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这时,南京工部侍郎林应骐,清了清嗓子,苍声道:“诸位,这永宁伯太过年轻,如此轻率出兵,一旦大败,我金陵故都危在旦夕,这般不明利害,堪当军国之重?”
先前说贾珩坐拥水师,避而不战的仍然是这帮官员,现在依然是这些官员。
“永宁伯以一万多水师,敌军五万水师,这怎么打得过?”头发灰白的国子监祭酒方尧春摇了摇头,长吁短叹道。
南京礼部尚书袁图,道:“不是说福州和登来的水师援兵已经在路上了,再等几天就能出兵,那时还能稳妥一些。”
方尧春道:“袁老大人,先前的浙江都司的援兵就被虏寇击溃,这两地的水师也未必济事啊。”
沉邡道:“诸位,我金陵还有数万大军,纵然永宁伯大败,金陵城依然是安若磐石,何况还有诸省精兵前来紧急相援,不必担忧。”
兵事自来凶险,如果永宁伯大败,虏寇逼近金陵,他正好固守金陵,与城偕亡。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
沉邡的话却并没有安慰到这些宦海沉浮多年的老官僚,一个个都是唉声叹气,一副愁云惨澹的模样。
就在这时,忽而外间传来喧嚷的声音,道:“大捷,大捷!”
官厅中的众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先是不明所以,继而如见鬼魅。
沉邡神情不怒自威,沉声道:“怎么回事儿,白主簿去看看。”
主簿白思行领命出了官厅,吩咐着一个差役向着街上询问,却是一个红翎信使骑着一匹快马冒雨而来,高声道:“永宁伯在崇明沙大败朝鲜水师,官军大捷!大捷!”
而差役刚刚来到廊檐下,闻听此言,心头一惊,连忙翻身禀告,只是因为慌乱,在过着总督衙门高至小腿的门槛时,差点儿被绊倒,而其他差役则已向着里间高喊道:“大捷!官军大捷!”
而此刻,贾珩取得大捷的消息在整个金陵城中恍若一股旋风,向着人流熙熙的茶楼、酒肆刮去。
金陵为南省经济、文化之中心,原就风气开放,不仅高官显贵众多,也有不少读书人,此刻不少人都在关注着这场汉军与虏寇的水战,再加上官宦子弟在席间文会议起此事,甚至江南江北大营水师的人数都传得有鼻子有眼。
一万五千人对五万人,这仗怎么打?
此刻,在挂着“怡然居”匾额的酒楼之上,临街的三层包厢,内里桌椅布置典雅,杯碗快碟满满当当。
国子监祭酒方尧春之子方旷,正在与金陵六骏当中的杜鼎、阮寅、项世章、王过等人叙话。
阮寅放下手中的茶盅,红扑扑的脸颊上见着思索,似感慨似询问道:“江南江北大营的水师去了通州卫港,也不知这仗怎么打,都两三天了,还没个消息。”
杜鼎沉吟道:“一万五对五万,永宁伯终究是年轻,受了金陵一些舆论的影响。”
“金陵弹劾的奏疏如雪片一般递送到京里,不出兵也不行了。”项世章轻轻笑了笑,说道:“否则,在金陵坚守,敌寇等粮草用尽,登来、福州方面的水师相援,还能稳妥一些。”
项世章说着,看向方旷,问道:“方兄,听说甄家二爷和四爷,都去了江北大营。”
其他人都停下手中的酒盅,也将好奇的目光投向方旷。
甄家在金陵的确是头等望族,出了两位王妃,而且甄氏四兄弟横跨政、商、军三界,而甄氏四姐妹,除却两位王妃,兰溪二人更是江南官宦世家的才女。
方旷面色澹漠,说道:“随着永宁伯去了通州卫港,还未有信而传来,现在城中传的沸沸扬扬,说是这永宁伯要吃上一场败仗。”
甄家想要通过这次战事翻身也不容易,衰败迹象已显。
据父亲所言,先前的婚事最好想法子退掉才是,但如果甄兰愿意给他做妾……
方旷将心头的一些隐秘心思压下,摇了摇头道:“这永宁伯分明是被上次的海门大捷冲昏了头脑,以少胜多,不是那般容易的,这下子金陵反而暴露在敌虏兵锋之下。”
项世章颔首道:“永宁伯这是顶不住金陵府城的舆论,贸然而出,这次大败,只怕金陵有累卵之危。”
“这个倒不用担心,金陵江南大营还有四五万人,再加上两江各地的府卫都会紧急驰援金陵城。”见几人的神色不大好,杜鼎安慰了一句说道。
然而在众人议论之时,忽而楼下传来阵阵欢呼声。
包厢内的几人对视一眼,杜鼎吩咐着侍奉的小厮说道:“去问问伙计,究竟怎么回事儿。”
不多时,那仆人去而复返,脸上带着笑道:“诸位公子,听说永宁伯在崇明沙击败了虏寇,俘获了女真的亲王多铎,大获全胜了。”
方旷脸色微变,喃喃道:“怎么可能?一万五千水师,如何大获全胜?”
