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他已隐隐觉察到,只要他露出这副样子,就能少挨一些骂。
贾政见此,就是皱眉喝道:“赶紧思量了来!”
宝玉想了想,忽而看到粉面带笑的凤姐,福至心灵,轻声说道:“不妨换个谨细人再管就是了,我看二嫂子平时处事公允,老祖宗和太太也夸,若她来管,想来一定诸事周到。
闻听此言,凤姐丹凤眼眨了眨,心头虽欢喜不胜,但晶莹玉容上却现出作难之色,笑道:“我说宝玉你是真能给我揽事儿,我现在管着手里一摊子事都忙不过来,这等出去买米的事,还是要交给旁人办的。”
贾珩道:“用好人,自是十分重要,但还是要互相监督,比如碧梗米,贾价几何,你可暗派几路人分别打听,多汇总几条渠道消息,那就没有人可以全部买通你的信息渠道,如果他可以做到,他也不用这些欺瞒你的手段,直接明抢就是了。”
这在皇帝统御群臣也是如此,信息渠道太过单一,认知就会狭隘、局限,陷入一个信息茧房中。
后世某组织,用来决策大战的信息,都是几条互不交叉的情报渠道一同传递而来。
这就和后世证据制度一样,想要查清案件事实,孤例不证,且同一来源的证据不能互相补强、印证。
许多情况下,一般都是搜集不到直接证据,那就用间接证据去"还原"真相,而且最好是原始证据,而传来证据证明力就很弱。
利益相关者的证言,证明力也相对较溜:::
后世的证据制度,可以说蕴含了东西方的智慧精华,对于辨伪存真,探求事实真相的能力都是一种科学锻炼。
而这恰恰是这方世界的人缺乏的,或许有一二聪颖之人,能偶得之一隅,就已是英睿、机敏,不可轻欺。
而后世的专业化分工和深化,就是流水线一般让资质平庸者成为洞察其微的人才,而非经验之谈,口口相传,简单的以五听观部。”
贾珩说完,也是端起一旁的茶盅抿了口。
而贾政也是面色微顿,心头盘算着贾珩的话,颇觉得有一定道理。
关键在于,贾政……也不通俗务。说是去工部做员外郎,但实际就是一茶一蜜饯,三国看一天。可等元妃封妃之后,这才点了学政,但却被手下几个清客相公奉承、蒙蔽着。
凤姐在一旁看着那少年,芳心也有一种情绪涌动着。
果然是能人,这些手段,她以前也隐隐用着,但却很难说出这番道理来。
有些事平平无奇,说穿了似乎也就那么回事儿,但想要全面、系统的总结,却不容易。
多少人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甚至不知其三,其四,其五………若偶得其二,就自鸣得意。
贾珩放下茶盅,瞥了一眼"度日如年"的宝玉,淡淡说道:“回去后,诗经的观后感抓紧写了,将这次观看查账诸事,写一篇感悟文稿来,我明天晚上要看。
宝玉:“…
上篇作业还没写完,现在又布置了新的作业?
“好好写,明天晚饭之前交过来。"贾珩说着,淡淡说道:“不拘你写成什么样子,要是自己所思所想,字数不少于八百字。”
宝玉:”
贾政在一旁听得心头欢喜不尽,但还是板着脸,喝道:“听清了没有?回去好好写!若敢糊弄其事,仔细你的皮!"、
宝玉闻言,哆嗦了下,应了一声。而后贾珩也不再理宝玉,看向另外一位中年账房先生。
只见其人取过汇总而好的簿册,笑道:“大人,这些是荣国府,近五年营造、翻修房舍、花园、凉亭,所用之木石之料等总支,累计也有十三万七千四百六十一两与支出核对不上。”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木石之料,向来是最容易动手脚之处。”
抬眸看向吴新登,道:“谁在管着这摊子事儿?”
