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晓木生
保羅在對方身上找到了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高傲但不自大,自感優越卻又不失禮貌。
對了,就像是剛剛接觸菈荻·瑟提亞或者貝蒂·迪亞士這兩位學者時的那種感覺,明明覺得對方看你帶走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意味,卻又無法具體地指責什麼,對方的儀態和言語都無可挑剔,他們身上散發的氣質讓你心悅辗�
保羅開口問道:“蘭登學士,不知道您來到西北海灣有什麼事情嗎?”
對方自稱爲蒙德·蘭登,也是一名學者。這倒沒什麼,關鍵是他是來自伽貝拉帝國的帝都學士塔,而且拿出了確切的身份證明。
相較於普通的學者,這層身份可就大不一樣了。
伽貝拉帝都的學士塔,就如同保羅前世的哈佛一般,是這個世界上一等一的學術機構,在這個知識匱乏的年代裏,它的地位比之前者更是爲獨特。
歷史上不少大名鼎鼎的人物都在裏面學習過,無數達官貴人乃至王公貴族都爭相把自己的子弟往裏面送,以期鍍上一層亮閃閃的金漆。
要是在裏面取得學士的稱號那就更不得了了,不管你是出身自貴族還是出身於平民,甚至是出身於奴隸家庭,只要你有學士塔學士的稱號,你就是各國宮廷的座上賓。
當然學士塔招人的標準也是嚴苛的,像以前的格萊曼家族這樣偏遠地區的鄉下領主,送個人進去估計是挺難的。
學士塔的名號即使在西北海灣也是如雷貫耳,當僕人報告有這麼一號人前來拜訪時還嚇了他一大跳。保羅不敢怠慢,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招待這位客人。
“伯爵大人說笑了,我還沒有出師,不夠資格冠以【學士】的稱號。”
聽到保羅對自己的稱呼後,蒙德的臉上難得地出現了一絲惶恐。
保羅笑着恭維他:“哈哈,早晚會有的,早晚會有的。”
我從你的髮際線就能看出來,它都已經開始爲你的學士稱號搖旗吶喊了。
蒙德的臉微微泛紅,神情中帶上一絲靦腆:“之所以來打擾伯爵大人,是有事情相求。”
“哦?”保羅很驚訝,以你那些前輩或【校友】的能量,還用得着來求我?他們搞不定的事我又能起什麼作用?
“請伯爵大人聽我從頭說起。”
“好,那你說吧。”
蒙德·蘭登娓娓道來。
“我的老師在10年前遊歷到西北海灣,在沿海的某個漁村中遇到一名平民孩童,他覺得那個孩子聰慧過人,就起了收他做學生的心思。”
“只不過他的父母捨不得如此幼小的孩子離開自己身邊,老師便和他們約定,待孩子稍稍長成之後接他去伽貝拉學習。”
“這10年來,老師和我來過幾次西北海灣看望他,還資助他完成了啓蒙教育。我這次前來,就是要帶他前去伽貝拉帝都深造的。”
保羅聽了後無比驚訝,誰家的孩子邭膺@麼好,已經不是祖墳冒青煙這麼簡單的事了,簡直就是在噴火好吧。
學士塔雖然和教會一樣標榜自己不問出身,可是現實總是和理想有差距的。搞學術也是要花錢的,學者們也要喫要喝,除了伽貝拉皇室的定期撥款外,每年都會接受大量的社會捐助。種種原因之下,這個機構裏面還是達官貴人家的子弟佔絕大多數,真正平民出身的人少之又少。
僅僅是因爲與一名學士的一面之緣就能進去,這可真是……這可真是……這種好事怎麼沒落到我頭上?
保羅做出一副驚喜的表情:“原來我們西北海灣這種偏遠之地還接待過像您的老師這樣尊貴的人。那麼是需要我幫忙找到這個孩子嗎?唉?奇怪,中間你們不是還來看過幾次嗎?他們搬家了嗎?”
蒙德·蘭登有些吞吞吐吐:“這倒不是……只不過……只不過……”
“有什麼話但說無妨。”
蒙德小聲地說:“伯爵大人,這個孩子……現在正位於您的牢獄之中。”
在我的大牢裏關着?怎麼着?小兔崽子學壞了嗎?這麼好的際遇卻不好好珍惜,真是蠢到家了。
看着保羅略帶驚訝的神色,蒙德進一步解釋道:“伯爵大人,他所在的村子世代以煮鹽爲業,前不久……”
蒙德最後聲若蚊吶,不過保羅已經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他叫什麼名字?”
