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宋辭晚並不多說什麼,只是抬手虛虛點在她的眉心處。
方盈夏頓時身軀微顫。
而宋辭晚神念湧動,卻已是探查清楚了方盈夏身體裏的異樣。
原來方盈夏不但是丹田損毀了,就連她的經脈也如焦炭一般虯結在她的身體裏,可以看得出,她的經脈不但完全失去了活性,其上甚至還有絲絲縷縷、隱晦但又不容忽視的混亂氣息在纏繞穿梭。
這些混亂邪惡的氣息不斷吞噬着方盈夏的生機力量,使她不論如何修復身體、滋養進補也都是徒勞。
此外,宋辭晚還發現,在方盈夏的血脈肢體間,穿梭着一道道暗紅色的細線——
這些細線不是血管,竟像是……宋辭晚從前解剖過的,古神蟲族身體裏的文字線條。
可是方盈夏,她分明還是人身,並沒有變成人蟲!
是人,卻有蟲線,這大約是因爲方盈夏從前修行築基法,達到過金丹期。
而杜星橫,她對於築基法的修行很湥瑏K在最初察覺到體內蟲丹不對時,就當機立斷挖掉了自己的丹田。因而她所受到的損害,要遠遠少於方盈夏。不過,這也並不能說明方盈夏的魄力就小於杜星橫。
畢竟最開始,方盈夏誤入靈界祕境時,並不知曉金丹之害。她將築基法當做機緣,一鼓作氣修練到了金丹期,這原本也怪不得她。
而後來知曉了金丹之害,她又在門中長輩的安排下主動挖去了金丹——
一顆已經成型的金丹!
說實話,在這種情況下挖金丹其實遠比杜星橫的剖丹田還要艱難許多倍。
因爲金丹成型後,古神蟲族的蟲卵亦會成型,面對成型蟲卵的威脅,不是所有人都能夠保持住爲人本性的。
在這個過程中,一旦身懷金丹之人本性稍有動搖,便會與蟲卵產生共頻,到時候金丹滅,人亦亡。
方盈夏能夠活下來,就證明了她的心志。
宋辭晚細細查看方盈夏體內的紅線,覺得這個現象十分具有獨特性,很有研究價值。
她想到了此前在滁州時,章氏老祖聲聲高呼“借蟲體、煉長生”。
章氏老祖異想天開,以爲自己可以邊修蟲丹便做自己,開創一條以蟲修人的道路,雖然最後終究失敗了,但是過程中他的某些理念其實並不是完全沒有借鑑意義。
宋辭晚思忖,方盈夏如今的狀況,看似是生機懨懨,但是不是……在某種程度上,正好契合了章氏老祖當初所設想的:以人御蟲?
人所御使的,也並不應當真正是蟲,而應當是蟲的力量——也即是,蟲文!
又或者說,這不應當是蟲文,這本就是華夏文字。
是蟲族學習了華夏文字,攫取了華夏文明的力量,又以某種神祕的手段進行顛倒錯亂,使得原本堂皇正大的華夏文字在蟲族的使用下,變得無比扭曲詭異,混亂恐怖。
宋辭晚沉吟間,手指又沿着方盈夏的頭顱虛虛向下,忽而隔空點在她心口。
方盈夏很是沉得住氣,倒是陪伴在她身側的瓊華閣掌門方樾按捺不住了,方樾有些慌道:“宋盟主,盈夏這是……她、她還有救嗎?”
因見宋辭晚先前治療杜星橫時十分爽快,而到了方盈夏這裏,卻是幾番沉默,方樾自然便忍不住胡思亂想,越來越慌。
【人慾,返虛期天仙之慌亂、忐忑、期待,二斤一兩,可抵賣。】
方盈夏尚未有人慾溢出,方樾這裏卻冒出了一團人慾。
天地秤在宋辭晚身側浮現,宋辭晚啞然了片刻,隨即道:“沒有什麼不能救的,只是有兩個方案。”
她也不賣關子,直接說:“第一個,是我打碎方道友的軀體,再直接爲她重塑身軀。”
這話出口,方樾輕輕吸口冷氣,在場的其餘幾人也紛紛面露驚容。
宋辭晚的提議委實顯得離譜,但就是這樣離譜的提議,腥寺犜诙校毸计提峋褂钟X得這好像也沒什麼。
宋盟主有仙神手段,起死回生都不成問題,又何況只是軀體重塑?
蟄龍山盛會上,晚粟與覃嵩二位宗師亦是得益於此。
但方樾卻又在此時忽地脫口問:“敢問宋盟主,那第二個方案又是什麼?”