然而,此刻众人面面相觑,却无人回应着方旷的疑惑,而是派人打听着战事的细节。
不仅是金陵六骏,先前议论了几天,对战事密切关注的金陵城中官僚士绅,无不派人打听着官军大胜的细节。
一万五千水师大败女真五万水师,这怎么可能?莫非是假的军报?抑或是福州、登来两地的援兵来了,女真知难而退,远遁海上?
但随着时间过去,细节渐渐披露,生擒女真亲王多铎的消息,无疑更加左证了大胜消息的真实性。
生擒女真亲王,这可做不了假。
第807章 天下震动,海内沸腾
就在金陵城中的官员士绅在惊疑、欢腾中打听着官军大捷的细节之时,金陵城,甄家庄园内——
潇潇秋雨笼罩了假山嶙峋、廊桥曲折的庭院,西侧一方半亩见方的湖泊中,时为深秋,湖中荷花早已枯萎衰败,只有一簇簇或黄或青的根茎孤零零地杵在那里,而雨水在湖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莲茎随之轻轻摇晃。
福萱堂
这座甄老太君平时用来起居、待客的厅堂,早已不复往日喧闹,甄家家主甄应嘉以及甄轩坐在漆木小几的两侧。
下首左侧是甄应嘉的夫人甘氏,甄轩的夫人许氏。而右侧则是楚王妃甄晴与北静王妃甄雪姐妹。
甄应嘉神色焦急地问着一个仆人道:“前线可有军报传来?”
甄韶以及甄铸随着贾珩一同出征,这已经有着两三天时间过去,仍无消息传来,而城中的流言却传得到处都是,无疑让甄应嘉提心吊胆,寝食难安。
仆人无奈道:“回老爷,还没有军报再次传来了。”
甄应嘉叹了一口气,端起一旁的茶盅,旋即放下,凝眸看向甄晴,说道:“如果你二叔此去,能立下大功劳就好了。”
此刻,整个甄家几乎都盼望着甄韶能够在战事中分润一些功劳。
甄晴柔声道:“父亲不用担忧,珩兄弟他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既然出兵,想来就有着一定胜算。”
甄应嘉面上忧色不减,摇了摇头道:“现在城中说什么的都有,子玉虽然将略无双,但江南江北大营水师方募训未久,对上女真的骁锐,有些事儿也不好说,好虎还怕群狼呢。”
甄轩说道:“兄长,子玉上次不就是在海门以少胜多,取得了大捷?”
“那时候子玉是以六千对上八千,再加上江南大营的水师,兵力没有这般悬殊。”甄应嘉忧心忡忡说着,道:“现在敌军两倍于官军,官军唯一的优势可能就是离我汉土较近。”
甄雪白腻玉容宁静无波,粉唇翕动了下,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出言,只是团着手中的手帕,思忖道,他那般厉害,应该会大胜归来才是。
而在这时,外间的仆人的声音传来,道:“大老爷,三老爷,官军大捷,大捷!”
甄应嘉闻言,心头一惊,霍然站起,与甄轩对视一眼,面上难掩喜色,忙问道:“什么大捷?”
那仆人眉开眼笑说道:“大老爷,永宁伯在崇明沙生擒了多铎,官军大捷,大捷!”
此言一出,福萱堂中恍若刮起一股欣喜的微风,不仅是甄应嘉和甄轩喜上眉梢,甘氏以及孙氏同样面带喜意。
甄晴芳心大喜,冷艳甚至略显刻薄的瓜子脸蛋儿,因为心绪激动依稀有红晕浅浅泛起,艳若桃李,轻声道:“父亲,我就说嘛,珩兄弟既然出战,就一定有着把握。”
还真让那个混蛋打赢了。
生擒了女真亲王多铎?这可真是……难以置信呢?而且还是这么短的时间。
念起那人的英姿勃发,丽人雪腻红润的脸颊浮起一抹不正常的红晕,美眸中丝丝缕缕的润意泛起,一如庭院中的斜风微雨,绣花的鞋跟不由并拢了几分。
此刻,甄雪温婉、柔美的眉眼间,同样氤氲起欣喜之色,手中捏着的一方白色手帕攥得紧了紧。
子玉,她就知道,不会让她和姐姐失望的。
甄应嘉笑了笑,说道:“好好,好啊,子玉这仗打的好。”
甄轩儒雅面容上喜色密布,急声问道:“二老和四老爷呢?”
“外间报信的红翎信使没说。”那仆人回道。
贾珩派锦衣府卫过来报信,不过是先安着金陵惶恐的人心,并未透露战事的细节。
甄晴笑了笑,螓首转过去,那双美眸媚意无声流转,轻声道:“父亲,等珩兄弟回来,我去问问,二叔和四叔怎么回事儿。”
王爷起码再有几天才能过来,她还能和他再好好痴缠几天。
甄雪芳心微颤,看了一眼自家姐姐。
姐姐去寻子玉,歆儿好像还在宁国府?
