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崇平帝这会儿,也骤然开口说道:“贾子钰不会做出这等无君无父的事情来。”
就在殿中众臣疑云重重之时,含元殿之前那辽阔无垠的汉白玉广场上,似乎也渐渐消停起来。
而后,殿中众臣似有所觉,向着殿外望去,但见那映照着光芒,可见魏王身上恍若披着一层光耀。
身旁同样是梁王陈炜,那张带着几许跋扈、骄横之气的面容,满是志得意满。
“魏梁两王觐见陛下。”
这时,殿门之侧的内监,则以颤抖着的尖锐声音喊道,让殿中群臣心头一凛。
正主终于来了吗?
魏王陈然昂首挺胸,进入殿中,整容敛色,来到近前,跪将下来,大礼参见说道:“儿臣见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梁王此刻也快步近前,朝着那落座在金椅上的中年帝王行了一礼,沉声道:“儿臣见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刻,殿中群臣都齐刷刷看向魏梁两藩以及二藩身后的大批锦衣府卫,目中就有一抹复杂之色涌起。
大汉的文武群臣,在这种“宗室家务”当中,也很难有立场上君辱臣死的表现欲。
犹如兄弟几个争家产,外人只能在一旁规劝,而不是直接下场。
听着两兄弟的声音,崇平帝抑制着心头的愤怒之意,沉喝道:“你们二人为何兴兵杀进宫中,可是要造反吗?”
此刻的崇平帝不存在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一说,因为除非魏梁两王得了失心疯,才会弑父。
“父皇,儿臣不敢,儿臣有下情回禀。”魏王抬起头来,道:“楚王乃为庶藩,古来废嫡立庶,乃是取祸之道,儿臣犯颜直谏,请父皇不要立楚王为东宫。”
嗯,魏王陈然用自己的行为来证明,废嫡立庶,的确是取祸之道。
楚王陈钦剑眉挑了挑,那双阴鸷而幽冷的目中,厉芒闪烁,沉喝道:“魏王弟,东宫立嫡乃父皇指定,诏告天下,孤可以向父皇求情,赦免你的不敬之罪。”
魏王陈然目光锐利,咄咄而逼视楚王,冷声道:“如非你巧言令色,蛊惑父皇,父皇焉能立你为嗣?”
“来人,拿下楚王!”魏王陈然心头怒不可遏,俊朗白皙的面容上涌起丝丝缕缕的戾气,沉喝一声道。
说话之间,身后的府卫就向楚王齐齐扑去,按住那楚王的胳膊,不使其费劲挣扎。
原先随其一起护卫左右的甄珏,面色变了变,沉喝道:“你们住手!”
楚王陈钦面色变幻了下,道:“不可鲁莽!”
否则,真的要血溅金銮?
魏王陈然抬眸看向上首端坐的崇平帝,道:“父皇,臣恭请父皇收回册立楚王的成命。”
“逆子!”上首落座的崇平帝,沉喝一声道,而后剧烈咳嗽不停,只觉一口气就有些上不来,一旁的戴权连忙近前,帮着崇平帝抚着后背的气。
殿中群臣见着这一幕,心神不由戚戚然。
圣上老了……
都察院左都御史许庐眉头紧锁,面色肃然,开口道:“魏王,以子逼父,行大逆之道,天下将如何看你?”
魏王陈然理直气壮,高声道:“唐太宗文皇帝,经玄武门之事而践国祚,仍成一代明君,开创一代盛世,天下又如何看他?”
唐太宗谥号文,文在谥法当中是经天纬地曰文,道德博闻曰文,学勤好问曰文。
可谓谥号里的天花板。
但在庙号里就是文而不治,明褒实贬。
许庐叹了一口气,道:“魏王殿下,何至于此?”
如今之事,既是天下之事,同样也是陈汉宗室一脉的家事,或者说,对于魏梁两藩的遭遇,在场的文臣,也颇有一些同情。
李瓒义正辞严说道:“魏王殿下既以唐太宗文皇帝举例,可知唐太宗文皇帝,曾在隋末天下大乱之时,抚军远征,创李唐三百年之基业?”
意思是,你魏王身上的功绩还有些不够格,如何以太宗文皇帝自况?
