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高仲平剑眉挑了挑,目光炯炯有神,沉声道:“本官内阁次辅高仲平,特来觐见宪宗皇帝。”
说着,将一面令牌递了上去。
那年轻内监接过一面令牌,检视片刻,心头不由一惊,连忙说道:“高阁老,里面请。”
而另一方面,年轻内监则是进入里厢,禀告着在里厢守陵的戴权。
戴权此刻,正在一间茅草庵蹲着,这位曾经炙手可热的大明宫内相,此刻头发灰白、脸上沟壑深深,手中正在拿着一只黑瓷酒盅,低头之间,正在自斟自饮。
那张苍老的眼眸,在神情恍惚之间,似乎在追昔日的风光荣华和崇平帝。
这会儿,一个年轻内监进入厅堂当中,低声说了几句。
戴权听那小内监所言,高仲平已至皇陵,不由诧异了下,说道:“高阁老来了?”
戴权说话之间,将手中的一只酒壶放下,连忙起得身来,向着外间而去。
只见,高仲平已然跪在皇陵神道石碑近前,眼圈儿发红,在这一刻百感交集,痛哭失声。
而身后两个幕僚则是跪在高仲平身后,脸上同样见着悲怆、凄然之色。
戴权见此,苍老佝偻的身形如遭雷击,面上现出惊悚之意。
暗道,高阁老这是……哭宪宗皇帝?
这会儿,高仲平微微眯起眼眸,目中蓄满泪水,看向前方的神道碑文,喃喃说道:“陛下,朝中虎狼当道,秽乱宫闱,窃夺神器,此獠忘恩负义,狼子野心,微臣为陛下托孤之臣,必不负陛下知遇之恩,为陛下靖诛贼子!”
卫王,此乃汉家天下,寸寸山河皆是陛下呕心沥血浇筑而成,岂容乱臣贼子染指!
陛下当年何曾器重于你,你竟做出这等欺君罔上,枉顾人伦的畜生之事?
他高仲平不答应!
高仲平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慨,先帝何曾恩厚似海,贾子钰竟做出这等白眼狼之事。
高仲平这会儿,目光深深,待收拾了复杂的心绪,转眸之间,迎上戴权的苍老目光,神情一时间也有几许恍惚,在这一刻,戴权身后似乎有着崇平帝的身影。
高仲平定了定心神,唤道:“戴公公。”
戴权心头惊异不已,问道:“高阁老,这是……”
高仲平面容刚毅,目光锐利如剑,沉声道:“陛辞,讨逆!”
戴权闻听此言,心头就有些不明所以。
讨逆?逆在何处?
高仲平目光炯炯有神,温声道:“戴公公还请护得陛下周全,本阁来日定提佞臣之头颅,祭奠陛下在天之灵!”
戴权:“……”
佞臣在何处?此言何意?
一时间,心头忽而闪过一道亮光。
高仲平剑眉挑了挑,也不多言,转身离了陵寝,唤上两个人,一路下了山。
此刻,戴权看向那在夕阳映照下渐渐远去的高大、魁梧身影,心头忽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感触。
高阁老这是为先帝讨公道去了!
……
……
第1585章 贾珩:我亲自去追!
锦衣府,官衙
官厅之中,如冰凝结,气氛如六月的天气,阴云密布,似酝酿着一场雷霆。
贾珩面色阴沉如铁,目光冷冷地看向去而复返的刘积贤,道:“究竟怎么回事儿?”
刘积贤面色颓然,抱拳道:“都督,高仲平人已经跑了。”
此言一出,曲朗面色刷的苍白,只觉手足冰凉。
“京城数万兵马,看不住一人?锦衣府数万探事,看不住一人?”贾珩此刻也有些怒火涌起。
一会儿不盯着,就出了这般纰漏?锦衣府是干什么吃的?