嗯,不是……
同一时间,宁国府
后院花厅之中,以屏风相隔进深三重的厅堂,内厢,莺莺燕燕坐在一堂,裙钗环袄,珠辉玉丽,窗外微风细雨,雨打芭蕉,穿林过叶,配合着檐瓦上的滴答滴答之音,恍若交织成一曲交响乐。
元春一袭浅红衣裙,青丝绾成云髻,额前梳着刘海儿,丰盈柔润的脸蛋儿上见着恬静之色,正与探春下着棋。
年过双十的丽人,褪去了少女的青涩,身子愈发丰盈,虽然难得穿着少女感十足的粉红衣裙,但那股轻熟、温婉的绮韵无声无息流溢。
湘云则在一旁捧着红润胖乎乎的小脸观看,神情专注,胖乎乎的小手之上,食指屈起,按着脸蛋儿上,在彤彤如霞的苹果脸儿上留出一小块儿白印。
三人谁输谁下,探春的棋力甚至比元春还要强上一些。
李纹与李绮两姐妹,一红一绿两色襦裙,手中拿着书本仔细看着,从封皮上可以看着是关汉卿的戏剧。
两个小姑娘在李家只能寻一些烈女传来读,这样的“课外读物”几乎让两个少女大开眼界。
而甄兰与甄溪坐在一旁,在一方画轴前,提笔作画。
至于宝钗和黛玉,说来也巧,两人……都在绣着东西。
一个绣着秋裳,据宝钗所言是给自家兄长所缝制的,而黛玉则是缝制扇套。
而宝琴则是一手拿着三国话本,一手拿着苹果,边看边吃。
少女牙口不错,将苹果咬的嘎嘣脆,频频引来堂姐宝钗粉腻脸蛋儿都起,嗔目以视。
宝琴抿了抿唇,将手中的苹果递过去,笑靥甜美道:“堂姐,你吃不吃?”
宝钗水润杏眸中见着羞恼,轻声说道:“妹妹,吃东西小点儿声,都影响到别人了。”
自家这个性格活泼的堂妹在外间跑的心野了,如是嫁给翰林院的读书人之家,或许也未必合适吧。
宝琴道:“珩哥哥这三国话本写的真不错,一时看的入迷,忘了。”
“林姑娘,喝茶。”袭人轻声说道。
宝钗也懒得再说宝琴,垂眸看向手里的秋裳,继续拿着针线在头发上轻轻蹭了下,以润针尖。
嗯,明显宝钗在女红一道更为熟练。
黛玉接过袭人递来的茶盅,星眸凝睇,看向元春,轻声问道:“大姐姐,珩大哥那边儿还没有传来消息吗?”
元春放下棋子,雪肤玉颜上忧色涌起,柔声说道:“这会儿应该两军接敌了吧。”
甄兰这会儿将正在颜料调好,走到元春和探春的棋盘之前,轻声说道:“按照行程,应该在前天就已经有交手。”
说着,看向一旁的探春,轻笑说道:“探春妹妹觉得呢。”
这几天,贾珩不在府上,宁国府上的女孩子众多,平常热闹一些,甄兰索性在宁国府中多住了几天,平时陪着众人叙话解闷儿。
探春放下手中的棋子,明眸眨了眨,思索说道:“这两天城中倒是流言四起,倒也不知什么缘故。”
甄兰走到近前,柔声说道:“珩大哥这次带出去的人少,会不会可能先拖一下,然后等候援兵到来。”
“珩哥哥既然出战,应该就已经有了胜算,也不能简单看人多人少。”探春眉眼坚定,轻声说道。
甄兰笑了笑,道:“三妹妹说的对。”
此刻两人的叙话虽然轻微,但周围不论是正在做着针线活的钗黛,还是手握画笔正在执笔作画的甄溪,都不由分出一些心神听着甄兰与探春的叙话。
纹绮则将手中的书册放下,也瞥了一眼甄兰和甄溪,然后继续翻阅着书本。
而就在这时,忽而从外间传来一道嬷嬷的声音,惊喜说道:“林姑娘,大姑娘,珩大爷打胜了,官军大捷。”
厅中众人闻言,先是一寂,然后面面相觑。
黛玉放下手中的扇套,星眸熠熠生辉地看向那嬷嬷,问道:“珩大哥可回来了?”
宝钗起得身来,见着黛玉脸上的急切之色,默然了下,也以一双期冀的目光投向那来报信的嬷嬷。
“珩大爷去了扬州,还没说回来没回来呢。”迎着一众目光,嬷嬷说道。
甄兰心头微惊,讶异问道:“有没有说怎么打赢的?”
那嬷嬷陪着笑道:“这个,老婆子哪里知道?得等着大爷回来才能说了,就是城中正在传着官军大捷呢,听说还活捉了女真亲王呢。”
众人闻言,都是欢喜起来。
而这种消息也正在向后宅正在与曹氏叙话的尤氏那边儿。
甄兰清冽的眸子转而看向探春,轻笑说道:“三妹妹,还真让你说对了呢。”
这探春在永宁伯身边儿久了,见识上自然要胜上一筹,如果她也……总之,完全没有可比性。
探春轻笑道:“珩哥哥向来谋而后动,如今这也应在所料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