“是一個叫【凱文】的男孩,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現在應該快滿16歲了。”
“凱文……”保羅反覆唸叨着這個名字。
很快他就想起來了,這小子在那50人名單裏可是排得非常靠前的,報告中說此次暴亂髮生的直接原因就是他。
凱文最先識破了巴登所謂【戰爭稅】的謊言,然後還鼓動村民們去找巴登討個說法,最後甚至還想和巴登討價還價,以不告發他爲條件換取巴登少收點稅。
一開始保羅看到這裏時還有點不敢相信,這重見識和膽魄真的是一個15歲多的孩子嗎?現在有點明白了,原來這這小子確實不一般啊。
保羅玩味地笑了笑,語氣不善地問:“學者先生,您是想從我的牢房裏撈人?”
“呃……是這樣的。”
保羅攤攤手:“哦!這可就讓我爲難了,您知道這小子給我惹出多大的麻煩嗎?”
和剛纔的熱情態度判若兩人。
蒙德的臉一紅:“在下知道,這確實是一個不情之請,不過請領主大人念在他還年輕的份上放過他一次。而且,貌似的事情的源頭也是因爲包稅人的爲富不仁,凱文的一開始所作所爲並無不合理之處,只不過態勢的發展已經超過了他的掌控能力。相信這孩子後來也是被其他人所裹脅。”
哼,原來已經調查好了。
“學者先生,無論緣由如何,無論他後來是否被裹脅,他的所作所爲終究違反了我的法度,一開始識破包稅人的謊言後他可以向領主府告發呀!就因爲您的一句話放了他,我在別人眼裏豈不是執法不嚴,身爲領主的威信何在?那個巴登可是被我狠狠地懲罰過了。”
“這……”
保羅有意無意地把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揉搓:“你再好好想想,道理何在?”
“這個……”
“咳!如果……如果……放了他讓我得到的比我失去的更多……”
真是個書呆子,保羅拼命暗示。
蒙德似乎有所領悟。
“伯爵大人,放了他,您將得到學士塔的友誼。”
抱歉,這幾天出差中……
第277章 科學技術vs英雄賢王
“伯爵大人,放了他,您將得到學士塔的友誼。”
蒙德·蘭登態度諔┑厝缡钦f道。
大哥你不會是在逗我吧?一個虛無縹緲的友誼就想從我的大牢裏撈人?還不如給真金白銀來得實在。
但是仔細一想,學士塔在各國宮廷中的影響力很大,蒙德的那位導師一句話就能自行決定收一個平民子弟爲生,想必在學士塔裏有一定的地位。
眼前這位蒙德·蘭登看樣子像是一位老實憨厚之人,可他身後的導師就不一定了,聽說那些上了年紀的老學士個個都脾氣古怪的很,萬一護犢情深利用人脈資源給自己穿小鞋怎麼辦?
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區區一個小屁孩放了就放了吧。
什麼執法不嚴,什麼領主威信,這個時代的老百姓哪懂得這個,剛纔說得都是場面話。
更何況真要細究起來,這個凱文做錯的地方貌似僅僅是識破巴登的謊言後沒有向領主府告發,而是試圖依次爲條件要挾巴登,根據調查,他在暴亂髮生後一沒殺人二沒搶劫。
不過他給鹽民們出的主意是暴亂的直接導火索,所以被列入了罪行最嚴重的50人名單中。
保羅主意打定,嚴肅地說:“好吧,學者先生。人你可以領走,但是需要繳納一定的保釋金。”
蒙德·蘭登立刻站起來向保羅深深地鞠了一躬,感激地說道:“我代他的父母謝過伯爵大人了,這對可憐的夫婦在最近一段日子裏擔驚受怕極了。”
保羅嗯了一聲,“你可要好好地管教一下你的這位小學弟,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別整天想些有的沒的。另外,我希望你口中的【友誼】可不僅僅是說說而已。”
“是是,我們一定好好教導他。”
蒙德猶豫了一下,繼續問道:“伯爵大人,聽說領主府會重判50名要犯,不知道凱文以外的其他人是怎麼個處罰方式?”