第756章 奮力一搏,生死無怨
第二個方案是什麼?
仙武聯盟的偏殿小廳中,宋辭晚不疾不徐地回答了方樾的問題:“第二個方案……方道友體內存留有蟲族經絡,其亦爲符文字訣。方道友若是同意,我將引導方道友察知此字訣奧祕,以此掌控自身體內生機,再重修仙道。”
宋辭晚又說:“重塑軀體也可重新修行,方道友可以自選道路。”
並解釋說:“第一種方案毫無風險,按部就班。第二種方案則充滿未知,其可能會給方道友帶來遠超常人的力量,也可能會使得方道友修行失控,走向莫測的結局。
當然,爲了防止方道友日後失控,因而方道友若是選擇第二種方案,則我必定會在方道友體內種下禁制,以隨時監測方道友的氣機動向。
倘若……某一日方道友氣機偏離,有入魔之兆,此禁制便會頃刻爆發,使你魂飛魄散!”
最後一句話,宋辭晚是看着方盈夏說的。
小廳中的氣氛頓時便緊張起來,方樾立刻上前一步,催促方盈夏道:“盈夏,快選第一種,便選第一種!”
方盈夏向來聽話,此刻卻沒有即刻答應方樾,反而躊躇着問宋辭晚道:“所謂遠超常人的力量,是可以與、與那蟲……族相對抗的力量嗎?”
宋辭晚道:“此所謂師夷長技以制夷,你若能將體內符文字訣修到高深處,與一般蟲族對抗自然不成問題。”
至於不一般的蟲族……比如說王體尊體之流,宋辭晚就不說也不提了。
提也毫無意義,畢竟,王體堪比合道,而尊體——
宋辭晚也不知道尊體蟲族究竟有多厲害,對此她甚至都無法想象,也不敢深想。
畢竟若是想得太深,容易未戰先怯,失去鬥志與進取心,那就是在害自己了。
她如今能做的,其實也只能是不停修持自身,增強力量,並盡力提升人族整體戰力,同時也培養一部分高端戰力。
按照原先的測算,靈氣潮汐達到巔峯還有二十年。
古神蟲族倘若是在潮汐巔峯期到達,那麼她就還有二十年的時間去做這一切。
怕只怕,古神蟲族衝破壁壘的速度太快,若真是如此,那麼宋辭晚大約就還需要再另尋應對之策。
她的心中千迴百轉,面上卻八風不動,只等方盈夏的答案。
方盈夏沒有讓宋辭晚等很久,她只思忖了片刻就道:“宋盟主,我選第二種。”
剛說出這句話時,方盈夏的語氣還有些弱。
方樾焦急地道了聲:“盈夏!”
方盈夏深吸一口氣,逐漸挺直脊背,原本灰暗的雙目中亦是深深湝地燃起了一簇簇火光。
她語氣逐漸堅定道:“掌門師尊,弟子願選第二種方案。如今之九州,看似繁華安定,欣欣向榮,然則這一切氣象,皆因有宋盟主強力鎮壓。
可是宋盟主也曾言說,九州之危,不在內憂,不在妖族,而在天外!
天外之族,不知何時便會降臨入侵,我等身爲九州之人,若面對天傾之大勢,難道便要將一切興衰勝負盡皆壓在宋盟主一人身上不成?
盈夏雖則位卑力弱,亦不願如此,更不願苟且低首。時不我待,大勢之下,我只求奮力一搏,生死無怨!”
說到這裏,她撩開衣襬,便對着宋辭晚跪了下來。
砰!
方盈夏磕了一個頭,恭聲道:“請宋盟主傳道,盈夏願以性命相酬。”說完,又磕一個頭。
與此同時,一團人慾飄出:【人慾,生機衰弱的凡人之慷慨、感激、信念,五斤六兩,可抵賣。】
小廳內寂靜無聲,唯有方盈夏恭敬三叩首。
宋辭晚坦然受了方盈夏這三叩首,一笑道:“起來罷,你隨我來,我爲你治療。”
原來她沒打算在這小廳內爲方盈夏治療,這主要也是因爲方盈夏選擇了第二種方案。
第二種方案,宋辭晚不打算將細節展露人前。
方樾唯有一聲嘆息,她知道自己已經阻止不了方盈夏了。
這個弟子雖然出身優越,從前總是一副名門高足的超然氣派,好似不染人間煙火的仙子神女般,但是方樾知道,其實方盈夏最是執着,最是倔強,對人對事的那股狠勁,就是方樾這個活了數百年的掌門師尊也會害怕。
方樾目送宋辭晚將方盈夏帶走。
杜星橫則在後方握着摺扇,幾度欲言又止。她其實也想跟着宋辭晚走,她總覺得宋辭晚此番帶走方盈夏,會有什麼神奇的事情要發生了。
可恨她竟趕不上趟!
