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是。”戴权从御案中取过一封奏疏,转身递给了王子腾。
王子腾心头一惊,拿过阅览,阅读着其上文字,面色变幻了下,因为其上正是叙说了果勇营吃空额之情。
王子腾面色倏变,只觉后背冷汗渗出,“噗通”跪下,顿首拜道:“圣上,臣为京营节度使,有失察之责,还请圣上降罪!”
“你方任京营节度使不足一年,这个账还算不到伱头上,起来罢!”崇平帝摆了摆手,面色铁青,看着额头渗出冷汗的王子腾,心头多少有些失望。
任京营节度使不足一年,就做不了事吗?
以前他或还觉得还的确是这样。
但贾子钰刚刚提点京营一日,就清查空额之饷银,追夺贪占饷银,就在半个月前,牛继宗为了还上饷银亏空,到处典当牛家产业。
而果勇营除却被斩首示众的夏牧等人抄检家资弥补亏空,包括同知、佥事、参将、游击都陆陆续续补上了,近半饷银亏空。
再说掣肘重重,无力整军?
贾子钰刚刚上得奏疏,已补齐果勇营兵额,所言剿捕了少华山的数伙贼寇,为求治本之策,募流民青壮为兵,不使其屈身事贼,滋扰地方。
这一石数鸟,面面俱到。
更不要说,前有清剿三河帮贼寇,一解国库财用之难,二为内帑营生殚精竭虑。
“向使满朝文武皆如贾子钰,朕何又落得此等内忧外患,左支右绌的窘境!”
还是那句话,贾珩的出现,尤其是雷厉风行、大刀阔斧、无事不成的干练作风,给了崇平帝一种高期待。
总忍不住拿手下大臣和贾珩去比。
这一对比,就不忍看了。
崇平帝面色不豫,冷笑说道:“边军吃空额四成,京营更是尤为烈之,近半吃空额,还有老弱减半发放饷银,朕前日读弘文馆编纂的《明史》,观我大汉京营,已有庚戌之变时,前明之不吉之兆!”
崇平帝所言是指明史记载:【嘉靖二十九年,俺答入寇,兵部尚书丁汝夔核营伍不及五六万人。驱出城门,皆流涕不敢前,诸将领亦相顾变色。汝夔坐诛。】
王子腾拱手道:“臣一定全力整顿京营,裁汰老弱,为圣上练出一支敢战之兵。”
崇平帝道:“京营整顿,刻不容缓,等贾子钰归来,你们多加商议。”
王子腾闻言,心头就是一凛,就有些憋屈。
又是贾子钰。
他已在天子口中,提贾珩之名几次,这位少年究竟何德何能,为何如此得天子青眼有加?
崇平帝沉吟片刻,沉声道:“戴权,传朕口谕,着内阁拟旨,王子腾查边有功,加兵部侍郎衔,贾珩于京畿三辅剿寇有功,晋爵一等云麾将军,诏旨六部,明发中外。”
因为此刻在内阁值宿的是武英殿大学士李瓒,提前都有通气,就可直接拟旨。
本来王子腾以武将之身,若实授兵部侍郎,或许引得六科哗然,崇平帝说不得还要施展一番借力打力的权术手腕。
但现在……
崇平帝分明改易了心思,只是加衔兵部侍郎,表其劳苦功高,并不实授。
这种加衔,哪怕是边关一些劳苦功高的总兵,都加了兵部侍郎衔,多领着一份俸禄,反而失了先前李瓒所想的让王子腾入阁的“前奏”用意。
至于贾珩的爵位晋升,由正三品而升入正二品,按说是要象征性的廷议一下。
但一来是升武勋之爵,且不在五爵之内。二来,内阁有武英殿这位执掌兵部部务的大学士愿意奉拟,也不失名正言顺。
所以,内阁拟旨,被六科驳回的几率为零,因为靖平三辅贼寇,功劳也差不多了。
“一等将军就是正二品,领果勇营都督就可水到渠成了。”
崇平帝眸光闪了闪,思忖着。
王子腾这边儿也是拱手谢恩,心头那种往日圣眷移走、淡薄的异样之感,愈发强烈。
加兵部侍郎衔,他缺这个衔?
还有谁能告诉他,他离个京的工夫,那位宁国旁支,就要一跃而升为正二品的武官了?
可恨,谁让他……不姓贾?