“告訴你也無妨,20名罪行最嚴重的人中,5人斷頭,10人絞刑,5人暫緩死刑,和其他30人一起派到北邊的森林裏開荒,以觀後效。本來那個凱文也是要送去開荒的。”
蒙德再次向保羅鞠躬:“您真是一位仁慈的領主。”他本來以爲保羅會把這50個人通通砍頭。
“哼,畢竟他們也沒有真的造反。哦對了,你們學士塔整天都研究些什麼?有沒有技術方面的人才?”
“歷史政治、文學音樂、邏輯哲學等等等等……,只要您能想到的,學士塔皆有涉獵。”
蒙德臉上閃過一絲自豪之色。
“至於您說的技術人才,如果是奇械師、鍊金術士這樣的,自然也有。”
保羅微微一笑,“如果你能回去幫我招攬一些人才,倒是能對得起你剛纔所說的友誼,不用太優秀的,哪怕僅僅是認字也好,當然我說的是奧爾多語。”
“這個……”蒙德大汗,心裏則是暗想:“我們可是帝都學士塔啊,估計裏面沒幾個想不開的人願意來這西北苦寒之地。”
不過他嘴上還是說:“我會盡力而爲的。”
正事說完後,兩人繼續聊了一段時間,蒙德·蘭登的奧爾多語說得比保羅這個海灣人還字正腔圓,兩人溝通沒有任何障礙。
這位學者確實不負學士塔之名,學識淵博,貫通古今,讓保羅心裏暗暗讚歎。
“我正在努力通過發展和推廣新技術讓人們過上更好的生活,學者先生,你可以在阿爾達四處逛逛,到港口看看我們的新帆船,到田間看看我們的收割機,到商店裏看看……”
年輕伯爵的雄心壯志讓蒙德·蘭登十分驚訝,這個年紀的孩子喜歡做得夢不都是騎士冒險或者領兵打仗之類的事嗎?
保羅手舞足蹈地說:“五百天使的降臨教會了人類耕種織布、冶金打鐵,讓我們佔據了世界上最肥沃的土地,但我相信科學……以及技術的進步是沒有止境的,我們完全可以把自己的生活再提高一個檔次,我們完全可以養活更多的人口,讓人人喫得飽飯。”
“科學?技術?”
“是的,搞清事物的原理我稱之爲【科學】,而把科學應用於我們的生活我稱之爲【技術】,正是這兩者使我們人類得以發展。不是我自誇,也正是依賴於這兩者,阿爾達和拜爾丁兩地人民的生活和以前相比大大提高。”
蒙德不置可否,“伯爵大人,恕我直言,您的領地剛剛……”
保羅一揮手打斷他的話:“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一羣鹽民因爲鹽場的出現斷了生計,不得不鋌而走險。但是我要告訴你一個事實,鹽場的出現爲絕大部分的家庭節省了一大筆的開支。”
蒙德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
“蘭登先生,你生活在伽貝拉帝都這種繁華之地,而且還是身份尊貴的學塔學者,自然不知道我們這種偏遠之地的困苦。鹽民們用傳統的方法煮鹽,產量實在有限,所以市場上的價格就高了——當然是跟現在比,以前誰都不會認爲鹽價貴,因爲它一直就是那個價。要知道,不喫鹽就會沒力氣幹活,所以這玩意兒是個生活必需品,雖然每次買鹽花的錢不算多,但是經年累月下來就是一筆很大的開支。”
保羅自豪地說:“自從鹽場大量產鹽以來,鹽價前所未有地降低,這一下子就節省了好多錢。不信你可以到大街上隨便找個婦女問問,聽聽他對鹽價降低是什麼感受。”
“這……”蒙德沉吟起來,“我相信一定有更好的解決方法,讓全體大卸际芤妫瑑扇涿馈!�
保羅攤攤手:“我也相信有,到我們不是神明,有時候你不得不爲了照顧大多數人的利益而犧牲小部分人,這隻能說是……時代的創傷。幸叩氖俏易约翰皇潜粻奚舻哪切〔糠秩耍恍业氖巧頎懸活I之主的我偏偏又是那個做這種決定的人。”
蒙德承認:“您說的有道理,伯爵大人。所以在此情況下,一個賢明的君主是如此的重要,他能夠照顧到絕大多數的人,而使犧牲儘量變小。”
“賢明的君主?”