魏王扬起一张刚毅面容而来,神色坚定,道:“父皇当年同样是逼宫上皇,仍成一代圣君,励精图治,也未闻开创陈汉基业,但仍造中兴之业,儿臣定然如父皇一般,朝乾夕惕,为陈汉社稷呕心沥血,开创盛世。”
此言一出,殿中文武群臣再起一片哗然之意。
这是将当初天子的起家“黑历史”给抖落出来了。
或者,这就叫做上梁不正下梁歪,有其父必有其子。
高仲平面色肃然,沉声道:“魏王,圣上以你无嗣而不立,也是为了社稷着想。”
魏王陈然开口说道:“我以梁王弟为皇太弟,有何不可?”
高仲平一时默然。
魏王看向楚王,冷声道:“反观楚王,以庶藩而入东宫,功微德薄,难服人心。”
楚王冷哼一声,阴鸷面容上满是怒意涌动。
而魏王陈然目光逡巡四顾,只觉自己就是当初的贾珩附体,舌战群儒,言语压制众臣。
崇平帝此刻听魏王提及当年之事,心头只觉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凉袭上心头。
这或许就是命运捉弄?上天的报应?
不,他当时迫不得已接管这九州万方。
魏王此刻,面色凛肃无比,“噗通”一声跪将下来,沉声道:“父皇一生为国事忧劳成疾,儿臣恳请父皇退位至重华宫荣养,由儿臣入主东宫,监国秉政。”
楚王这会儿,正在远处听着魏王的讽刺之言,那张阴沉、白净的面容,青红交错,分明怒到了极致。
崇平帝面容阴沉如铁,冷哼一声,再难忍住心头的愤怒不已,训斥道:“你做梦!”
说完之后,崇平帝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不停,戴权连忙递上一方刺绣的手帕,而崇平帝身前的龙袍中已满是鲜血。
梁王这会儿也“噗通”一下子跪将下来,朝着崇平帝行礼参见,痛哭流涕说道:“父皇,儿臣恳请父皇至重华宫荣养。”
楚王陈钦那张刚毅面容阴沉如铁,凝眸看向魏梁两藩,心绪莫名。
崇平帝面容沉静,声音中带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沙哑的声音中带着几许无奈,道:“你们……”
说完之后,“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旋即人事不知,这位中年帝王耳畔顿时响起一阵惊呼之声。
殿中群臣这会儿,面色倏变,齐齐看向崇平帝。
魏王面色倏然一变,道:“太医,太医。”
他虽然想要逼宫夺位,但并不想就此逼死父皇,否则天下势必群起而讨之。
就在殿中一片兵荒马乱之时,殿外忽而再次传来喊杀声,让殿中正在愣怔的群臣,心神微动。
难不成事有转机?
此刻的殿中群臣,对魏王如此“逼宫”,还是有一些不同看法的。
但因为魏王占据了优势,加上又是陈汉宗室的家务事,一些明哲保身的文臣,没有贸然下场斥责。
不大一会儿,一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府卫,快步进入殿中,那张白净面容仓惶无比,对着魏王,说道:“殿下,大批锦衣缇骑杀进了宫城。”
魏王剑眉挑了挑,眸光深深,转眸看向一旁的卫麒,沉声道:“汝南侯,锦衣府卫不是被控制住?”
“殿下勿忧,我京营骁锐已经完全占据了宫城,锦衣府的缇骑不是对手。”汝南侯卫麒开口道。
此刻,就在宫门之外,仇良正在率领锦衣缇骑,骑在马上,看着前方为魏梁两藩府府卫占据的宫城,目光冷闪不停。
第1496章 李瓒:太子方立,并无错漏,缘何废之?
宫苑,含元殿
此刻,殿中一阵兵荒马乱,嘈杂一片,而众臣都围在一张铺就着软褥的软榻上,忧心忡忡地躺在软榻上的崇平帝。
文武群臣脸上都笼罩着一层厚厚忧色,暗道,宗室当真是内乱连绵,前有齐王,后有魏藩,前后相继,天家家风如此,如何为天下表率,教化万方?