第263章 薛蟠:珩表兄,我是文龙啊
华阴县
午后时分,贾珩在锦衣府卫士的扈从下,骑着一匹枣红色骏马,缓行在县城街道上,目之所及,可见街道两旁的房屋,有不少都被前日的积雪压塌成一个个洞。
果勇营的将校、军卒正在搬着木料、茅草、瓦片,上着梯子,帮着华阴县的百姓修补房子。
临近华山的寒风,略有几分刺骨,扑打在少年峻刻、削立面容上,气质愈见英武、清绝,红色大氅随风而扬,恍若赤红锦锻,绚丽鲜艳。
少年端坐马鞍之上,腰间悬着金龙剑鞘的天子剑,正要继续往前走着,前往城外的营寨,处置军务。
然而,两旁正在忙碌的百姓看到贾珩,却是亲切地唤着“云麾来了”,从屋舍、商铺中走出,拦住了马队。
贾珩见此,也只得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一旁的锦衣卫,笑道:“诸位父老乡亲,请了。”
一个鬓发如银、脸上沟壑纵横的婆婆,带着一个扎着红头鬙的女孩儿,从人群中颤颤巍巍出来,挎着篮子,笑道:“这是俺家烙的油饼,还热乎着,云麾尝尝吧。”
一旁腰间系着围裙的妇女也是面带微笑,挎着一个竹蔑编就的篮子,里面装有半篮子的土鸡蛋,说道:“这是鸡子,云麾拿着炖羹吃。”
另外一个荆钗布裙、水桶腰的中年妇人,笑道:“云麾娶亲了没有,我有个侄女,年方二八,长得俊得很。”
其他妇人笑道:“翠花她娘,你哪来的侄女?你别是想说你那闺女翠花吧,那二百多斤,能配上云麾?”
众人都是笑了起来。
看着这一幕,参将单鸣面有动容,瓮声瓮气道:“某家从军数十载,未见有兵卒为百姓修补房屋,解百姓之繁难,也未见百姓对军将爱戴、亲近一如邻里。”
都说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在这个时代,能做到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就已是有道王师,但现在果勇营的军将、兵卒,岂止有道二字?
知县邓兴,牵着一匹黑马,闻言,同样感慨道:“单将军,下官辗转诸县,宦海沉浮近十载,也从未见过有军卒帮助百姓搭建房屋,百姓爱戴军卒如亲朋,亚圣有言,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如今看去,不过如是啊。”
这位崇平初年,同进士出身的华阴知县,明显还未彻底为陈汉官场彻底污染、同化,见得这一幕,心头触动极深。
曲朗清声道:“云麾先前所言,军卒许多来自百姓,是谓子弟之兵,家中子弟为受灾父老排忧解难,应有之义。”
邓兴闻听此言,双眼一亮,朗声道:“好一个子弟之兵!云麾前有军民鱼水之情,后有子弟之兵,纵古之名将,也难见此对军民之情有机纾之论,真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啊!”
古之兵家,多在兵书上强调和论述庙算、军需、赏罚、计谋、用间对军争胜负的作用,而鲜少从政治角度去思考军队与百姓之间的依存关系。
孙子曰:“上下同欲者胜。”
然而这个“上下”,更多是指君与臣、将与兵,而非兵与民。
贾珩这边儿应对完华阴百姓的热情寒暄,拱了拱手,笑道:“诸位父老乡亲,我还需去城外大营中视察军务,不好多做盘桓。”
众人闻言,都是笑着散开一条通路。车铮看着这一幕,转头看向陆合以及原果勇营的两位游击将军,面上隐见愧色,叹道:“先前少华山贼寇逃匿深山,多赖华阴父老帮助寻找寇巢,如斯兵民一体,互帮互助,我等不及也。”
“是啊,以往想都不敢想,百姓哪一个不是避我等如蛇蝎!”一位名唤肖林的参将,点了点头,深以为然道。
另外一位游击将军,道:“贾大人治军有方,让我等大开眼界。”
陆合听着几人,暗道,老车你们以为拍那位的马屁,就能保住屁股下的位置了?
那位治军、将兵皆能人之不能,只怕回京之后,果勇营再无我等之位!
在华阴县驻军日久,贾珩麾下果勇营的将校,在这种军民和谐共处的场景下,多多少少受到一些感染,虽不敢说受得灵魂洗礼,洗心革面,但也是多有触动。
而就在众人感慨万千之间,城门洞处却传来一阵喧闹声。
就是将贾珩和众将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只见一辆辆马车,自城门洞而入。
却是有一辆押送着盛满箱子的车子,车轴断裂,侧翻看来,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噗通”落地。
其内金银、绢帛,就是洒落在一地,而正在城门洞守卫的果勇营兵丁,正要上前帮忙。
那骑在一匹骏马之上,着黄稠衫的少年,一拉缰绳,面色一变,喊道:“我看哪个敢乱动!这是我们薛家的财货!福伯,快来人看着!”
而在城门口的值守的是个小旗官,一听这话,脸上一垮,就有些不乐意。
抱起了手,挑了挑眉,冷笑道:“哪个看上你这点儿破烂儿!老子前段时间破了山寨,好东西一箱一箱的,比这三瓜两枣见得都多,老子稀得你这些鸡零狗碎!”
