娜望向自己的笑容簡直一模一樣。

  “……”

  “媽的!”

  不知所謂地咕噥了一聲後,不知道在咒罵什麼的里昂右手微微一鬆,沾着血的手術刀噹啷一聲落在地上,頓時引來了肥胖官員懷疑的眼神。

  直接無視了這幸福得讓人憎惡的一家三口,再次朝腳下光可鑑人的青石地磚啐了一口後,冷靜下來的里昂默默地轉過身,邁着自己那標誌性的沉重腳步,朝坐落於陰影之中的清理局走了過去。

  手刃仇人然後一死了之,固然很tm的痛快,但總有些時候,人不管多麼想死,都得好好活着……起碼也要死得更有價值一點。

  站在清理局那扇黑沉沉的厚重大門前,里昂沉默了一會兒,抬手抓住被摸得油亮的黃銅把手,朝裏面用力一推。

  記得昨天這個時候,那名紅頭髮的面試官說過,清理局算是警務部的編外部門,按照這種外勤部門的規矩,如果自己因公殉職的話,應該也能留下一大筆撫卹金。

  所以如果自己一家四口裏,註定要先死掉一個,剩下三個才能哭着活下去的話……那還是讓我來吧!

第4章 水面之下的世界

  抱着能活就努力活,活不了也能騙一筆撫卹的心思,里昂走進了鬼屋一般陰森的清理局,並沿着走廊上皺巴巴的指引牌,再次找到了最裏面的大辦公室,用力敲響了那扇熟悉的大門。

  “有人在嗎?我是來應聘的!”

  “吱嘎。”

  伴隨着金屬門軸生澀的轉動聲,黑沉沉的大門被人從裏面推開,不過從裏面出來的人,卻並不是那名紅髮的女面試官,而是……一隻用兩條後腿站立的黑山羊?

  “看什麼看?沒見過惡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