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大周朝廷會怎樣對待這樣一座城池?
縣衙大堂,那塊明鏡高懸的匾額下,縣令方鏡臺看向自己空蕩蕩的左邊衣袖。
那日蛟龍剮血,金色龍血落下時,方鏡臺貪心想取,結果卻被金血腐蝕掉一條左臂!
但沒有人知道的是,雖然付出了一條手臂的代價,可方鏡臺也切切實實收集到了一滴金血。
這一點,即便是與他共患難過的劉城隍,也並不知曉。
段星魂同樣不知這一點,他說完自己的探查結果後,又將剛纔的信息通過“明鏡高懸”的匾額直接傳遞到了平瀾城。
而後段星魂向方鏡臺告辭,方鏡臺想留,卻留不住這位葉靈官的高徒。
年輕的化神高手,天驕榜第三十六名,又何曾是小小一個七品縣令所能望其項背?
離開縣衙後的段星魂卻並沒有直接出城,而是獨自走入了宿陽城的街道中。
與狐妖的那一場論道,對段星魂而言,影響太過於深遠,直到如今,他雖覺自己的道心在緩慢修復中,可當時的震撼與疑惑卻始終留在他心底,久久無法撫平。
一千年,哪怕是對於許多的修行者而言,都算得上太過漫長。
不入煉神,不成地仙,哪怕是化神期,也沒有千載壽命!
因此,年輕的段星魂其實也無法解答龍女與蕭泓之間,究竟孰對孰錯。
但既然來了宿陽,他便想再深入地看一看,在這場糾纏千年的人龍恩怨中,無辜遭受牽連的宿陽百姓,如今又是何模樣?
段星魂於是從衰敗蕭條的街道間穿梭走過。
他見到了有人在整理自家店鋪的門臉,這是一家布莊,布莊生意蕭條,店前門庭冷落。
那店掌櫃看一看門外,嘆一口氣,又回頭用布巾細心擦拭店前櫃檯。
櫃檯一角不知被什麼東西給弄出了一個小劃痕,店掌櫃便對着那處劃痕,又是呵氣又是揉搓,擺弄半天,那痕跡卻總也去不掉。
段星魂從旁走過,又見到有人合力抬着一籮筐碎石從街角走過。
兩個中年男人都走得滿頭大汗的,顯然很累,同時他們又彼此沉默,並不交談。
段星魂還看見有鬚髮皆白的老人坐在自家院門前,手裏捧着個小炭爐,呆呆望着街頭一株倒落成半截的柳樹。
那柳樹半乾半枯的,斷肢殘葉,委實並不好看。
老人卻能觀看許久,半天也不挪動視線。
段星魂腳步微頓,而後又走一段路。
前方似乎是有森森屋宇連綿成片,一處拐角小巷間卻忽然傳出一陣女童嬉笑。
“一顆球,圓溜溜,一腳踹起笨啾啾!”
“啾啾笑,啾啾哭,啾啾張嘴氣咻咻……”
“嘻嘻嘻,許公子,大官人,你好氣呀!但是你沒有辦法呢……”
咚!
忽然,有圓球彈跳的聲音響起,轉過那巷角,只見一顆毛蓬蓬的圓球猛然飛起撞在深巷的一邊牆壁上。
一聲細微的慘叫從那圓球間傳遞而出。
砰!
圓球撞在牆上又滾在地上,最後骨碌碌落到了段星魂的腳邊。
段星魂停下腳步,這纔看清,這落地的哪裏是什麼圓球?這分明是一顆毛髮蓬亂的古怪人頭!
換成其餘普通人,此時便必然是要駭個魂飛魄散了,但段星魂有本事,有底氣,倒是不怕。
他只是低下頭,看見那顆人頭蓬亂的髒髮間,有一雙乾枯的眼睛猛然爆發出精亮的光芒,然後,有虛弱的聲音,用一種極致驚喜的語氣,顫抖說:“救我……”小巷深處,傳出女童的尖叫聲。
有幾道半虛半實的女童身影從後方奔出,這些女童俱都有着蒼白的肌膚,又都穿着極致鮮豔華麗的衣裳。
她們尖叫着,有的衝着段星魂撞過來,一邊喊:“壞人,搶囡囡玩具,你走開!”