“是的,格萊曼伯爵大人。”
蒙德·蘭登的眼神變得堅定起來:
“比起您所說的【科學】與【技術】,我更傾向於讓人民生活變好的關鍵在於【英雄】與【賢王】。”
第278章 兩種史觀的碰撞
“英雄與賢王?”
保羅有些詫異。
“沒錯!只有堅強的英雄與賢明的君王才能帶領人民走向勝利。浩瀚歷史中的那些重大轉折點已經無數次地印證了這一點。”
蒙德·蘭登微笑着說出了自己的看法,不過他很快就看到保羅表現出一副不置可否的樣子。
“怎麼?格萊曼伯爵,難道您不同意這個觀點嗎?”
保羅笑着擺擺手說:“也不是不同意啦,我不是研究歷史的學者,在這個方面上沒有自己的結論。不過我倒是聽別人說起過與您截然相反的觀點。”
“哦?請您具體地說一說。”
“不妨將你的這種只有英雄與賢王才能帶領人民走向勝利的觀點稱爲【英雄史觀】。”
蒙德點頭:“嗯,這個詞倒是很貼切。”
保羅繼續說:“而我從別人那裏聽到過一種【人民史觀】。”
這次換成蒙德·蘭登詫異了:“人民史觀?這是怎麼個說法?”
保羅想了想,最後還是把那句話原封不動地複製過來:“人民,只有人民,纔是創造世界歷史的動力。”
出乎保羅的意料,蒙德的臉上沒有立刻表現出反對,而是新奇:“這種觀點從何而來?”
保羅反問道:“那麼你的【英雄史觀】又是怎麼形成的呢?”
“這不是很顯然的事嗎?神話年代虛無縹緲,沒有可信的史料,就先不說了。我們就以古代的貝拉帝國爲例,在其建立之前,人類受到從四面八方異族的壓力,正是在李昂大帝的主導和征伐下,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帝國誕生了,雄才大略的李昂大帝率領着人類軍隊抵擋住了異族一波又一波的進犯。在其後貝拉帝國更是連續經歷了五代賢君勵精圖治,積攢了相對於異族壓倒性的實力。終於,在以艾利安爲首的諸多名將指揮之下,人類開始了對異族的大反擊,從此,獸人遠遁草原,矮人避居高山,精靈則深隱於森林。只要您仔細研究歷史就會發現,在這個過程中,以李昂和艾利安爲代表的人類精華,這些令人敬仰的傑出人物,他們所起到的作用是多麼的巨大,沒有他們,就沒有我們人類現在的地位,就沒有那些波瀾壯闊的歷史。”
蒙德一口氣說了這麼多,最後強調:“史學界公認如此。”
保羅點了點頭:“嗯,是這樣沒錯,有關古貝拉帝國的歷史和那些英雄事蹟我也仔細拜讀過。但是你想過沒有,那些英雄們也只不過是在關鍵的歷史節點上做出了正確的選擇而已。而能爲他們提供諸多選項的,正是底層的芸芸猩 !�
看着蒙德不可思議的眼神,保羅強調:“我再一次聲明啊,這也是從別人那裏挺過來的。”他還不想把自己搞得太特立獨行。
保羅繼續說:“貝拉帝國之所以能實現人類的統一,是因爲在異族的威脅之下,不僅僅是上面的貴族,廣大的底層人民也渴望有一個更爲強大的集體爲自己提供庇護。除去異族的威脅,還有許多重要的原因,比如農業的發展需要興建大型的工程,商業的發展開闢四通八達的道路。只不過每一支勢力都認爲應該由自己來完成,李昂大帝恰恰是諸多勢力中最強大的一支,所以由他來完成統一順理成章,當然他的強大也與他治下人民的支持也密不可分。”
“而貝拉帝國對異族的反擊和大遠征,是因爲帝國滋養了越來越多的人口,不可避免的需要更多的土地來養活,不僅僅是皇帝和名將們的高瞻遠矚,那些沒有繼承權的次子、渴望獲得財富的士兵也共同促進了大遠征的發生,甚至是主要的推手,整個社會都產生了一種擴張的慾望。”
蒙德略有所思地說:“這僅僅是闡述了起因,包括我在內的很多人也認同這些。但是結果——比如說遠征的勝利,英雄才是決定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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