吴新登已是不敢应。
单大良脸色难看,嘴唇翕动,扑通-声,跪下道:“珩大爷,这一切是赖总管在时,贪墨的啊,和小的无关啊。”
身后两个买办见此也是齐齐跪了下来。"一推二六五?你们以为将所有事情都推给赖大,就可以安然脱身?要不要我将赖大押回来,与尔等对质?"贾珩冷声说道。
凤姐清声道:“珩兄弟,这些人太无法无天,这才是五年,就已贪墨二三十万银两,再往前面查,简直不敢想。”
方才查出来的银两账目,她方才稍稍算了下,就已经高达二三十万两,这还是五年,再往前只怕更多。
荣国府为百年公侯之家,金陵的田庄、铺子产出以及神京周围的产出,利银悉送于荣府,由这几人收支,真要一笔一笔核对过去,这几家贪墨数额,几逾百万。
凤姐说着,福至心灵,竟是忽地想起一句话,倒查三十年!
只是片刻,就觉得难度太大,因为一些太久的账本,根本就寻不到了,现在账本也就这么多,只能查到近十年的账目。
因为赖大、赖二两兄弟以及吴新登等人,也不是蠢货,留着几十年的账本等着人来查?
先前就因一些账本占着库房,十年以外的账簿都清理干净。
看着单大良与两个管事头目惶恐不知所言的神色,贾珩沉喝道:“来人,将这二人拖出去,先严刑拷问!等下一并查账,缺多少,抄家来补!”
而一旁的贾政也不再说什么,哪怕再是不谙经济事务,也知道这些人贪墨了几十万两银子,意味着什么。
至于贾赦,早已是心花怒放,盯着贾珩的目光,都减轻了几分愤恨。
“恶人还需恶人磨啊,这几十万两银子一追回,能办多少事?不对,还有后五年的银子,得有五六十万两吧?”
贾赦心头畅想着。
但实际,赖家占了大头儿,而且前几年也没有这么多………
宝玉身旁的袭人,则是偷瞧了一眼贾珩,心头被查出来的几十万两银子震撼着。
几十万两银子……
白花花的银子?她的月例是几两来着?一墙之隔的王夫人、李纨、探春、黛玉等人都是面露震惊。
方才还不觉,经过凤姐一番盘算,几十万两?
这数字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同时,也有程度不一的欣喜。
要知道王夫人的月例也才二十两银子。如黛玉、探春等姑娘也才月例二两。丫鬟紫鹃、素云、侍书更不必说。而随着军卒将单大良等两个管事头目押出去,厅中就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人。银库房总领一一吴新登!无星戥!
吴新登脸色惨白,手脚冰凉,已是说不出话来,纵是紧紧低着头,可仍是感觉到厅中十几双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压得双腿一软,最终……"噗通"一声跪下。
第194章 蕙心兰质的平儿
厅中,随着单大良以及两个买办被四个军卒带出去,吴新登终于支撑不住这种压力,噗通跪下。
端坐在梨花木制椅子上的贾政、贾赦等人,见到这一幕,都是面色一愣,继而是面色古怪。
贾珩冷厉目光落在吴新登身上,说道:“吴管家为何下跪?”
吴新登面带恐惧,说道:“我……老奴有错,没有看好银库,才受了手下这些人蒙蔽。”
“事到如今,还在心存侥幸,避重就轻,推诿己责。”贾珩闻言,冷喝一声,说道:“不见棺材不落泪!”
吴新登闻言,就是身躯一颤,紧紧低着头。
贾珩冷笑说道:“你为银库房总领十余年,掌管银两收支,他们这些买办,哪一个在外采办物资名目,不经你手拨银?如不与你串通一气,岂能在账簿数字上瞒天过海!”
