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因为锦衣府卫一早就递送来消息,故而一些江南大营五卫指挥使、指挥同知、佥事纷纷在营前相迎,只是偶尔有军将发出窃窃私议。
安南侯叶真也在其子叶楷,以及家将叶成等人的陪同下,站在一众军将身前,眺望躺着。
见着远处的锦衣缇骑前来,恭候的军将抬眸看去,一个个面上见着审视之色。
叶真同样抬起一双虎目,打量向那少年。
“唏律律~~”伴随着马嘶之音,打着旗幡的大批扈从抵近了大营。
在锦衣府卫的扈从下,贾珩以及刘积贤领着大批兵马来到营房近前,下得马来。
“末将见过永宁伯。”营房之前的将校,面色一肃,抱拳说道。
贾珩将马缰绳递给一旁的刘积贤,双手虚扶道:“诸将请起。”
“谢永宁伯。”众将齐声应道。
贾珩将目光落在为首须发灰白,精神矍铄的老将脸上,顷刻之间,对上一双炯炯有神的虎目,让人心头一凛。
情知是安南侯叶真,而今日这众将出营相迎的一幕,叶真率众相迎,只怕也是某种程度的示威。
贾珩近得前去,面上不见生分,微笑道:“叶侯,来的挺早,让诸位将军久候了。”
叶真在此,无疑给这些看着皓首苍髯的老将壮了胆,当然,目前也不一定,如是积极配合也说不定。
“本侯也是刚到,也没有等多久。”叶真面上见着微笑,寒暄道:“方才一眼望去,几是以为见到了代化公的英姿。”
其实,贾珩并非贾代化这一脉,但叶真这么说问题也不大。
贾珩道:“叶侯过誉了。”
然后,看向叶真身后的几位高阶武官,笑问道:“这几位是?”
叶真笑道:“这是虎贲左卫指挥使何肇,指挥同知阎云,右卫指挥使商守刚,指挥同知张帆……”
被介绍到的将校,纷纷笑着向贾珩还礼,只是年岁普遍在五十上下,江南大营没有检校副使,只有叶真这么一位超品武侯担任的正使。
叶真说着,介绍到了甄韶,笑了笑道:“这位想来永宁伯应该认识,飞熊卫指挥使甄韶。”
贾珩看向甄韶,冲其点了点头。
甄韶拱手道:“末将见过永宁伯。”
叶真简单介绍而毕,笑着伸手相邀说道:“此地非讲话之所,快到营房里去。”
贾珩在江南大营军将的相邀下,步入营房。
众人行走在路上,脚下是青砖铺就的干道,两旁种植有白杨,远处一间间营房房舍军卒和兵将进进出出,有的则是好奇地看向那前呼后拥的少年,低头交谈着什么。
中军营房,在叶真的相请中,贾珩在帅桉后的椅子上落座,看向安南侯叶真,说道:“昨日京里传来的旨意,想必叶侯也知晓了,整饬军务,叶侯是江南大营节度使,对江南大营情形有所了解,可否介绍一二。”
叶真道:“老朽这些年旧疾复发,也有些年头儿了,未曾怎么署理营务,王节判,你给贾大人介绍介绍情况。”
这时,一个中年文吏连忙近前,是江南大营的行军司马,拱手道:“贾大人,江南大营现有六卫,除镇海卫改为镇海军外,其他五卫共五万人,但目前兵额不足,老弱居多,尚需募训增补。”
在贾珩这位通晓兵事的国朝勋贵面前,也不好隐瞒,只是含湖其辞地说着。
贾珩目光沉静地看向中年文吏,并没有让其蒙混过关,追问道:“兵额不足,究竟是缺着多少?老弱居多,老弱占比多少,可有簿册记载?”
那位王节判面色讷讷,一时语塞,不停拿眼神看向一旁的叶真。
“看老子做什么?永宁伯问你话!”叶真沉喝道。
王节判吓得打了个哆嗦,斟酌着言辞,拱手道:“回永宁伯,五卫现有兵马三万两千,老弱占比三成。”
贾珩面色不喜不怒,沉声道:“按着兵马授予江南大营经制,应有兵五万,剩下一万八千人,到了哪里去?”
王节判一时又是支支吾吾起来,拿眼去瞧着一旁的叶真,在贾珩目光逼视下,一副马科长脸的模样。
周围默然而立的军将,脸上神色也多不自然。
贾珩不再询问那突然马科长脸的节度判官,而是看向叶真,问道:“叶侯,你为江南节度使,可知缘由?”
此言一出,在场众将都看向叶真,静待其反应。
叶真面容上却见不到什么慌乱,道:“实不相瞒,江南大营兵马当年系为征讨南疆的兵马,崇平元年,尽数调任金陵戍卫旧都,这些年过去,少历战事,将校凋零,而南省百姓多不喜从军,兵额才致不齐,先前两江总督衙门与本侯整顿过一次,已经陆续补额,但仍需一段时间。”
其实,现在的兵额已是整顿、补额过的。
贾珩毫不避讳道:“既是经制兵额不够,当裁汰冗额,以减朝廷兵饷之负,江南大营方面这些年为何没有上疏?”
