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你看……”
他們穿行過一條條街道,不知何時到了一片混亂傾倒的建築前。
那一片稀爛的建築中,有一名讀書人,正手持鬥筆,當空揮毫。
一個個閃爍着金光的文字從他筆尖飛出,落向了前方廢墟中,那裏有數不清的長尾妖魔,在四肢着地,尖叫着滿場逃竄。
第157章 那一聲聲遙遠的“西嗚”
宋辭晚指向前方那位正在揮毫潑墨的讀書人,說道:“葉兄請看。”
看什麼呢?
宋辭晚卻不繼續說了,她的手已經指向了前方,未盡之言,便可以不言。
世間萬物,在不同的人眼中都有不同的意義。
譬如那月光,詩人抬頭,言說看到了思念與遠方,商人抬頭,言說看到了銅錢與元寶,乞丐抬頭,卻說今夜天好,可以去城東善人家討半塊月餅喫……
葉晟能看到什麼?
葉晟看向前方,只見那讀書人口中誦唸:“軒軒蒼角鷹,殺氣凌高秋!”
一個個金色的文字飛出,化作了一隻只頭生蒼羽,鐵翼伸展的雄鷹。
無邊殺氣從那些伸展的羽翅間撲飛而出,鷹啼聲聲,只聽見——唳!唳!
而後,那些原本滿場亂竄的長尾妖魔們便紛紛蜷下身,捂住頭,痛得在地上打滾尖叫:“啊!嗚……西嗚!西嗚!”
葉晟頓時一驚,他轉頭看向宋辭晚,驚疑道:“魯兄,你聽方纔那些妖魔的聲音,可是耳熟?”
宋辭晚也覺心驚,她微微皺眉道:“是幻冥城中,那些木人時常發出的聲音。”
那些分散在幻冥城中的木人,似是詭異又非詭異,它們常常有遠眺的姿態,木質的身軀雖無活人靈動,卻總有一種說不出的優美輕靈。
若是靠近它們,一些混亂的呢喃便能將人整個耳膜充斥,而這些呢喃聲中,最令人印象深刻,重複最多的一個音節,卻毫無疑問就是“西嗚”。
所謂“西嗚”究竟是何意?
是遠古的文字,還是某種求救的訊號?
又或者只是木人們痛苦的哀鳴?無意義的重複?
宋辭晚對此其實從來不曾少過暢想,但因爲所知太少,最終那種種暢想也都只能是暢想。
葉晟一嘆道:“幻冥城,這莫非是在入侵人間?”
他這邊嘆息聲罷,卻見那位揮毫潑墨的書生筆尖一點,半空中那一隻只飛舞的蒼鷹便倏然揮動羽翅,劃破夜空。
眨眼間,它們羽翅伸展,便像是利刃般穿透了那些痛苦打滾的長尾妖魔,嗤嗤嗤!
只聽見一道道利刃破肉的聲音響起,長尾妖魔們倒在地上,就此全數斃命。
“西嗚”的聲音也全數停止了,站在廢墟中的讀書人一聲長笑道:“撮尓小妖,不過如此。也敢在平瀾城中大開殺戒,今日不過是小生路過,便不由得多費了片刻功夫纔將爾等誅滅。”
“倘或換做城中不論哪一位高人在此,要滅爾等豈非彈指一揮?”
他的話音落下,這邊,葉晟的表情有些怔然。
他在咀嚼這位讀書人方纔說的那句話:倘或換做城中不論哪一位高人在此,要滅爾等豈非彈指一揮?
咀嚼片刻,葉晟笑了,他道:“說來說去,竟還是我不夠豁達。魯兄你說得對,天下間高人無數,倒是我……太過將自己當回事,呵。”
他笑了,站在一旁的宋辭晚卻是陷入了另一種啼笑皆非的奇異境地。
因爲她又聽方纔那位讀書人繼續說:“王亦兄,快出來罷,隨我打掃戰場。”王亦出現了。
這位每每出現,都必然伴隨種種意想不到的奇怪情境,他就像是一個醜而不自知的怪面小丑,努力爲所有知情者提供着荒誕的笑料。
使人每每見他,都不由得產生一種道德與情感上的優越。
但更有意思的是,便是如此荒唐又滑稽的王亦,卻偏偏總是能一次更比一次站得高,活得好。
就比如所這一次,王亦從旁側的廢墟中一骨碌鑽出來。
他的懷中抱着一隻虛弱可憐的小奶貓兒,他一手揣着小貓,另一手小心護着它可愛的小腦袋,衝到了方纔揮毫潑墨的讀書人面前,認真喚了聲:“周博兄,幸不辱命,你這狸奴小弟護好了。”
說着,他將懷中的小奶貓兒捧起來,小心送到了名叫周博的讀書人面前。
葉晟道:“周博,原來這位便是今秋鄉試第一的解元公周博!他不是在荊州府遊歷麼?何時竟回了蒼靈!”
