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晓木生
“格萊曼大人他.……最近心情如何？“安提戈涅試探性地開口，聲音嘶啞得就跟嗓子裏生鏽似的。
那個較年長的士兵只是抬了抬眼皮，年輕的那個則假裝沒聽見，把目光瞥向窗外，車廂內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公爵粗重的呼吸聲。
“到了。“士兵突然開口，嚇得公爵一個激靈。
馬車停在領主府的大門前，門廊上懸掛的徽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那是格萊曼家族的標誌。
安提戈涅的喉嚨發緊，他彷彿看到兩個未來的自己在眼前拉扯：一個被五花大綁押上審判臺，另一個則率領着阿爾達軍隊殺回黃土之地。
保羅·格萊曼會怎麼對待他？
當守衛推開車門時，一縷陽光正好照在安提戈涅顫抖的手指上。那裏還戴着象徵布萊德利家族的翡翠戒指，只是寶石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澤。
會客室的橡木門被輕輕推開，安提戈涅·布萊德利佝僂着身子走進來，像只受驚的老鼠。當他看到站在窗邊的保羅時，膝蓋明顯軟了一下，差點跪倒在地。
“坐。“保羅指了指對面的扶手椅，自己則慢條斯理地翻開一份文件，“獸人正在集結大軍，準備再次入侵奧爾多。“
“什麼？！“安提戈涅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又跌坐回去，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扶手，“那個逆子！他竟敢……竟敢引狼入室來追捕我……“
保羅挑了挑眉，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他放下文件，饒有興趣地打量着這位落魄公爵：“布萊德利大人，您該不會以爲……獸人動員數萬大軍，就爲了追捕您一個人？“
安提戈涅張了張嘴，蠟黃的臉頰突然漲得通紅。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急忙鬆開已經抓變形的扶手，但指甲還是在皮革上留下了幾道深深的劃痕。
“我……我是說……“他結結巴巴地解釋，聲音越來越小，“萊默斯特那個畜生，很可能借機……消滅掉我這個威脅。“
“看來您確實消息閉塞。“
保羅輕輕敲了敲桌子，“阿巴爾這次的目標是絕對十分大的，而您恐怕連開胃菜都算不上——如果您也算目標之一的話。”
“好了，閒話少說。”
保羅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如炬地注視着安提戈涅：“我需要利用你在黃土之地的殘餘影響力。“
安提戈涅的脊背不自覺地挺直了些，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他下意識轉動着右手那枚磨損的家族戒指，指節泛白。
“我的舊部……“公爵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而謹慎，“確實還有幾個可靠的。但您要他們做什麼？“
保羅的嘴角微微上揚：“讓獸人看到我們想讓他們看到的。你……還能做得到嗎？”
“當然能！”
安提戈涅有些激動，但認爲侯爵這是在與自己進行交易。
第830章
金色的陽光穿透密林，在鋪滿腐葉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阿巴爾魁梧的身軀半蹲在一棵古橡樹後，青銅色的肌肉在樹影間若隱若現，手中那把氏族中祖傳的骨弓已經拉滿，弓弦緊繃。