陈潇在一旁开口道:“府卫以其为内阁次辅,不敢对其莽撞无礼,犹疑之间,就给了高仲平机会。”
因为此刻的高仲平还未造反,还是正二八经的内阁次辅,而让锦衣府卫监视一位阁臣尚可,但真的无礼莽撞,对待犯人般十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控制,却有些投鼠忌器。
而这没有寸步不离的监视,以及行动之间的迁延迟疑,恰恰就给了高仲平的机会。
或者说,其人乃是从锦衣府的监视中,察觉出京中气氛诡异,遂当机立断,打算逃出京城。
这是一位从隆治年间混迹至崇平年间,担任十余年封疆大吏培养的敏锐嗅觉。
对危险的敏锐洞察。
或者说,正是锦衣府上了强度的监视,让高仲平提前逃走。
曲朗面色苍白如纸,心头已是懊恼不已。
当初就该直接将人拿捕起来。
贾珩压下心头的怒火,目光紧紧盯着刘积贤,喝问道:“什么时候跑的?”
“据管事交代,昨日乔妆打扮,出了神京,已有一夜。”刘积贤愣怔了下,连忙回道。
贾珩脑海中迅速盘算着距离,沉声说道:“应该还追得上!”
这不是一个有高铁飞机的时代,神京城距离四川路途迢迢。
陈潇容色微顿,在一旁看向那蟒服少年,心头也有些担忧,道:“让缇骑出去追踪。”
贾珩摆了摆手,沉声说道:“我亲自去追!”
现在只有他,别人他都觉得靠不住。
贾珩道:“让人知会内阁首辅,就说高仲平勾结陈渊等一干逆党,叛逃朝廷,在四川发动叛乱,朝廷将其打入叛贼之流,以飞鸽传书递送至关中之地诸锦衣府卫,知会各地官府、卫所,把守关隘要道,在一个月中,不准放一人一马度过。”
如果留守在京中,法忠臣风骨,他还要投鼠忌器,顾忌朝野内外的观瞻。
但现在弃官而走,逃出神京,却是坐实了叛乱之谋,皆出其主张。
神京城到汉巴蜀之地,路途迢迢,不是可以轻易逃出去的。
“来人,准备三千缇骑,本王亲自去追。”贾珩沉声道。
手下之人终究是年轻,没有斗过这只老狐狸。
或者说,高仲平定然从诡异的局势中察觉出了危险,这是崇平帝谋主的风采。
终究是低估这位从龙之臣了。
贾珩这时,起得身来,锦衣府缇骑向着外间追去。
而曲朗见状,压下心头的负面情绪,随着贾珩一路风风火火出了厅堂衙门。
旋即,大批锦衣府缇骑在刘积贤的率领下,一同出了锦衣府官中。
而京中大局,暂且交给陈潇主持。
锦衣府在其中有多少过失,这些暂且不重要,现在唯有追杀高仲平。
此刻,锦衣府缇骑浩浩荡荡,一路不停,出了神京城。
……
……
却说,夜色已深,明月朗照,四周萤火在夏夜当中飘摇来回,星星点点。
“东翁,歇歇吧。”吴贤成毕竟是年纪大了,此刻面色疲惫,上气不接下气开口道。
高仲平虽然弓马娴熟,但这一路于夏夜狂奔,身上汗流浃背,又热又累,抬眸看了一眼晦暗不明的天色,道:“再走走,莫要在此地多作逗留。”
“已经跑了一天一夜了,东翁,歇歇吧,官军并未追赶过来。”一旁的邝守正也有些吃不消,又道:“人受得了,马也受不了。”
因为高仲平逃走属于临时察觉到神京城危险,并未继续再等局势变化,而是当即出走,故而几人并未多作准备,一切都是仓促而行,在出其不意当中,这才出了神京城。
而准备的马匹也只有两匹。
吴贤成目光深深,沉声说道:“东翁,先前是如何得知京中局势已经到千钧一发的危险时刻的?”
高仲平叹了一口气,忧心忡忡道:“府上家丁出行,皆为锦衣府盯梢,盘查,定然是得了那卫王的授意,如此防备于我,可见四川之地的兵乱,多半已经事发了,卫王已经知道了四川兵乱背后,有我的手笔。”
邝守正闻言,眉头紧锁,疑惑道:“那卫王既然早就察觉,还如此坐视不理?”
