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晓木生
保羅和帕特里奇在前面一邊走一邊攀談,菈荻、賽維婭和其他侍從跟隨在後。
賽維婭走在菈荻身邊,跟着來到一間廠房裏,裏面呈現出的景象讓她心頭一震。
寬闊的場地中整整齊齊地擺放着一臺又一臺的機器,每臺機器前面邊都坐着一個工人進行操作。
很容易就能看出他們是在織布,只見伴隨着工人左右腳交替踩動踏板,織布機上的一排排的經紗上下交疊,而隨着工人拉動繩子,一個梭子牽引着緯紗在經紗之間來回穿梭,布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織機上迅速成型。
賽維婭在幼年時曾經見過別人織布的情形,如果是普通的織布機,那個用於牽引緯線的梭子是由操作者從一隻手傳到另一隻手,而不是像眼前這種機器上的梭子一樣,一拉繩子就以極高的速度從一邊“飛”到另一邊。
這種陌生的織布機,不說速度相較於傳統織布機大大提高,所織就的布匹寬度也遠非傳統織機能比,傳統一人操作的織布機,因爲受限於操作人的臂長,所織出來的布匹寬幅一般在40釐米左右,而眼前這種機器上生產出來的布匹,寬幅都快近一米了。
哐當、哐當……
整個建築內都充斥着機器織布的聲音,彷彿是機器們的大合唱。
寬闊的場地,數量卸嗲遗帕姓R的織機,手腳不停忙碌的工人,整個畫面充斥着一股難以言喻的美感。
“你覺得什麼樣的力量才能算是‘偉力’?”
她的耳邊突然響起青之魔女的聲音。
自然是魔法!
如果是在以前,賽維婭會毫不猶豫地如此回答,不過她現在覺得對方是意有所指。
“你應該知道我的答案,問這話是什麼意思?”賽維婭反問過去。
菈荻看着看些織布機,回答說:“我以前和你一樣,認爲魔法是世間最偉大的力量。它能讓你在戰鬥時無可匹敵,它能輕而易舉地取人性命,它能將別人玩弄於鼓掌之間,它甚至能控制一個人的心靈,讓對方對你唯命是從。”
“是這樣的,我也是這樣認爲。”賽維婭回應道。
菈荻卻繼續說:
“但是自從來到西北海灣後,我的想法改變了許多。戰鬥、殺人、統治、愚弄,能做到這些的不僅僅是魔法。”
她轉身盯着賽維婭。
“還有刀劍、金錢、權力、陰郑覀冞@些施法者,與那些武技嫺熟的騎士、家財萬貫的富人、精通御下的君主沒什麼不同。”
“你……”賽維婭有些不服氣,可是又找不到什麼反駁的話語,因爲對方說得似乎沒錯。
她問道:“那你呢?你認爲什麼樣的力量才能稱之爲偉大。”
菈荻搖搖頭說:“我現在尚無資格妄下斷論。但我可以和你分享一些自己的湵∫娊狻!�
賽維婭仔細聽着菈荻訴說。
“賽維婭,我的姐妹,雖然我們施法者飽受世人所誤解,但必須承認的是,我們這個團體中也多是自命不凡者,心中抱有或多或少的優越感。”
“確實。”
賽維婭同意這一點,她回想起自己第一次成功施展出法術的情景,那種巨大的喜悅與驕傲直到現在回憶起來都讓人心潮澎湃。
我一定是被上天選中的人——當時她的心裏就產生了這種想法。
而巫師羣體間廣泛流傳的一種說法更是加劇了她對於自己新身份的認同與驕傲——施法者擁有強大的魔力而凡人沒有,施法者與凡人的區別,就好像駿馬與駑馬一樣,駑馬嫉妒駿馬日行千里,便依仗自己的數量優勢迫害駿馬,企圖將駿馬消滅,妄想世界上沒了駿馬,也就不覺得駑馬之慢了。
放下回憶,她聽見菈荻有些自嘲地說道:“其實仔細想一想,那些身具武力的騎士與手握權力的君王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大家都是以自我爲中心來看待這個世界,無論是因爲血脈或者是因爲能力,大家都認爲自己有別於普通人的非凡之人,是身具力量之人。”
“這些包括我們施法者在內的非凡之人,自認爲是在以自己的力量書寫着歷史,自認爲是在按自己的力量塑造着世界,但是仔細想一想,他們的力量又何曾真正地改變過歷史和世界。”
菈荻的話讓賽維婭有些摸不着頭腦。
歷史和世界未曾改變過嗎?