二十步開外，一頭雄鹿正在溪邊低頭飲水，渾然不覺死亡臨近。
獸人大酋長的呼吸幾乎停滯，額頭上猙獰的戰紋在陽光下泛着暗紅。
突然，一支箭矢破空而出，精準地貫穿了雄鹿的脖頸。
“好箭法！“隨行的獸人戰士們從灌木叢中躍出，但阿巴爾已經大步走向垂死的獵物。
他單手按住仍在抽搐的雄鹿，另一隻手拔出腰間鑲嵌着寶石的短刀。刀光一閃後，雄鹿不再掙扎，滾燙的獸血噴濺在他裸露的胸膛上，與那些象徵戰功的疤痕融爲一體。
“我的雛鷹們，肚子都餓了吧，看我親手爲你們製作一道美食！“阿巴爾甩了甩刀上的血珠，聲音如同悶雷在林中迴盪。
除了打仗和狩獵，獸人大酋長還有着廣泛的其他興趣，比如廚藝。雖然大草原上的烹飪方法比較粗糙，但也自成一派，阿巴爾精通燒烤之法，他在打獵時，爲了不浪費食材的鮮美，往往就地解決掉獵物，與部下們同享自己製作的大餐。
他轉身的時候，背後的圖騰在陽光下清晰可見——那是一頭用靛青染料刺出的狼首，呲出的獠牙猙獰可怖，彷彿要咬向看它的人。
大酋長毫不費力地一把扛起雄鹿，這種時候他總是喜歡親力親爲。
找到一處空地，他將雄鹿放下，從腰間皮鞘中抽出一把弧度優美的剝皮小刀，爾後單膝跪地，刀尖精準地刺入雄鹿後腿關節，沿着肌肉紋理劃開一道完美的切口。
“看着點，小子們。“他頭也不抬地對圍觀的年輕戰士說道，粗壯的手指已經探入切口，在皮與肉之間靈巧地遊走。
鹿皮像件衣服般被完整剝下，攤在旁邊的岩石上，還冒着絲絲熱氣。
接着他翻轉鹿身，短刀在腹部劃開一道細線。內臟滑落時，他熟練地摘取心臟和肝臟，扔進侍從捧着的銅盆裏。剩下的內臟被推到一旁，獸人帶來的狼犬們立刻上前分食。
“肋排要這樣切。“阿巴爾用刀背敲斷脊椎，刀刃順着肋骨間隙遊走，將最肥美的部位整扇取下。
他隨手扯下一把野蔥，揉碎後塗抹在肉塊上，又撒上一把隨身皮囊裏的粗鹽。
當篝火升起時，阿巴爾親自將穿在新鮮樹枝上的鹿肉架在火上。油脂滴落火中發出滋滋聲響，他時不時轉動樹枝，讓每一面都烤得焦黃均勻。
肉香很快瀰漫了整個林間空地，年輕戰士們不自覺地嚥着口水，鹿肉烤至金黃時，油脂在表面滋滋作響。
阿巴爾再次拔出短刀，刀鋒在火光中閃過一道寒芒，他精準地切下肋排最肥美的一段，肉汁順着刀刃滴落。
“格羅姆！“他低沉的聲音穿透嘈雜的人羣。一個臉上帶着新鮮爪痕的年輕戰士立即上前，右拳重重捶在胸前——那是他在今日狩獵中獨自放倒一頭山貓的證明。
阿巴爾將冒着熱氣的肉塊插在刀尖上遞過去：“山貓的爪子比鹿角更難對付。“
格羅姆雙手接過，滾燙的肉塊燙得他手指發紅也捨不得鬆開，他低頭深深嗅了一下肉香，才大口撕咬起來，油光很快沾滿了下巴。
周圍的戰士們發出羨慕的起袈暎硪幻麘鹗颗淖鸥窳_姆的背笑罵：“小子，分我一口！“
格羅姆卻轉身護住肉塊，狼吞虎嚥的樣子引得腥斯笮Α�
笑鬧聲戛然而止，兩名在外圍警戒的獸人戰士拖着一個衣衫襤褸的人類男子穿過灌木叢，將他重重摔在阿巴爾面前。
男子膝蓋在石頭上磕出血痕，卻顧不上疼痛，立刻匍匐在地。
“尊、尊貴的老爺！“他顫抖的聲音混雜着抽泣，“我只是個撿柴火的農夫，求您開恩……“
“放屁！“一個臉上帶疤的獸人戰士踹了他一腳，“我看你鬼鬼祟祟的，八成是奧爾多人的探子！“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怒吼，幾把沾着肉沫的短刀已經出鞘。人類男子瑟縮着抱住頭，露出的手腕上佈滿被灌木劃傷的傷痕。
戰士們看向阿巴爾，紛紛發表意見。
“大酋長，立刻處死這個膽大妄爲的傢伙吧！”
“或者帶回去，補充一下我們的奴隸。”
阿巴爾慢條斯理地啃完最後一塊鹿肉，隨手將骨頭扔進火堆。
他從篝火旁割下一大塊烤得金黃的鹿腿肉，丟到人類男子懷裏。