此言一出,下方的众军将,神色多有不善。
而甄韶则是眯了眯眼,静静看着那少年如何处置军务,江南大营可不比江北,这些军将不少都是当年安南之战的骄兵悍将。
这时,叶真沉默了下,解释道:“原军将皆有大功于社稷,当年上皇和圣上都有圣谕,命本侯需优恤待之,而江南大营久无战事,虽营兵并未满额,但与大局无碍,不过如今虏寇竟于江南之地肆虐,也需重整武备,以济兵事。”
贾珩神色澹澹,不置可否。
江南大营裁汰老弱,缩小编制,已是刻不容缓,但安南侯叶真坐在这里本身就表达了态度,这是在为江南大营的部将撑腰,但若说安南侯抵挡整军经武大计,他也未必有这个胆子。
说白了,还是想谈条件,这些就不好当着众人的面叙说。
贾珩心头打定主意,吩咐道:“王判官,将江南大营的相关花名册以及履历簿册装成箱,本官回头要拿回去看。”
王判官闻言,如蒙大赦,拱手应是。
安南侯叶真虎目看向那少年,笑了笑道:“永宁伯,未知晚上是否有空,可否到太白酒楼一叙?”
贾珩点了点头道:“叶侯订好桌子,本官必定赴约。”
整顿江南大营,势必要与叶真有着一番交锋,叶真如果识时务的话,就知道大势难违。
叶真笑道:“永宁伯爽快,那本侯晚上就恭侯大驾了。”
说话间,告辞离了中军营房,贾珩则唤着王判官,以及五个卫指挥使、指挥同知、佥事等属官,检视江南大营诸卫。
江南大营辖飞熊、豹韬、金吾、虎贲左右卫,如是再加上镇海军的前身镇海卫,这就是江南大营的六卫,本质上是南都的卫戍部队。
第758章 崇平帝:加封贾珩为太子太保……
就在贾珩在江南大营整军之时——
神京城中
大明宫,含元殿
殿中群臣正在议事,随着秋粮征收之事逐渐占据了大汉政治生活的主题,加上北疆的米粮银饷再次需要筹运,近来频频召集内阁以及军机处举行廷议。
下方的内阁首辅杨国昌,苍老面容上浮起一抹冷意,拱手道:“圣上,南京户部侍郎谭节上奏,江南之地入夏以来,雨水偏多,影响粮食收成,请求圣上酌情蠲免今年漕粮数额。”
如是那小儿在南方吃了败仗,想来圣上对小儿印象也能有所改观。
崇平帝沉声道:“如今北方边军亟需运粮,江南输送的漕粮一粒都不能少。”
杨国昌拱手道:“老臣这就向南京户部行文,催促运粮。”
杨国昌奏事而毕,返回朝班,此时已是近晌时分,一众朝臣腹中饥肠辘辘,都想着等崇平帝说着散朝。
崇平帝目光掠向下方的一众朝臣,目光停在军机处为首的兵部侍郎施杰脸上,问道:“军机处,金陵方面可有奏报递送过来?”
施杰连忙应道:“回禀圣上,这几天金陵方面的奏疏还未递送过来。”
因为南方镇海军水师覆灭的消息在京中传的沸沸扬扬,崇平帝一时间又没有收到贾珩的飞鸽传书,心头难免焦虑了一些。
只当是贾珩,另外写了一封奏疏,以便具细录事,呈递至京。
崇平帝一时默然。
就在这时,殿后隔着垂挂的珠帘,一个内监探出头来,对着正在崇平帝身旁侍奉的戴权使着眼色。
戴权情知有事,向着内监而去,从中接过盛有笺纸的锦盒,面色微顿,连忙向着崇平帝返回。
“陛下,永宁伯的飞鸽传书。”
崇平帝闻言,从戴权手中接过笺纸,迫不及待地翻阅,道:“好,不愧是子玉!”
此言一出,下方的几位内阁阁臣以及朝臣脸色微变,暗道,这是怎么一说?
崇平帝放下笺纸,看向下方一道道期待和疑惑的目光,说道:“方才,贾子玉递送来的飞鸽传书,八月十六,官军在海门取得大捷,虏寇已被击溃,一战斩获女真三百,俘虏海寇四千,东虏不敢再乘船进逼金陵,详细军报,将在今日以六百里加急的快马递送而来。”
因为飞鸽传书可以传递的信息量有限,故而笺纸上文字不多,但好在这时候还有文言,虽然贾珩不懂香农的信息论,但借助后世谍战知识,对信息的简单编码还是知晓一些,尽量在信息失真度和简单压缩之间取得平衡。
不过,信鸽在路上因为天气,还是受到了一些影响,原本还能早到一些,不想现在才到。
此言一出,含元殿中宛如掀起了惊涛骇浪,难以置信。
这才多久,这永宁伯又取得了一场大胜?真就是武运长虹,百战百胜?