解元公周博!
說實話,宋辭晚先前並沒有聽過這一位的名號。
雖說她來到平瀾城也有一段時間了,但平瀾太大了,蒼靈更大,荊州還要更加更加大,這其中,璀璨的人物,耀眼的名字不計其數。
就算是有謝雲祥這個土生土長的本地通常常向她解說各種消息,宋辭晚對蒼靈郡平瀾城的瞭解也仍然是十分有限的。
但解元公這三個字,宋辭晚總歸是能夠聽得懂。
真沒想到,上一次還只是聽說王亦入了官學,結交到了官學中不少的同窗好友。而這一次,王亦居然連解元公周博都結交到了,看起來,這兩位交情還不錯!
王亦,可真是一個神奇的人物,宋辭晚都不知該怎麼評價他纔好。
周博接過了王亦手中的小奶貓,看得出來,這並不什麼了不起的妖獸靈獸,而分明只是一隻虛弱的凡俗小貓。
可週博對待這貓兒的態度卻是十分溫柔小心,他將貓兒捧在臂彎中,臉上表情帶着一種只有貓奴才懂的沉醉與心疼,他伸出毛筆,對着貓兒虛虛寫了一個字:愈。
閃爍着細微白光的愈字飛入了貓兒幼小的身軀,原本虛弱的小貓忽然便抬起頭,衝着周博奶聲奶氣地喚了一聲:“喵!”
周博連忙應道:“哎!”
貓兒又乖巧地蹭了蹭他的手掌,周博就哈哈大笑起來:“好得很,我的狸奴好了!”
他的手掌一動,毛筆從他掌中消失不見,他便一手抱貓,一手輕撫貓背,並對王亦感激道:“王兄,你今日相助周某,他日周某必有厚報。”
王亦連忙說:“周兄客氣了,今日若非周兄及時趕到,小弟只怕是早已命喪此處,周兄是我救命恩人,方纔又是爲斬妖除魔之故……我這微末之力,何敢居功?”
周博目光掃視四周,一手撫貓不停,直將這貓兒撫得眼睛都舒服得眯起來了。
他隨口問:“王兄,你說這裏便是原來的瑤芳院?春水姬毀了此處以後,便隨即消失不見了?”
第158章 爲何他們都死了,偏你不死?
宋辭晚站在彼世界,只見身在人間的王亦忽然抬起袖子,一擦眼角。
他的眼角有着細微的淚珠,他的語氣也十分哀慼真盏溃骸笆前。┤鐒⑿帧埿帧⒑喰值热耍Υ核Ш蔚葢z愛,他們日日前來擲花捧場,真真是……若非資財有限,簡直恨不能合力將春水姬贖身回去。”
王亦一嘆道:“往日百般恩愛,豈料春水姬一朝魔變,一個照面便以至爲恐怖手段朝向了昔日的枕邊人。”
“劉兄、張兄、簡兄三位,當時便站在那二樓的憑欄邊……”王亦伸出手,比劃着,十分詳細地述說了最開始春水姬魔變時的場景。
他親眼目睹了這一切。
——那女子正婉轉唱着曲兒,她唱說:“郎君何以愛金蓮?哎呀呀,金蓮兒勝個翹尖尖,嘻……”
春水姬當時這一笑,真是笑得百媚橫生,千嬌低眉。
整個瑤芳院,上上下下無不色授魂予。
劉、張、簡這三位既是城中有頭有臉的家族出身,自身又讀書有才氣,他們更是站在了離春水姬最近的位置,爲她癡癡鼓掌。
春水姬那輕盈飄逸如同繁花盛開的裙底,忽而就伸出了一道尖尖的蛇尾。
蛇尾迎風便長,瞬間伸展到數十丈,啪一下衝出來,一下子就拍死了劉、張、簡這三位。
是的,真的就是一個照面,一個瞬間。
快,太快了,快到別說是站在這三位身後的王亦沒能反應過來,就是瑤芳院中,當時在場的其他所有人,也都沒能反應過來。
人們甚至都還沉浸在春水姬至美的歌聲之中,癡癡醉醉,不知天時幾何。
劉、張、簡這三位其實不是弱者,但奈何讀書人的特性就是如此,在才氣衝破三尺,達到正氣境之前,讀書人的身軀比之武者與修仙者而言,簡直就脆皮得堪稱紙糊。
要不民間又怎麼會常常有人玩笑說:讀書人手無縛雞之力呢?
