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挽天倾 第23章

作者:林悦南兮

  一墙之隔的厢房中,晴雯原已去了鞋袜,洗了脚丫,正是和衣而眠,但一时间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熠熠有神的杏眸,却是毫无睡意可言。

  原本在贾府中学着规矩,还未被老太太安排给那个哥儿、姐儿,转眼之间,被打发到这里,原想闹将一场……但这位珩大爷待人和气,浑然没有主子脾气,让人火都发不出来一点儿。

  “纵然我闹将一场,也回不得府里了,那日,鸳鸯姐姐给他的应是奴契……”

  晴雯微微闭上眼睛,心思复杂想着。

  见帘后的灯火还亮着,重又披衣而起,走到小几旁,沏一杯茶,挑帘进入厢房,见那少年正在奋笔疾书,伫立片刻,开口说道:“公子,喝茶。”

  贾珩抬眸,诧异了下,道:“是晴雯啊,是烛光影响到你了吧。”

  他知道,有些人睡觉比较浅,不能见一点声光。

  晴雯紧盯着少年的面容,摇了摇头,清越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抑扬顿挫,道:“我不妨事,只是……公子夜里写东西,别熬坏了眼睛才是。”

  贾珩顿了下,笑道:“你说的是理,这就不写了。”

  说着,将毛笔放在笔架之上。

  见贾珩收起纸笔,晴雯眸光动了动,也没说什么,将茶碗放在书案上,转身走到床榻旁,给贾珩铺着被褥。

  贾珩放下茶盏,起身,说道:“我自己收拾就好了。”

  得亏此身不会什么针线活,否则……人设崩塌,斯文扫地。

  “我在府里,学得原就是伺候人的活,公子以为我是过来当千金小姐的吗?若是传扬出去,不定什么人就说我是个轻狂、没眼色的。”晴雯似恢复了那副娇横之气,轻声说道。

  贾珩道:“并无此意,只是一个人自理惯了,你若待得久,就知道了。”

第43章 若有诗书藏在心,岁月从不败美人

  一夜无话,夜尽天明。

  天刚破晓,贾珩就起了床,换上宽松衣物,先是热身了下,然后又做了一些打熬力气的动作,而后打出一套拳来,许久,只觉身上微汗,意极舒畅。

  东窗厢房内,晴雯听到动静,也窸窸窣窣起了床,一边扣着前襟的盘锦扣,一边向着门槛走去,依栏望着,看着院中翩翩少年,拳法虎虎生风,竟有赏心悦目之感,不由看得呆住。

  许久,见少年收拳而立,走到井沿旁,打了盆儿水,问道:“公子,怎么起来的这般早?”

  贾珩接过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轻笑了下说道:“一日之计在于晨,以后愈发忙碌,这拳却不能落下了,你小姑娘家家,不妨多睡一会儿。”

  他既要在阁中温书、备考,这个完全不能中断,又要趁休沐之日去寻谢再义习练骑射。

  中间还有与秦可卿的婚事需要来回跑,最近一段时间的确会很忙碌。

  晴雯撇了撇嘴,一边拧着毛巾,一边呛道:“哪有主子起来,丫鬟还躺着的道理。”

  显然对晴雯而言,伺候人俨然成了一种本分和习惯。

  当然,许也有些担心被这少年看轻。

  贾珩道:“就是怕你顶不住,不过夜里可以睡得早一些。”

  他觉得这晴雯,随着日渐熟悉,已显露出一些爆炭脾气来,不过真让其伏低做小,似乎也不是晴雯了。

  “我不困,大不了再回去睡个回笼觉就是了。”晴雯轻声说着,将毛巾递将过去,杏眸中带着几分好奇,说道:“公子等会儿是去国子监?”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嗯,我最近一段时间都会在监中,早出晚归,我不在的时候,你可劲儿补觉就是。”

  “中午也不回来吃饭吗?”晴雯清声道。

  贾珩顿了下,说道:“昨天估算了一下路程,一来一回要一个时辰,中午就在监中歇息了。”

  原本按着他的本意,其实想直接在监中住宿,但想想也不太妥当,遂在心头作罢。

  晴雯闻言,看了一眼贾珩,也不再说什么。

  这时候,蔡婶也已经起来,就去做饭。

  贾珩这边洗漱而罢,折身回屋中,换了身衣服,就拿起毛笔,将最后第二回目的书稿写完。

  “公子昨天晚上就在写,这写的什么?”晴雯这边厢,也洗漱而罢,挑帘进入厢房,好奇问道。

  贾珩所住居所,终究不似荣国府,有不少同龄丫鬟还能说话,晴雯正是小女孩儿的天真烂漫年纪,没个人说话,这会子就没话找话。

  贾珩没有抬头,奋笔疾书着,说道:“画本故事。”

  晴雯闻言,好奇问道:“什么故事?”