而就在众臣心思各异之时,杨国昌身后不远处的国子监祭酒刘瑜中,眉头紧皱,目光闪了闪,手持笏板,出班而奏,开口道:“圣上,镇海军是在八月十五日覆灭,虏寇次日为江北大营水师,这飞鸽传书会不会……”
嗯,刘瑜中分明是受到了当初“贾子玉巧识假捷报,崇平帝晕厥熙和宫”、“贾子玉赤胆表忠心,宋皇后雪峰突受袭”等回目的影响,福灵心至,心智开动,想要识破着飞鸽传书的真假。
而刘瑜中之言,显然也起了一些作用。
礼部侍郎庞士朗面色顿了顿,沉声说道:“刘老大人所言不无道理,会不会已经大败,那虏寇故意以此迟滞我朝廷决策应对?”
这番言语以出,殿中群臣面面相觑,想了想,好像也不无可能。
“当初河南之战不就是如此?假捷报一事,意欲扰乱我中枢视线。”这时,刑部侍郎岑惟山点了点头,面色凝重说道。
崇平帝:“???”
这帮人是故意的吗?提着昔日之事,揭着伤疤?
“这是锦衣府专门训练的信鸽,通过几次信鸽才将信息传输,岂能作假?”崇平帝忍着心头的怒火,沉声说道。
刘瑜中却执拗说道:“圣上,微臣以为从谨慎计,还需再等后续奏疏来报,左证其言。”
崇平帝瘦松眉下的目光看向国子监祭酒,一时间心头又想气,又想笑。
这个刘瑜中,是读书读迂了吗?
但刘瑜中此言,却在科道言官当中颇得认同,一时间,几位掌道御史纷纷出班附和。
崇平帝面色沉静如渊,看向杨国昌,道:“杨卿,你以为呢?”
“圣上,捷报之事,还是需等奏疏来报才是,如是捷报,相庆犹为不晚。”杨国昌拱手道。
“韩卿。”
韩癀迟疑了下,原本不想回答,但架不住天子那一双咄咄逼人的目光,只得硬着头皮道:“微臣以为,军国大事,谨慎一些总不会出错。”
崇平帝默然片刻,一时无言。
方才说是问着捷报,其实是问着齐浙两党对贾珩的态度,果然因军机处升格,他逐渐器重子玉,齐浙两党的官员开始形成了一种隐隐的排斥共识。
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就在殿中众臣在片刻的安静之时,忽而,从含元殿外的丹陛上,一个年轻内监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地进得殿中,额头和鬓角还有汗水,手中捧着一个锦匣,高声道:“陛下,永宁伯的军情急递密疏递送过来。”
因为崇平帝曾特意交代过,如是有了贾珩的军情密疏,应第一时间递送至宫,不管他当时在做什么,都要前来奏报,而经过快马赶来的奏疏,终于到达神京城中。
那内监此言一出,殿中倏然一寂,一众朝臣心头大惊。
“戴权。”崇平帝吩咐道。
“奴婢在。”
戴权应着,拿着拂尘,从金銮上过来,从那年轻内监手中接过密匣,迅速打将开来,从中取出一份奏疏,转身小跑呈送给崇平帝。
在殿中文武群臣的瞩目下,崇平帝这时接过奏疏,展开阅览着奏疏文字。
相比信鸽的文字简短,奏疏录载战报的叙事无疑更为详实、充分,其中细致记录了镇海军败后,贾珩前往通州卫港相援,而后在通州卫港收拾残军,以强硬手腕整肃军纪,激励将校,也提到了关于杀敌的将校封赏事宜。
而后就是贾珩领水师出击虏寇水师,在海门一战与敌接舷而战,大胜虏寇,正白旗的旗兵三百为官军歼灭,此外还俘虏了海寇四千众,可谓大获前胜。
崇平帝看完,重又阅览一遍,面颊潮红,在钤印以及签名所在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确认无疑后,心头更是欣喜。
嗯,刘瑜中方才的一番话,终究也让这位天子强迫症犯了一下。
毕竟,同样的坑,真不能跌倒两次了,会羞愧而死的。
崇平帝见均无异状,将奏疏拿起,面上喜色难掩,道:“戴权,拿给诸卿看看。”
这次,绝不会有假!
戴权闻言,连忙接过奏疏,向着杨国昌以及韩癀等人过去。
不大一会儿,众臣传阅起来,面上多见着震惊。
还真让永宁伯打胜了?
崇平帝看向拿着奏疏端详的刘瑜中,问道:“刘卿,可还看出什么疑点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