吴新登讷讷道:“老奴实是不知啊,都是他们在下面糊弄,我只拨付银子……”
而就在这时,两个军卒进入厅中,抱拳道:“大人,柳、许两位管事头目已经招了,他们将二成银子都落在了银库房总领吴新登的手里,剩下八成中,拿出二成孝敬了赖大,剩下六成他们落在自己手里。”
因胭脂水粉、果蔬茶点都是小样,也就历年采办的量大一些,可以获利之银就要少一些,故而柳许二管事各得六成,赖大和吴新登二人只得二成。
吴新登闻言,脸色愈发难看。
“事到如今,你还要抵赖吗?”贾珩冷笑一声。
而这时,从外面又是进来一个军卒,说道:“大人,戴良、钱华也招了,米粮贪墨之银三成归了吴总管,二成孝敬了赖大,戴良得了三成,钱华得了二成。”
贾赦冷笑一声,说道:“这些恶奴,狗胆包天,串通一气,共同欺瞒主家,以前我就有所怀疑!”
贾政、凤姐:“……”
凤姐心头哂笑,你以前就有所怀疑,以前干嘛去了?
贾珩斜睨了一眼贾赦,只当没有听见贾赦之言,
而是看向吴新登,冷声道:“这次查出亏空多少,你们哪怕砸锅卖铁,拆屋卖粱,也要补出来!否则,都以窃盗之罪,送交衙门问罪!”
贾赦冷笑道:“这几个狗奴才家里可是富裕的很,如无我贾家,岂有他们今天的富贵日子!现在一个个,贪心不足,竟是将手伸到主家里来了,珩哥儿,我现在就带着小厮、仆人,去抄了他们的的家!”
贾珩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外间渐近傍晚的天色,沉声道:“还未查完账,慌什么!”
贾赦讪讪一笑,心头虽记恨,但看在银子的份儿上,他忍了!
贾珩道:“来人,将此獠带出去,严加讯问!”
吴新登面色一白,自知大祸临头,索性破罐子破摔,口中叫嚷道:“我要见老太太!我家给贾府忙了几辈人,你们这些主子,穷得红了眼,抢夺仆人的钱财,苛待世仆,是要遭人戳脊梁骨的。”
“让他乱沁,狠狠掌了嘴,叉出去!”贾珩摆了摆手,冷喝道。
顿时,两个军卒上前,抡圆了胳膊,朝着吴新登脸上打去,不多一会儿,就是脸颊肿得半指高,嘴角乌青,口中呜呜着,被两个军卒拖着往外走。
“我贾族若是苛待世仆,岂容这等恶仆十几年如一日,猖狂至今!”贾珩面色幽沉,冷声说道:“正是因为老太太仁厚,下面几个主子宽宏,才骄纵了这等无法无天的混账,彼等还敢在脏迹败露之后,不思悔改,狂犬乱吠!”
他此言也有靖正被吴新登搅起的一些人心,否则总有一二心思鬼蜮的的小人,在背后暗嚼舌根子。
贾政叹了一口气,说道:“子钰,是我治家无方啊。”
贾珩默然了下,说道:“二老爷在前面为官,性情疏阔,平时原就不大理这些内宅之事,这才让这些刁奴钻了空子。”
如贾政这等年过四十的中年人,其实已经无法改变了,如是宝玉,或许还有匡正的可能。
贾赦也是道:“这些恶仆上次连我都敢奚落、糊弄,二弟平日不理这些俗务,被他们蒙蔽并不出奇。”
这分明是在为上次的“丑态百出”往里找补,连二弟也没蒙蔽,这就不是我无能,而是这些刁奴太过狡猾!
邢夫人白净面皮上也是现出一抹笑意,开口说道:“这些仆人骄横的不是一天两天了,上次,我让王善保家的来寻几匹布,给老爷裁剪几身衣裳,这些人就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
贾珩静静看着夫妻二人的表演,暗暗摇了摇头,在他眼里,贾赦已是冢中枯骨,他早晚必擒之!