  贾珩抬眸,看了一眼那张凑过来的俏丽脸蛋儿,明媚目光满是好奇,不由失笑道:“三言两语说不清,那里有书稿,你拿起来看。”

  半晌见晴雯不动作,贾珩道:“看看不妨事。”

  晴雯恼道:“公子偏来故意取笑于我!这些字认得我,我认不得它!”

  她小时候被卖来卖去,十岁被卖给了赖嬷嬷,后来被送到贾府老太太跟前儿学规矩,哪里识得字?

  贾珩沉吟了下,说道:“女孩子,还是要识一些字为好,你如是想学,以后我抽空可以教你。”

  晴雯闻言,抿了抿唇,抬头看向少年,眸光闪了闪,轻声道:“公子别仔细耽误了读书的工夫才是。”

  其实,心底有些不真实,她一个伺候人的丫鬟,还要读书,写字?

  贾珩笑了笑,说道:“你年岁还小,现在从头学,倒也不晚,学这些又不是为了科举,读书可以明事理,最起码不做个睁眼瞎就是了。”

  大观园中香菱学诗,晴雯就不能识字?

  若只是颜色好,嘴巴却如刀子一样,但他不是受虐狂,可以学宝玉一样,被一个丫头来回呛。

  而且,愈是颜色娇媚,愈要爱惜,结果连字都不识几个,未免可惜了。

  纵然他来日寡人有疾,将晴雯收入房中,可终有一日,青春娇媚、天真烂漫的小丫头,变成半老徐娘,谁又能保证不是一个尖酸刻薄、面目可憎的赵姨娘?

  人无百日好,花无千日红。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诚如宝玉所言,一些女子未出嫁前,是颗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竟是鱼眼睛了。

  但宝玉却没有追问一句为什么?怎么办?

  所谓,若有诗书藏在心,岁月从不败美人。

  或许这些女子从来未变,只是二十岁以前,任性使气还可说青春靓丽,天真烂漫,但年老色衰之后呢?再如少女之时,就有些可悲可叹了。

  所以,三观跟着五观走,实在要不得。

  好在晴雯心思并不坏,从无害人之心,就是嘴巴如刀,小姐心,丫鬟身,但不管怎么说,本性固然难移,但稍稍明些事理也是好的。

  若是人心坏了,才是没救了。

  晴雯晶莹玉容顿了顿,迎着少年目光的凝视,摇了摇螓首,心底隐隐有些畏难,原本骄横凌人的模样都弱了几分,道:“公子,还是不了,我……”

  贾珩没有多言,取出一张纸张来,刷刷写了两个字,道:“这是你的名字,你今天可以记记,你不要忧心,只是给你寻个解闷儿的法罢了。”

  说着,将递给了愣怔在原地的晴雯。

  转身,又从书架上取了一本蓝色封皮的《千字文》,笑了笑,说道:“这些字儿,你也慢慢认,我会教你,哪怕一天就算认得三五个,年许下来,功不唐……嗯,积少成多,也能认得千儿八百字了。”

  所谓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

  他对晴雯并没有什么顷刻之间,就能吟诗做对的期许,开始就先读书写字来解闷,如果能寄别物以情,转移注意力,也能少一些口角是非。

  所谓,风流灵巧招人怨,既然针工女红不错,想来是个心灵手巧,天资聪颖的,不会太难为才是。

  其实,真就日常阅读、书写所用,一两千字足矣,学个二三年也就成了。

  晴雯盯着手中写有自己名字的纸张,目光陷在那白纸黑字中,久久难离,倏然抬眸,见对面的少年清隽眉眼之中,密布了认真之色,那剑眉之下的目光,更是温煦,一时就有些局促不安,樱唇翕动了下,心底有股暖流涌起,鼻子渐渐有些发酸。

  昨天还觉得如父如兄的模糊轮廓,这会子……竟在心底渐渐清晰起来。

  看着一副“给整不会了”的晴雯,贾珩面色顿了下,温声道:“我如果不会友人,一般回家在酉时,一天教你识字半个时辰,你白天里,除却做些针线女红外,就可翻翻这本书,人这一辈子,总要寻些爱好,兴趣什么。”

  晴雯“嗯”了一声,用力点了点头。

  二人正说话间,那边蔡婶已经唤贾珩用饭。

  贾珩笑道:“走吧,先一起用点儿早饭。”

  晴雯点了点头,将书放在小几上,跟着过去。

第44章 治事之才

  廊檐下的小几上,热气腾腾,早饭倒也简单,几碗白米粥,一碗鸡蛋羹,一碟韭菜炒鸡蛋,一碟炒竹笋炒肉,两个凉菜,馒头若干。

  “一起坐下吃吧。”贾珩轻声说着,拿起筷子,抬头看了晴雯一眼。

  晴雯却没有动,只是看着少年那双黑白分明、湛然有神的眸子。

  贾珩轻笑问道:“你不饿?”