有的衝過去“撿球”,口中說:“球球是我們的,壞人不許搶!”
衝着段星魂撞過來的女童,在他拂塵輕動間,忽然就像是穿梭過虛影般,明明撞到他了,卻又其實並沒有撞到。
至於“撿球”的女童,她們也並沒有撿到“球”。
段星魂抬手一指,萬千白絲從他的拂塵間射出,倏一下裹住了地上的人頭。
這顆人頭便被拂塵絲裹着,漂浮在了段星魂身後。接着他又指訣一變,更多的拂塵絲向四面射出。
咻咻咻!
不論是巷子口還是巷深處,四面八方奔跑的女童亦都被這些拂塵絲緊緊裹住。
段星魂便彷彿是放風箏般,帶着這一連串“東西”,倏一下,整個人遁入地底。
爲何去地底?
因爲他發現,在這地底深處,似乎是有詭異的源頭。
宿陽城地脈元氣消散,龍女都痕跡全無,其餘妖魔鬼怪要麼是盡數離開,要麼即便是有些詭異被困在誕生地無法遠離——它們也該逐漸虛弱纔是。
可是這一次遇到的,卻又彷彿有些不一樣。
段星魂因此決定要將詭異雙方都帶入地底,聽一聽他們的故事,再決定如何應對。
龍女與蕭泓之事的確有些難分對錯,可這世上的所有事情,難道便都是如此?
不能有個分分明明,清清楚楚?
平瀾城,宋辭晚經過一日奔忙,不但給自己在善人坊找了個獨門獨戶的小院子做暫住地,中途還又切換身份,換成落魄青年木大郎的模樣,在平瀾城的煉妖臺至艘环菹囱说牟钍隆�
煉妖臺是官府下設的機構,基本上每一座城池中都會設立有煉妖臺。
宋辭晚雖然離開了宿陽,但洗妖人這份差事她卻不想丟棄。
如果可以,她願意默默無聞在煉妖臺中洗上百年、千年的妖,那又何妨呢?
能夠苟到地老天荒,那纔是真本事。
接近傍晚的時候,宋辭晚施展光陰夜遁逃,悄無聲息地回了客棧的房間。
然後她又換回辛免的身份,光明正大地下樓,在客棧續了一個月的房。
續房歸續房,半夜時,宋辭晚卻是再次從客棧離開了。
這一次她抱着自己的大白鵝,切換成了宋尋的模樣,無聲無息地,就直接回了自己在平瀾城的“家”。
一個小院子,共有兩間正房。
與宋辭晚在宿陽的家極爲相似,一間做廳房,一間做臥房。
臥房又用多寶櫃隔了個內外兩間,裏間是臥室兼修煉室,外間是起居室。
此外,小院的正房側邊還有東廂西廂各兩個小屋子,一個便做柴房兼雜物房,另一個則做竈房使用。
宋辭晚將大白鵝放在地上,點着燈巡視完自己的家,心情十分愉快道:“大白你看,這般佈置是不是挺親切?這裏以後,就是我們的新家了,你要看好家,知道嗎?”
大白鵝挺着胸膛,雖然半夜三更有些犯困,但它還是盡力打起精神,撲扇翅膀,以一種格外穩重的姿態,踱着方步跟着宋辭晚。
跟着跟着,不必宋辭晚再多說什麼,它自己倒是漸漸興奮起來。
直到某一刻,它看到廳房東側的牆邊擺着一個鵝弧�
“嘎!”大白鵝再也不矜持,當下便歡喜地直衝那鵝欢ァ�
它一下子衝進鵝恢校提幔謴涅Z豢谔匠鲆活w頭顱來。
“吭吭!”大白鵝叫嚷。
彷彿是在說,這裏就是鵝鵝的住所啦!