与乱臣贼子篡位相比,科道言官纷纷上前表演靖灭国贼的戏码,这次诸藩争夺家产,除却几位德高望重的阁臣,对魏王和梁王进行良言规劝之外,在场群臣保持了沉默。
而随着时间过去,殿外也被魏王手下的精锐兵马控制了局势,或者说,守卫宫禁的锦衣府卫,并没有得到新的指令,有些无所适从。
只是碍于职责勉力抵抗。
殿中一些原属魏王一系的文臣,也开始鼓噪起来。
“魏王乃皇后元子,皇后慈德恩厚,泽布四方,贤后之名,天下闻之,当以魏王为嗣。”这时,一个科道言官开口说道。
从都察院御史朝班中,一个青年御史说道:“以魏王为东宫,再以梁王为皇太弟,兄终弟及,乃彰显天家孝悌之意。”
另外一个言官面色一肃,开口道:“附议。”
“附议!”
而后,殿中群臣就是纷纷出班附和,附和之声不绝于耳。
大抵是赞成魏王陈然入主东宫,而为嗣子,君临天下。
而另一边儿,又有支持楚王的臣僚反驳着先前的科道之言,一时间嘈杂无比。
而待外间传来兵马攻打宫城的消息,殿中正在嘈杂的群臣,纷纷一顿。
李瓒眉头拧了拧,苍老睿智的眼眸中见着一丝莫名之色。
这个时候的兵马进宫,率兵而来,难道是卫郡王?
魏王陈然面容同样微微一变,不由将担忧目光投向一旁的梁王,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贾子钰可有异动?”
然而,却不知这是仇良在关要时候压得一宝。
“太医来了,太医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形瘦削,面白无须的内监,快步进入殿中,身后还跟着太医院的几个医官,手里提着一个枣红色药箱。
迅速来到崇平帝近前,围拢过去,看向那面容脸颊凹陷两侧,淡如金纸的崇平帝。
太医说话之间,近前,掐了掐崇平帝的人中。
崇平帝仍无多少动静。
这会儿,魏王点了点头。
楚王沉静面容之上,似是涌动着冰冷杀机,忿然不平说道:“父皇都是被你气至这般模样,你这无君无父之徒,行此大逆不道之举,天下势必人人得而诛之。”
魏王陈然目光满是阴狠,冷冷瞥了一眼楚王,道:“住嘴!”
就在二人争执之时,正在沉睡当中的崇平帝“哼哼”一声,周围的内监纷纷说道:“陛下醒了。”
“召贾子钰入宫。”崇平帝中气虚弱的声音中带着几许急促,连声道:“召贾子钰入宫……”
魏王陈然沉静面容现出一抹难以言说的担忧。
让贾子钰入宫?局势是否有利于他?
“父皇,可好些了?”魏王陈然近前两步,关切问道。
崇平帝声音虚弱,开口说道:“以楚王为东宫,监国秉政。”
魏王:“……”
食古不化是吧?
或者说,崇平帝原就是一个非常执着、倔强的人。
楚王陈钦此刻将目光冷冷看向魏王,面色幽晦莫名,父皇不改口,现在又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看他如何收场?
如今群臣在此,他真的可以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内阁首辅李瓒刚毅、沉静的面容上,现出为难之色,说道:“魏王殿下,事已至此,既是圣上的决意,遵旨吧,向圣上认错,可保富贵不失。”
作为内阁首辅,夹在父子两边儿,只能维护皇室威严。
其实,还是那句话,如果是外姓的乱臣贼子篡位,在场估计有不少忠臣良将近前叱骂,然后一头撞在梁柱上。
但如今是逼宫,以子逼父,既是人伦惨剧,也是宗室家务。
魏王陈然面色凝重,冷声说道:“李阁老,本王已退无可退,母后和容妃娘娘为父皇养育几子,难道一个可托山河的贤才都没有?父皇执意让楚藩入主东宫,厚此薄彼,天理何在?”
说到最后,几乎泣血控诉,让殿中众臣闻之戚戚然。
崇平帝迷迷糊糊之中,都是心头剧震。
魏王看向一旁的楚王,厉声道:“来人,带楚王下去。”
现在就是除掉楚王,那么父皇只有他一人可托社稷,此事也就彻底有了结果。
楚王陈钦心头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道:“来人,来人……”
而甄珏正在不远处,一下子欺身近前,抽出陈钦身后一魏藩府卫兵卒的腰刀,“刷刷”几下,伴随着刀光急剧闪耀,惨叫声次第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