“不要害怕。“
他的聲音……只能說在部下們聽來已經儘量柔和了。
“帶着我的禮物，回你的村子吧。“
人類男子呆若木雞，直到被肉塊燙到胸口才回過神來。他手忙腳亂地叩頭，額頭在落葉上蹭出沙沙聲響：“多謝大人的恩典！“
然後就很快離開了。
阿巴爾看着人類男子倉皇逃竄的背影，緩緩坐回篝火旁，拾起一根樹枝撥弄着火堆，火星如螢火般升騰而起。
“你們還記得黃土之原的教訓嗎？“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緩，卻讓所有獸人戰士都停下了咀嚼。
“我們留在那裏的戰士，用刀劍和鞭子統治人類，結果呢？“樹枝在泥土上劃出一道深深的溝壑，“越來越多的人逃離了那片土地。“
格羅姆不服氣地嘟囔：“可人類本就該臣服於強者……“
阿巴爾搖搖頭，火光映照着他眼角的皺紋：“真正的強者不僅要懂得揮舞利爪，更要明白何時收起鋒芒。“
他指向人類消失的方向，“那個人會告訴他的族人，獸人並非全是嗜血的惡魔。這比我們殺一百個探子更有價值。“
獸人戰士們若有所思地沉默着，阿巴爾掰開一塊烤得酥軟的鹿肉，油脂順着指縫滴落：“記住，我們要征服的是活着的土地，不是一片焦土。暴行只會讓征服之路上每個人類村莊都變成堡壘。“
清風拂過林間，帶着烤肉的香氣飄向遠方，還有獸人大酋長的聲音：“有時候，一塊烤肉能比戰斧劈開更深的道路。“
第831章
北三地總督府內，史丹佛倚靠在寬大的橡木辦公椅上，黃銅菸斗中升起的青煙在陽光下打着旋兒。
他眯起眼睛，透過玻璃窗望向遠處——幾個獸人勞工正在人類的操作下學習如何用鋼犁翻墾土地，耕牛沉重的喘息聲隱約可聞。
他輕吐菸圈，看着煙霧在空氣中緩緩消散。在阿爾達人到來之前，北三地的森林獸人們還停留在刀耕火種的水平，如今，廣袤的黑土平原上已建立起十幾個大型農莊。
史丹佛的手指輕輕摩挲着桌面上的規劃圖紙。
黑水流域的沼澤排水工程已用紅筆標出第一階段，幸呱诌吘壍穆短扈F礦旁標註着“待開發”，寧靜遼原上整齊排列的黑色方格，代表着即將開墾的萬頃良田。
窗外傳來清脆的鞭響，打斷了他的思緒，一隊滿載木材的四輪馬車正駛向新建的加工廠，駕馭馬車的也是一名獸人。
史丹佛滿意地點點頭，只要給獸人們足夠的回報，他們幹起活來十分賣力。
他拿起鋼筆在記事本上寫下：“下一步：建立獸人識字班，開設基礎技能培訓……”
菸斗中的菸草漸漸燃盡。
史丹佛起身走到牆上的巨幅地圖前，用紅鉛筆在北三地畫了個更大的圈。從沿海到內陸，隨着人類腳步的深入，這個圈比去年又向外擴張了不少，幾乎覆蓋了整個北三地。
他嘴角揚起一絲笑意，彷彿已經看到滿載糧食和礦石的馬車隊，正沿着新修的硬質道路源源不斷地駛向港口，在裝載到貨船上咄鞅焙场�
“下個收穫季……”史丹佛輕聲自語，菸斗在地圖上投下一道細長的陰影，如同標尺丈量着這片正在被改造的土地。
史丹佛剛放下手中的紅鉛筆，辦公室的門就被急促地叩響，侍從官快步走進來，低聲道：“總督大人，湖心鎮的急使到了。”
史丹佛眉頭一皺，立即掐滅了菸斗：“快請。”
使者風塵僕僕地走進辦公室，皮靴上還沾着北三地特有的黑土。他從懷中取出一封蓋着格萊曼家徽的火漆信函，雙手呈上：“總督大人，侯爵的急令。”
史丹佛利落地拆開信封，信紙上簡潔有力的字跡躍入眼簾，他的目光隨着閱讀越來越凝重。
但他讀到“戰爭”二字時微微一顫，信紙邊緣被捏出一道細微的褶皺。
他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這麼快？上次和約才簽訂多久啊……”
窗外的陽光忽然變得刺眼起來，史丹佛恍惚間想起去不久前的情報——草原上的獸人部落頻繁異動，但他沒想到局勢會急轉直下至此。
“阿巴爾這個老狐狸！”他喃喃自語，信紙在手中沙沙作響，“果然不會安分太久。”