宋辭晚輕輕一笑,走過來拍了拍她的鵝頭道:“行了,這自然是你的住所,你既然喜歡,那便歇下吧。”
她叫大白鵝歇息,自己當下也回到臥室。
趁着子時還沒到來,先將今天剩餘的天地秤抵賣次數都用完。
第97章 那些熱鬧終究與她無關
宋辭晚盤膝趺坐在小臥室中間的蒲團上,祭出兩儀護心陣盤,然後開始抵賣。
先賣出了一次來自於謝雲祥的情緒氣團——這個氣團有些特殊,它不是簡單的“人慾”。
宋辭晚此前已經賣出過一次謝雲祥的“人慾”了,因此想試一試,這一次能得到什麼。
是修爲?還是其它?
【你賣出了天魔音聲,化氣期修仙者心動之氣,一錢三分,獲得了二星級符篆,惑心符一張。】
是符篆,不是修爲!
不過想來這一次的氣僅有一錢三分而已,謝雲祥又不是什麼高人隱士,能賣得一張惑心符,其實也不錯了。
惑心符:使用後,中此符術者將不知不覺移心換意,順應施術者指引,爲其所用。
咦,這個惑心符,與宋辭晚得自王亦的那個“疑”字幻文看起來相似,但其實作用還是有些不一樣。
它也不同於日月換形術,它的作用更接近於純粹的迷惑人心,對於目前的宋辭晚來說,這張符也是一種不錯的補充手段。
宋辭晚將其收好,接下來賣出了得自謝雲祥的第三團氣。
【你賣出了人慾,化氣期修仙者的喜悅、釋然、感激,二斤一兩,獲得了修爲二年零一月。】
修爲二年零一月!
這與從前不同,從前宋辭晚抵賣凡人“人慾”,獲得的修爲往往是一斤換一年。
而提供情緒氣團的,如果是化氣期或者修爲類同的武者,她能賣得的修爲還要成十倍增加。
一斤“人慾”,通常能賣得十年修爲!
現如今,這修爲卻縮水了,想來是因爲宋辭晚自身突破到煉氣期,化氣期修士的“人慾”價值纔開始降低。
又或者說,降低的並非是化氣期修士“人慾”的價值,而是宋辭晚本身一年修爲所包含的內容增加了!
光陰跳走間,宋辭晚進入到了一個奇妙的虛無境界。
現世一刻鐘,奇妙的修煉世界裏,宋辭晚卻已是苦修了二年零一月。
而這一次的修煉效果比之從前又大不相同。
最大的不同是,平瀾城的元氣濃度,比之宿陽城,要強上太多!
哪怕不是在望江山洞府中,只是在城中普通區域修煉,也給宋辭晚一種如魚得水般的暢快之感。
雖只修煉了二年零一月,可宋辭晚卻只覺得,這二年零一月的效果,即便是與從前的二十年相比,彷彿也並不差!
“道”、“強”二字幻文在她身周如同星子般縈繞流轉,使得宋辭晚越發沉醉於修煉的奇境之中,幾乎忘卻今夕何夕。
何謂坐忘?
每修一次,便必然要有更新一層的感悟,這也是坐忘。
至道之中,寂無所有,神用無方,心體亦然。
這,也是坐忘!
冥冥中,一刻鐘時間過去,宋辭晚修煉收功,徐徐調氣。
她現在有一種修爲得到沉澱的充實感,打開洞照術面板,其上顯示:
宋辭晚:年齡:15(壽元200年)
主修功法:坐忘心經(第一層掌握30101/100000,第二層入門516/1000)
修爲境界:煉氣化神(煉氣初期39628/100000)
坐忘心境第一層的經驗值長進了將近三千多點,第二層長進兩百多點,修爲境界則直接長進了八千多點!
這個修煉速度不可謂不快,便是一般的天驕只怕也難以相比。
宋辭晚調息完畢,心中有種淡淡的喜悅。
但同時她也非常明白,像謝雲祥這種情緒提供對象,其實並不是那麼好遇的。修行之人,修爲越高,情緒越難外泄。
即便是謝雲祥,要不是宋辭晚這次拉了他一把,他也不見得能提供那麼多次的情緒氣團。
往後,宋辭晚又不可能盡逮着謝雲祥一個人薅,薅不薅得到不說,薅多了那也不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