雖然不是學者,但賽維婭也看過不少書。
如果歷史和世界未曾改變,那一段又一段波瀾壯闊的王國興衰史,一首又一首激動人心的英雄冒險史詩又是怎麼誕生的?
第415章 織布場2
看見賽維婭的不解之色,菈荻繼續說道:“就拿農民爲例,幾千年前的他們,日復一日地在田地裏辛勤勞作,一年之內沒有多少空閒的時間,辛苦得來的收成卻要將其中的大部分上繳給自己的領主,幾千年後的他們,還是日復一日地在田地裏辛勤勞作,留給自己的收成仍然所剩無幾。在我們看來,他們的生活單調而無味,但是千百年來,他們就是這麼度過的。”
“而農民,在我們人類文明中所佔的比例是多少,你知道嗎?“
賽維婭被菈荻問住了,農民在人類人口中佔多少比例,她不知道,也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你知道?”
菈荻搖搖頭說:“如果以全人類爲基數,我也不知道具體的數據。不過,西北海灣成立了以加納德伯爵爲首的統計委員會,最近他們給出了西北海灣一地關於這方面的粗略估計,農民或者說是農業人口占據了總人口的百分之九十還多,我想世界上的其他地方也差不多。”
“而在剩下的所謂城市人口中,再除去與農民的境遇差不多的底層居民,所謂的非凡之人或者說是人類中的精英人士,在人類人口所佔的比例我猜連百分之一都不到。”
說到這裏,菈荻笑了一聲,“而就是這不到百分之一的人,卻耗費了人類史書中的大部分筆墨。”
說完這個,她目光炯炯地看着賽維婭,“那麼你認爲,究竟是這百分之一的人類精英能代表人類世界,還是那百分之九十九的普通人能代表人類世界,而如果你支持第二種觀點的話,就像我剛纔所說的,普通人的生活數千年來基本沒有變化,所以我們這些超凡者的力量又何曾真正地改變過歷史和世界。”
賽維婭啞口無言,“這……這我怎麼知道?”
其實她下意識地想回答當然是那百分之一的精英能代表人類世界,可是又覺得哪裏不對,如果沒有那百分之九十九的普通人,那人類還能作爲一個種族嗎?再細想一下,若沒了鄉下的農民和城裏的苦力,誰來提供食物,誰來幹體力活?
菈荻繼續說:“數千年來,一個個的王國建立又滅亡,留下了無數宏大悲壯的史詩,一個個的邪惡被英雄們消滅,譜寫了無數令人神往的傳奇,但是這與普通人的生活有什麼關係?誰來當國王,誰來當英雄,都無法讓他們的生活有一絲改變。”
賽維婭若有所思了一會兒,考慮到青之魔女不會無緣無故地帶她來這裏來,於是猜測說:“那麼你所認可的偉力與眼前這些機械有關?”
“是的,我的姐妹。”
菈荻毫不猶豫地回答。
“不僅僅是這些機械,還有它們所代表的的一種更加抽象的、深一層次的事物。它能讓凡人也能迸發出偉大的力量,並用以顛覆性地改變自己的生活。”
賽維婭搖了搖頭,“我不明白,這裏的機器不就是能多生產幾匹布嗎?又如何改變普通人的生活?”
“哈哈,或許對你這個階層的人而言,衣物只不過是隨手可買的東西,但是對於那些只有在節日裏才捨得穿上一身體面衣服的人而言可不是。而且,這僅僅是其中的一個方面。”
說着,菈荻將手向廠房裏一揚。
“姐妹,看看在這裏工作的人都有什麼特點?”