侍從官不安地清了清嗓子，史丹佛這才回過神來，他深吸一口氣，菸草的餘味還殘留在口腔裏，卻已經嘗不出方纔的悠閒滋味。
他將信函輕輕放在地圖上，正好蓋住了草原獸人的領地。
“我會傳令各邊防哨所，”史丹佛的聲音沉穩有力對湖心鎮特使說，“立即進入戰備狀態。”
“您的任務是牽制，不是決戰。”使者補充道：“侯爵特別強調，北三地的建設成果必須優先保障。要充分估量好敵我力量的對比再行事，不要冒險，要知道，等洛基山南面打成一鍋粥後，再抽出力量來支援你們可就難啦。”
“請格萊曼大人心。”史丹佛點點頭，他輕輕撫過地圖上北三地的區域，那裏標註着無數個代表農場、礦場和林場的小旗，這些都是他的心血。
“北三地將成爲他最穩固的後方。”史丹佛的聲音裏帶着堅定，“而且只要有機會，我們也會讓阿巴爾知道，他的後院也不太平。”
送使者離開後，史丹佛立即命人召來了格拉塔姆，這位歸化的獸人首領曾經幫助史丹佛消滅了北三地最強大的血牛部落。
他走進辦公室時，身上還帶着林間的松木氣息。
“坐。”史丹佛推過一杯蜂蜜酒，“說說你對阿巴爾的看法。”
格拉塔姆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玻璃杯，琥珀色的酒液映出他複雜的表情。
“那是一匹餓狼……”他低沉的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發出，“在你們來之前，每到寒冬，就會有整支整支的部落投奔草原上的王帳。”
陽光透過玻璃窗，在格拉塔姆臉上投下斑駁的陰影。他仰頭飲盡蜜酒，喉結滾動：“阿巴爾會給他們武器、食物，還有榮耀的許諾。”
玻璃杯底在桌面磕出清脆的聲響，“我的表兄就帶着整個灰爪部落去了金帳，現在……”他的手指在頸間劃了道橫線，做了個割喉的手勢，“……戰死了。”
史丹佛若有所思地轉着手中的菸斗。
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目光直視格拉塔姆：“如果戰爭爆發，阿巴爾召喚森林獸人.你會如何選擇？”
格拉塔姆咧開嘴，露出參差不齊的獠牙：“大人，我可沒興趣換老闆。”
他粗壯的手指撫過身上嶄新的亞麻制服，又指了指窗外那些高大的石砌房屋，“阿巴爾能給戰士們榮耀，但給不了這些。王帳固然強大，但遇到上天降臨的災禍一樣無能爲力，而你們能解決我們的許多困境。”
“實話跟您說，”獸人首領壓低聲音，帶着幾分市儈的精明，“跟着總督府，我的族人冬天有暖屋住，孩子能喫飽飯，打獵用的還是精鋼箭頭。“他聳了聳肩，“阿巴爾的榮耀？那玩意兒又不能當飯喫。”
格拉塔姆的眼中閃過一絲滿足：“再說了，我也不想跟着瘋狼去草原上啃沙子。”
史丹佛微微頷首，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很好，我就欣賞你的務實。”
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格拉塔姆面前，遞過一支精緻的黃銅菸斗，和他自己的那個一模一樣。
“我會信任你，老朋友。“史丹佛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但請你務必看好自己的族人。”他的手指在菸斗上輕輕一彈，發出清脆的金屬聲，“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通知總督府。“
第8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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