  说着,起身,伸手拉了晴雯的胳膊坐下,道:“昨天就和你说,我跟前儿也没有这般大的规矩。”

  晴雯抿了抿薄唇,轻声道:“公子……总得有个体面才是。”

  贾珩抬眸,轻轻笑了笑,道:“人之体面,不在于此。”

  而后,拿起筷子,夹起菜,吃了起来,并不多说什么。

  晴雯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少年,隐隐明白了些什么,也不说什么,拿起筷子。

  贾珩将碗推了过去,说道:“这碗鸡蛋羹,你也趁热吃了罢,你年岁尚小,正是长身子的年纪,多补补罢。”

  晴雯愣怔下,抬起一双莹润如水的眸子,将筷子在碗里轻轻捯了下,反驳道:“公子比我也没大两岁,才该多吃些补补。”

  蔡婶这时端着碗,笑着出来说道:“珩哥儿,要不明天多做一份儿就是了,你瞧,我都忘了。”

  在她眼中,这位生的好的晴雯姑娘,将来多半是要做珩哥儿的小老婆的,也不算吃亏。

  贾珩冲蔡婶点了点头,说道:“时候也不早了,我去国子监了,家里若是有什么事儿,婶子可让李叔去国子监唤我。”

  说话间,就去净手,漱口,然后进东窗厢房中去拿文稿。

  晴雯这时也放下筷子,去屋里拿了一把伞,走到贾珩身旁,递将过去,说道:“入秋后,雨水多,这天色昏沉沉,别是想下雨了,你带着预备着。”

  贾珩伸手接过雨伞,笑道:“去吧,等晚上回来教你认字。”

  说完,在晴雯和蔡婶的目送下,过了垂花影璧,向着国子监而去。

  一路无话,贾珩来到国子监之时,将至辰正时分,果然如晴雯所言,天上淅淅沥沥飘起了小雨,贾珩就是撑起竹伞,拨开雨幕,入了文萃阁。

  先至一层官厅见了宋源宋君涯,叙了两句话,然后在更衣室换了监中典书的蓝衫长袍,这才径直拾梯上了三楼甲区。

  道来到昨日那座靠窗的位置坐下,提着一个青花瓷茶壶,先给自己斟满一杯茶,开始坐在书案之后,拿起表册,核验书目册数。

  凭借着过人的记忆力,用了约一个时辰,将厚厚一沓载有书目在册的表簿,内里诸般细情记下,然后就出了轩室,开始点验。

  他虽然在此结束,自然要做好本职工作,以防惹人闲话。

  整个三楼,共四个区,甲乙丙丁,而他所在的甲区,一排排人高的红漆木书柜,十五列书柜满满当当,都是书籍。

  虽按经史子集排列,但馆藏书目,颇有一些监生借阅归还之后,入阁随意摆放,故而书目混乱,需要人为整理。

  其实,最近来借书的监生,都在抱怨,许多书找不到,然后去问典书,但典书也找不到。

  宋源说人手不足,却也是实情。

  贾珩检视而过,果然看到一些书籍不在既定书柜中,走上前去,一一拿出来,归入名目。

  他记忆力好,又得耐力绵长,倒无疲惫之感。

  但这般多书,又长久无人打理,繁乱颇多,及至至晌午时分,贾珩才看堪堪将书柜的书籍,各安其位,就回至轩室,喝了一杯茶。

  然后下去用了中饭,然后,再上来时,开始拿出一卷《朱子四书集注》开始研读。

  窗外,烟雨蒙蒙,廊檐上的雨声滴答、滴答。

  贾珩竟有万籁俱寂,天地之间唯余一人之感。

  许是因为下雨,往来不便,文萃阁中来往监生并不多,但至午后未时,倒也进来一些监生。

  其实,文萃阁和后世的图书馆一样,什么时候,门庭若市过?

  又非岁考……

  “这书籍比之前段时间要整齐了许多,这是来了新的典书?”一个着士子服,身材微胖的监生,诧异说道。

  “耳房里有人,想必是新来的。”一个头戴蓝色方巾,面容儒雅,年岁在二十五六模样的监生,手中拿着一本《世说新语》,翻阅着。

  胖监生皱了皱眉,说道:“也不知那《萧统文选》在何处?来了几次,都没找到。”

上一篇:谍海王牌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