才氣不破三尺,讀書人的身體比之普通凡人都並不會有任何不同。
不,如果沒有防備的話,他們甚至還有可能會更加脆弱些。
劉、張、簡這三位就這樣死了,直到他們的鮮血從他們破損的身體裏流出,浸到了旁邊一名執壺的童子,那童子大喊:“啊!血啊!”
瑤芳院上上下下才都被驚動,然後纔有人反應過來,死人了。
人們騷動、慌亂。
但最開始,這種慌亂其實也是有限的。
爲什麼呢?
因爲近段時間以來,瑤芳院死人其實不是什麼稀奇事。
有人喝着喝着茶,忽然被茶葉卡死了;
有人打着打着拍子,忽然就從二樓欄杆處摔下去,啪一下摔在地上摔死了;
也有人互生口角,雙方情緒激動,忽然就你打我一拳,我打你一掌,倏忽間就互相將對方給打死了……
總而言之,種種死法,看似偶然,已經很是持續了一段時間。甚至前段時間,在望江山下的執事殿中,還懸掛有關於春水姬的懸賞呢。
董十八郎死在瑤芳院,他的母親認爲此事與春水姬脫不了關係,於是將懸賞發到瞭望江山執事殿,期盼能有哪位高手將春水姬正法。
可是世事偏就如此荒唐可笑,明明在春水姬的身邊死了不少人,董夫人的懸賞還鬧得人盡皆知,可瑤芳院這裏的熱鬧卻分毫不減,每日裏掐着點來看春水姬的人還越發增多。
王亦嘆一聲道:“我當時站得有些遠,又站在三位兄臺後方,也未曾看清楚春水姬魔變出了蛇尾,還當三位兄臺是如此前某些人般,遭遇了什麼莫名的不測。”
“我想去爲三位兄臺收殮,可我尚未碰觸到人,三位兄臺忽然就變了形貌。”
說到這裏,王亦的語調有些艱澀起來,他道:“劉、張、簡三位,往常是何等風度翩翩之人,卻在那時忽然生出了蛇臉、蛇鱗,他們的腿腳倒還是人腿,只是腳掌不知何時竟裹得如同女子的小腳般,尖尖的,成了一對糉子。”
那三位生着糉子一般尖尖兒小腳的讀書人,嗖一下就直挺挺地翻身站起,然後分散躍入人羣中。
瑤芳院中,人羣密集。
大部分人都沒能反應過來,就被劉、張、簡三人或是捉了手,或是摸了臉。
也有人被碰了手臂,碰了臀部,碰了衣角等等。
總之只要是被劉、張、簡三位碰過的人,不消片刻,就都會生出一雙尖尖小腳。
生出了小腳的人們慘叫着,激動地推攘着,一瘸一拐地四散奔逃着,如此,他們又碰到了更多人。
而所有的人,只要是與小腳之人產生碰觸,最終都會受其傳染,也在片刻後生出一雙小腳。
小腳之苦,無法言喻。
王亦當時見了,簡直都要嚇傻了。
幸虧他的本命幻文“不疑”,是一種上佳的防禦文字。
他咬牙爲自己書寫了“不疑”,隨即定心正神,躲避人羣,逃離了瑤芳院。
其間,經歷了許許多多的苦楚與驚險,這些王亦倒是並不多提,他只說:“小弟慚愧,救不了三位同窗好友,也救不了當時的其他人,只能以不疑二字,明哲保身。”
剛剛魔化的春水姬或許是魔力有限,又或許是因爲春水姬並未特別關注王亦,因此王亦的逃離雖然驚險,卻終究成功。
周博抱着貓兒,點頭道:“明知不可爲而爲之,是勇,明知不可爲而不爲,是智。明哲保身,君子之道,王兄不必慚愧。”
王亦聽了他的誇讚,臉上一時露出既是受寵若驚,又是如釋重負的表情,他正要謙遜一句“周兄過獎”之類的話,又聽周博道:“不過當時腥私誀懘核窕觐嵉梗虼嘶蚴巧硭溃蚴潜黄裙_,爲何王兄卻能始終清醒?”
王亦:……
只能說,周博太會問話了。
王亦怔了一下,隨即苦笑道:“不瞞周兄,小弟我雖也時常與同窗前來明月坊,不過聽曲而已,讀書人的事,周兄懂的,這是雅事。”
“而小弟心中,因爲住着一位故人,所以,絕不會爲春水姬神魂顛倒。”
第159章 是春水姬的試探呀
宋辭晚站在瑤芳院的廢墟旁,就這樣眼睜睜地看着王亦頭頂升起一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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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辭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