几个头戴范阳笠的果勇营军卒,闻言,也是哄笑了起来。
不管是石鼓山的四伙贼寇,还是少华山的几伙贼寇,他们劫掠过往商贾,堪称富庶,剿灭之后,打破山寨,自是缴获了不少赃银、财物。
比如石鼓山,四伙不愿打碎瓶瓶罐罐的贼寇,前前后后一共缴获了价值近四五十万两的金银、绢帛。
少华山八九伙贼寇,同样缴获了价值近百万两的金银财货。
但这些财货,按着贾珩的军令,并着锦衣府以及亲兵筹建之宪卫巡视,都要统一充公、不得私匿。
为此执行军纪,前前后后砍了几十颗脑袋。
甚至,一名因为吃空额而急于搜寻银子填补亏空的游击将军,被纠劾风纪的宪卫逮着,送到中军,被贾珩二罪并罚,以天子剑“先斩后奏”!
自此,果勇营为之上下警然。
之后,贾珩派人抄检、计点财货,先是拿出一成垫发了拖欠两个月的饷银,又一成用来安置新募的流民之兵,再抽出半成用来抚恤果勇营麾下的伤亡士卒。
此外,打算拿出半成,在凯旋回京前,于华阴城外,办一次表彰大会,对有功将校以及士卒予以奖赏。
至于贾珩也好,还有下面的游击将军以上的将领,尽职本分,反而一两银子都没有分。
一来,自是不能那边儿刚刚吃了空额还没有秋后算账,就给予赏银。
二来,收买这些中高阶将校,没有三五千两,能拿得出手?这样一来,投入成本就大了。
说来有趣,在这种特定场景下,这些游击、参将,大多数没有……统战价值。
反之,将节省下来的银子,七八两、三五两地,发给低阶将校以及兵卒,尽收军心。
自此之后,果勇营军心所望,如臂使指。
下层兵卒的风评,大致就是,贾云麾这人能处,军纪严归严,但有好处是真给你。
这才是往日的京营***子、二流子,突然变成所谓“子弟兵”的真相。
实兵实饷,不贪不占,赏罚分明。
当然,最后剩下的近七成,近百万两的财货,则是由锦衣府清点造册,充入国库、内帑。
而后者也是崇平帝看到奏疏(日报)的快乐源泉之一。
否则,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写随笔、感想,谁看多了都会腻烦。
这边厢,端坐马上的薛蟠,听着城门几个军卒的嘲笑,一张大脸盘子一时间又青又白,心头暗骂,
他娘的,被这几个丘八给笑话了。
他薛家,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被人笑话都是破烂!?
而薛蟠身后的一辆马车车厢中,容色丰美、肌肤莹润的黄裳少女,闭目假寐,少女脸颊白腻如梨蕊,妍美端丽。
这时少女听着外间动静,轻轻睁开一双水润清澈的杏眸,隔着布帘子,问着坐在车辕前首的丫鬟莺儿,柔声道:“莺儿,车怎么停了,还有哥哥在外面和谁争吵?”
莺儿隔着帘子,语气忧心忡忡说道:“姑娘,大爷似是和官军吵起来了。”
宝钗容色微变,柳叶细眉下的水杏眸子中,浮起忧切,问道:“没出什么事儿吧?”
她一路过来,见得不少官军,几乎和拦路匪盗也没什么两样,好在她家自金陵上京,得了金陵知府衙门开具的路引,这一路上倒是有惊无险。
莺儿轻声道:“车子坏了,箱子落在地上,一些金银洒出来了,那些官军倒没哄抢,抱着手笑大爷呢。”
宝钗闻言,先是松了一口气,而后诧异道:“这倒是奇了。”
官军什么德行,她这一路也算见着了,哪怕有金陵府衙开具的路引,还有兄长不时拿出舅舅的名头,但也留了一些买路钱。
这见着银子不哄抢,还是头一遭儿。
香菱这时,也是揉了揉眼睛,睁开眼眸,好奇地看着宝钗。
彼时,莺儿轻声抱怨道:“姑娘,咱们原说一路不停的,直接上京,大爷非要说在华阴歇歇脚。”
宝钗闻言,却反过来宽慰着莺儿,柔声道:“天色已晚,想来一时也到不了神京,路上寻驿站住,人多口多的,不好安顿,不若明早出发,到长安县城休整一下。”
宝钗说着,就是伸出一只肌肤胜雪的玉手,挑开马车车窗的棉布帘子,因还有着竹帘遮挡,就从里间见外面,外面却见不着里间。
宝钗凝眸,看着不远处的一幕。
果见,如莺儿所言,那些军卒看着洒落在地的金银财货,抱着手大笑,人与马呼出的热哈气,将一张张军卒面容映得不大真切。
“这些兵,似是京营的兵?”
因舅舅王子腾就是京营节度使,宝钗这一路上,不动声色中还是做了一些功课,如今见着迥异于省军的号服、旗帜,情知是京营。
见此,心下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