贾珩压下心头思绪,然后继续看向一旁的两位账房先生,说道:“两位先生,有劳将更早五年的账目也都仔细核算一下,汇总成簿册。”
二人齐齐拱手称了个是,回头继续忙碌。
彼时,夕阳余晖落在庭院中,已是傍晚时分。
贾珩默然了下,知道再陪着谢再义前往东城,时间已来不及,转眸看向脸颊比起往日都明艳动人几分的凤姐,怔了下,凝声说道:“风嫂子,去吩咐后厨整治几桌宴席来,待查账事毕,好好款待几位先生。”
凤姐笑了笑,道:“放心吧,珩兄弟,方才我已经让平儿去吩咐后厨在准备酒菜。”
今日一场查账,从先前,她就心心念念,现在果如先前所想,拔出萝卜带出泥,将历年账目亏空核查出来,不用说,抄了这几家,公中银库定是再次殷实,她也不用到处打饥荒了。
“现在除了内宅老太太跟前儿那一块儿,西府这个管家之权才算完完整整落我手里,而这一切,都是……”凤姐思忖着,瞥了一眼那端坐在梨花木制椅子上的少年。
只是但见那少年眉头紧皱,抬头去看天色,心头暗道,看来这是有公务要忙,这珩兄弟还真是争分夺秒的大忙人……嗯,她家二爷虽也是整天忙得不着家,可究竟在忙些什么,她也有些不甚了了,说是忙着大老爷交办的差事,具体什么差事儿,也是不知。
锦衣府的两位账房先生查着账,贾珩想了想,看向一旁凤姐身旁的平儿,说道:“平儿姑娘,去准备信封还有信笺来。”
先前探春的忧切之言,倒是提醒了他,他需得着锦衣卫书就一封信,送至天子那里,将他今日的动态汇报给天子。
比如查出裘良贪腐一事,以及执天子剑前往锦衣府中“威请”锦衣卫协助一事,还有执天子剑教育族中幼儿之事,都齐齐禀告给天子。平儿闻言,看着那少年的目光微顿了下,清丽、白腻的脸蛋儿挂起一抹轻笑说道:“大爷是要纸笔?”
坐在一旁的宝玉就是面色变了变,心道,这别是让他现场写劳什子的观后感吧?
贾政这时也是好奇问道:“子钰要纸笔,莫非是起了诗兴?”
眼前这位少年,不仅是治世之才,而且《临江仙》一词传诵京华,写诗作词也已见大家之风。
贾珩清声道:“这个倒不是,而是今日公务细情,有一些需得禀告圣上,由其定夺,只是方才倒是忘了,世伯书房中应是有奏疏吧,书在奏疏上也是一样。”
说来,他上一次写奏疏还是写《辞爵表》,托着大明宫内相戴权带了过去,只是现在又是书写奏疏,不走通政司,这怎么觉得有些像是密折?
“密折之制,有利有弊。”贾珩心头闪过一念。
而贾政闻言,目光一亮,道:“子钰要写奏疏?”
贾珩道:“只是陈事奏疏。”
贾政点了点头,就是吩咐一个小厮,去梦坡斋的书房去寻奏疏来。
不多时,那小厮原路返回,手中拿了一封奏疏,道:“二老爷,珩大爷,奏疏拿来了。”
贾政微微一笑,说道:“给族长罢。”
贾珩点了点头,从小厮接过奏疏,正要起身去一旁的书案后,提笔书写。
凤姐笑了笑,目光落在少年身上,丹凤眼眨了眨,看向一旁着翠绿色罗裙的平儿,说道:“平儿,你去侍奉笔墨。”
平儿轻笑应了一声,从彩明手中拿过一管毛笔和砚台。
贾珩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柳叶细眉,丹凤眼的平儿,道了一声谢,然后望着远处一张条案后走去,平儿扭着婀娜多姿的身段儿,在一旁条案后侍奉着。
凤姐看着这一幕,晶莹如雪的玉容微微顿了下,目光闪烁不定。
“不若再过一二年,将平儿许了这位珩大爷?”
这念头一起,愈想越是可行,平儿和她情同姐妹,一同长大,对她忠心耿耿,也老实本分,不像原来带过来的几个陪房丫鬟,一天天学狐媚子想勾引琏二爷,已被她统统打发了出去,随便配了小子。
这经过查账还有先前的荣庆堂中教训宝玉一事,她也算是看出来了,这位珩大爷现在身份是族长,不管是大老爷也好,还是老太太,谁都压不了他一头,几乎在东西二府一手遮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