高仲平忽而默然了下,说道:“卫王对我心存忌惮,只怕当初魏梁两藩出京,也在其掌控之中了。”
直到此刻,高仲平也后知后觉,这是一场卫王精心设计的局,请君入瓮,借叛乱之污名,一举扫灭崇平旧臣。
或者说,让污名缠身的赵王余孽,以及魏梁两藩拉在四川的高家下水。
因为,高家是崇平帝留下的制衡贾珩的后手,与李瓒一在中枢,一在地方,一忍耐,一威吓,共同辅佐楚王。
但不想后面出了一桩又一桩的事。
邝守正面容上不由现出不解之色,沉声道:“东翁,卫王既然想要拿下东翁,直接以锦衣爪牙抓捕才是,何必多此一举?”
高仲平冷哼一声,目光傲然几许,说道:“我乃先帝潜邸旧臣,顾命遗老,天下疆臣之首!他以何罪名拿我?那时候,天下之人冤之,道路以目,豪杰志士风起云涌,他如何还能窃夺神器?如何还能自居正统?如何还能安居神京?”
到了此刻,这位崇平帝昔日的从龙之臣,已经彻底看清了贾珩的真实面目。
乱臣贼子,大奸似忠!
不仅要篡位,还要让陈汉社稷禅让给自己,否则,完全可以奇货可居,行吩摄政代汉之实。
这才是,先前祭拜崇平帝的缘由。
连纵然血脉不是陈汉,这江山名义上乃姓陈汉都是奢望。
邝守正说道:“那东翁……这般回到四川,想要起兵,如何向天下之人解释?卫王定然以乱臣之命污蔑东翁。”
不说其他,一个勾结赵王余孽,联络魏梁两逆子的疆臣,更像野心家一些。
至于宫闱秘闻,更像是对贾珩上不得台面的污蔑。
吴贤成皱了皱眉,道:“卫王如今在天下人眼中,乃为擎天保驾之臣,扶保幼主,忠心可鉴日月,其人只要一日不篡位,一日就可得大义名分在手。”
高仲平冷声道:“不过是成王败寇,打上一仗罢了,世人皆说卫王兵略无双,战无不胜,我就称量称量这位卫王的成色!”
只是说到片刻,忽而目光黯然几许,说道:“奈何先前已中其计,终究是拖延时光,眼下只能寄托天命。”
所谓智谋之士交手,往往就争一线之高低,高仲平先输一筹,能够及时反应过来,已是无愧崇平帝从龙之臣的名头。
吴贤成看向远处在重重夜色下恍若巨兽的山岭,开口道:“东翁,这一路上,风高月黑,可不好走啊。”
从长安到蜀地,可谓山隘重重,三人属于临时逃命。
高仲平此刻,抬眸看向天上的明月,感慨道:“能否逃至蜀地,全凭天命了。”
这会儿,几人下来开始帮马喂着草料,也不说话,唯有胯下马匹响起的几个响鼻,在寂静的夜里分外压抑。
高仲平这会儿拿起水囊和干粮,小口咀嚼着,这位当年戎马生涯,文武双全的崇平名臣。
如今年过五十,鬓角也生了一些白发,雪白如霜,带着几许萧索和苍凉。
“东翁,卫王其人……当真是这等大奸大恶之人?”邝守正瘦松眉挑了挑,沉声说道:“或许,那些污秽中伤之言,乃是赵王余孽捕风捉影?毕竟宫闱秘闻,向来…雾里看花。”
高仲平摇了摇头,道:“我原来也不信,只是如今观之,却觉其人鹰视狼顾,早有不臣之心。”
说到此处,高仲平叹了一口气,道:“只怕苦心孤诣,筹谋已久,从当初平灭辽东,再到如今权倾朝野,不是一朝一夕之谋划,当年宪宗皇帝终究是轻信他了。”
邝守正叹了一口气。
吴贤成沉声说道:“卫王其人当初百战百胜,平定辽东,宪宗皇帝雄才大略,自以为能压制其才,不想……”
说到最后,吴贤成同样唏嘘感慨不已。
高仲平面色如铁,沉声道:“时也运也,辽东外患虽去,但内忧更大,才到如今之局面。”
几人说着话,缓解着一路颠簸狂奔疲劳。
而后,几人倦意袭来,在马匹之旁打着盹,时间无声流逝。
夏夜原就炎热,蚊虫遍布,几人稍稍眯了一会儿,重又醒将过来,都是惊了一下。
幸在身后没有官军的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