賽維婭按照她所提示地觀察起來。
“這裏的工人……竟然超過一半都是女工?”
她很快就發現了菈荻所說的特點。
“正是!”
菈荻點頭確認。
“自有歷史記載以來,女性的家庭地位就沒有什麼變化,像你我這樣可以在一個相對自由的範圍內選擇命叩呐陨僦稚伲驘o非就是在這個主要依靠體力進行勞動的時代,因爲生理上的限制,個體女性所創造的財富較之男性實在太少。”
“以往雖然紡織的主力以女性爲主,但是因爲傳統織布機的低效以及以家庭爲單位的生產模式,她們辛苦一整天所換來的酬勞仍然遠不及她們的丈夫外出耕種或者做工所獲得的酬勞。但是現在不同了,因爲這種新型織布機的出現,她們所能創造的財富價值十倍於之前,所獲得的酬勞也大爲提高,隨之而來的便是在家庭中話語權和地位的提高,讓男人們在對妻子揮舞拳頭前,不得不考慮這樣一個問題——他們的妻子可以不依賴他們而養活自己。”
“這……這屬實是我所知歷史上的首次。”
在細思之後,賽維婭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正是,如果類似這樣能夠成倍提高勞動效率的新技術普及開來,那麼它對我們人類所造成影響的廣度和深度,可比什麼英雄冒險傳奇或者施放幾個法術大多了。”
菈荻一邊說着其中的意義,一邊看向保羅的背影,這一切都是那個男人帶來的。
“我的姐妹,格萊曼大人曾經對我說過,那些對歷史真正造成深遠影響的事件在當時的人們看來往往都是不起眼的小事,而在我看來,眼前這些機器的出現就是這種不起眼的小事,而在西北海灣,更確切地說是在阿爾達,類似的‘不起眼的小事’還有很多。”
此時菈荻的腦海裏閃過望遠鏡、顯微鏡、造紙術、印刷機、收割機以及火槍火炮等等保羅一系列的發明。
“將來你在阿爾達將會一一見識到,而這些,都是普通人所能掌握的力量,不需要什麼高貴的血脈,也不需要什麼魔法天賦,只要形成一定規模,他們就能迸發出我們之前難以想象的能量。”
她走近因爲她的一番話語尚且處於驚愕狀態的賽維婭身邊,握住對方的手,語重心長地說道:“我希望你和你的同伴能夠收起作爲施法者的傲慢之心,和我一起見證新歷史的開端並切身參與進來,到時候你就會認識到,我們對這個世界的影響並不比凡人強多少,或者……我們本身就是他們中的一員。”
賽維婭看着菈荻論吹难凵瘢嵵氐攸c了點頭。
“雖然我的內心對你所說的這些仍然有所牴觸,不過我會試試看的。”
她們倆個相視一笑,耳邊傳來保羅和工場主人的談話。
“你這些布的銷路怎麼樣?”
“非常好,我們的價格太具有優勢了,其他地方的那些家庭小作坊沒有一個能和我們相抗衡的。”
第416章 富蘭港的新教堂
保羅花費了一上午的時間參觀織布場,中午十分,他謝絕了工場主人的挽留,帶着菈荻返回市政廳,而賽維婭則告辭獨自返回鍊金店。
路上,保羅問菈荻:“我說,難道你花了一整晚去調查那家店?”
菈荻點頭說:“是的,否則我怎麼敢讓您進去。”
“辛苦你了。”
“這是我應該做的。不過格萊曼大人,我還是要提醒您,一定要注意教會的威脅,做好被他們發現您收留施法者的完全準備。”
“嗯,這個我自然曉得,不過你可以放心,按照我們西北海灣一直以來的傳統,歷史被認作是巫師,只要沒有做過切實危害社會的事,也僅僅是監禁而已,不會動不動就上火刑架的。”
其實我更多的是擔心你,菈荻心裏嘀咕了一句。
自從關稅同盟成立後,保羅已經隱隱有居於西北海灣蓄I主之首的態勢,一旦被人發現他做了什麼不名譽的事,勢必會對他的地位造成影響。
“嘿,前面就是富蘭港的新教堂啊!”