最終,杜星橫也沒敢厚着臉皮說自己要跟方盈夏一起。
只怪她自己當初挖丹田挖太早,與方盈夏的情況不一致,否則她也必定要選擇第二種方案!
宋辭晚帶着方盈夏,三兩步就出了九洲仙武聯盟的總部。
總部這裏,反正是有虛空化身坐鎮,宋辭晚本體在不在都沒關係。
她抬手放出了太虛如意舟,在宋辭晚的刻意操控下,太虛如意舟處於半隱形狀態,世人無法以肉眼相見。
宋辭晚帶着方盈夏登上了太虛如意舟,方盈夏上得寶舟,這才驚呼一聲。
而這卻只是開始。
接下來,方盈夏經歷了此生最爲玄奇的一次空間穿梭之旅。
太虛如意舟遁行虛空,穿過重重空間風暴,披荊斬棘,倏忽萬萬裏。
寶舟的甲板前端,又還立着一隻大鵝。寶舟乘風破浪,大鵝則在甲板上撲扇翅膀,引吭高歌,彷彿這寶舟的一切前行方向都由它指引。
方盈夏總覺得這隻鵝特別眼熟!
當然,究竟哪裏眼熟方盈夏又說不出來,她只能告訴自己:摸約是我看錯了。
總之今日所見處處皆奇。
虛空寶舟、空間風暴、風暴中的大鵝……一切的一切,都有種出離現世般的奇幻感,令人恍然若夢,不知今夕何夕。
但方盈夏又清楚知道這不是夢,畢竟這眼前的一切,哪怕是做夢,她也應當夢不出來纔是呀。
風拂浪開,忽然某一刻,太虛如意舟穿透了深淵般漆黑的虛空,帶着方盈夏來到了一片廣袤無垠的大海上!
方盈夏“啊”了一聲,不知這是何處之海,又是海上何處?
第757章 滁州的靈界祕境
宋辭晚帶着方盈夏穿梭空間,來到了滁州!
至於爲何要來滁州?
其實最大的原因就在於滁州境內還有一座靈界祕境常年存在!
宋辭晚當初滅絕章氏,離開滁州的時候修爲還只在天仙境,對於釘在滁州的那個靈界祕境毫無辦法。
那時候,她所能做的也不過就是封鎖滁州,閉合滁州與九州之間的空間通道。
而如今宋辭晚修爲接近合道,對於空間與小世界的理解更是更是達到了一個巔峯,再加上她有心要測試方盈夏體內的暗紅色蟲文,索性便重歸滁州,再來試探一番此界奧祕。
滁州的海,還如當初深邃遼闊。
當太虛如意舟穿梭而入的那一刻,方盈夏先見海景,再見那遠處的海面上忽有一隻巨龜昂首肅立,翻滾的海浪拍打在巨龜漆黑的龜甲邊,一股蠻荒的氣息在霎時間騰騰昇起。
方盈夏不由得又“啊”了一聲,只覺得這巨龜隨時隨地便要乘風破浪,撲擊而來。
她駭得險些在甲板上退步閃躲,直到身旁大白鵝吭哧吭哧發出一聲鵝叫——
“嗤嗤嗤!”
這又哪裏是鵝叫?
這分明是鵝笑!
大白鵝在嘲笑方盈夏呢,它“嗤嗤嗤”、“坑坑坑”、“亢亢亢”的,笑得稀奇古怪,豐富多彩,笑得方盈夏都有一瞬間懵了,脫口道:“原來鵝的叫聲,竟然這麼豐富的嗎?”
大白鵝:“坑坑坑!”
它昂首挺胸,回答方盈夏:哼,少見多怪!
方盈夏半懂不懂的,就有些羞愧,面上忽而飛了兩片紅霞。
忽聞旁邊傳來輕笑聲,方盈夏轉過頭,便見那位神祕高遠,猶如山海般深不可測的青衣仙子正目光投來,笑盈盈地看着自己呢。
這般親切的態度,立時便將她高高在上的距離感打破了些許,方盈夏不由得放開了幾許拘謹,也呆呆地回了她一個笑。
宋辭晚笑道:“那是垂天之城,負城巨龜並非活物,而是早在許多年前便已經死去了。”
方盈夏立刻又仔細去看那遠處的巨龜,原來巨龜不是活物,這令她心下稍安,但又不免惋惜道:“這般巨物也終究不敵時光侵蝕,可見世上生命實在無有恆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