菈荻心裏正想着事,突然聽見保羅高聲說道。
“說起來,我們第一次見面就是在富蘭港的教堂裏啊,你還對我下過暗示,哈哈。”
保羅臉上浮現出回憶的神色,不過他口中的教堂卻不是眼前這一座,他們當時相遇的教堂因爲位於城鎮的中心,已經被改爲市政廳了,眼前的教堂是在那不久後才建立的。
菈荻一笑,命哌�真是奇妙,誰能想到數年前本以爲是很普通的一次冒險,竟然成了她人生中的一次重大轉折呢。
保羅指着前面的建築,“我還沒進過這座教堂呢,一起進去看看?”
“好的,格萊曼大人。”
於是兩人和一惺虖倪~上臺階,走進教堂的大門。
“還真是富麗堂皇啊。”保羅感慨說。
教堂內部以金黃色爲主調,氣派的穹頂高懸於上,牆壁上畫滿了精美的壁畫,一座座雕塑點綴在兩側的迴廊之間。
大廳的正西方位擺放着一個巨大的火焰石雕,那是象徵着光明之主的聖物,一羣人正圍着石雕跪在地上口中唸唸有詞,看樣子是在祈丁�
一陣陣誦經唱詩的聲音在大廳內飄蕩着,聽起來確實有幾分神聖的感覺。
相比之下,幾年前的那座舊教堂只能有寒酸來形容,看樣子這幾年西北海灣的逐漸繁榮也讓教會得了不少好處。
不遠處一個神職人員看到這一行人進來也不去聖物前祈叮膊坏骄杩钕淝巴跺X,只是在四處轉悠,不時還拉着一些信徒問東問西,心裏略感不快。
他一眼就認出保羅就是領頭的人,看這一大幫人的架勢,估計也是個有地位的人,也不好發作,於是小步快跑來到他身邊,微笑着說:“這位先生,請問您到教堂來是做什麼事的?請不要干擾其他人的活動。”
“這裏的負責人是誰?”
“是瓦奧萊特大人。”
聽到保羅這麼問,執事愈發不喜,因爲他覺得對方的口氣中隱隱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意味。
“哦?還是他啊,那我想見一下瓦奧萊特神父。”
保羅提出要求,他依稀記得這位神父的容貌,對方在來富蘭港接手教堂之前曾經拜會過他。不過他見眼前的執事不認識自己,也就不想暴露自己的領主身份,所以沒有讓對方直接把瓦奧萊特叫出來。
“這個……請問您的名字?”
“我認識他,你就說一位湖心鎮的故人想見他,描述一下我的樣子他就知道了。”
“好的,請您稍待。”
雖然奇怪於對方不肯透漏姓名,不過看對方語氣這麼淡定,可能真的是與瓦奧萊特大人相交匪湴桑瑘淌乱贿呥@麼想着,一邊匆匆忙忙地跑向大堂後面。
瓦奧萊特今年四十多歲,出身自西北海灣的一個貴族家庭,三年前被教區派遣到富蘭港擔任神父時,他一度以爲自己是被邊緣化了,因爲那時的阿爾達是西北海灣最落後的領地。
但是沒想到啊,真的是沒想到啊。
短短几年的功夫,自己腳下這片土地竟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自己的位子也成了其他同事無比眼熱的東西。
“這一定是光明之主對我多年辛勤侍奉的回報。”
今天,他再一次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裏發出如此感慨。
不過他最近聽到一些風聲,貌似有人正在密肿乓阉麖母惶m港調走。
豈有此理,這幫卑鄙無恥的小人,竟然想奪走天父施加給他的榮光。
哼,不過是癡心妄想罷了,只要自己多到負責教區人事的沃茲教長面前走動一下……
“瓦奧萊特大人。”
“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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