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孫二壬慌不迭應是,早飯也來不及喫,穿戴好自己的行頭就往外頭跑。
昨夜恍惚顯露在夢中的那道神靈般身影又再次在他心頭浮現,他總覺得那不像是城隍爺,倒像是、倒像是——
是一個月前,在西郊蟄龍山上誅王殺駕的那位!孫二壬衝到街上,帶着滿腹的激動與疑惑,先習慣性地往街頭武侯鋪跑去,跑了一半路程,忽然就見到對面有個熟悉的瓜皮帽年輕人張着手,頭髮蓬亂地向自己衝來。
“城隍廟!城隍廟沒了!孫二哥,城隍廟沒了!”牛小東的瓜皮帽從頭上甩落了,他也顧不得去撿,他迎面抓住了孫二壬的手,扯着嗓子大喊,“城隍廟,一晚上、一晚上不見就塌了!整個兒全沒了!”
孫二壬被他喊得耳膜發痛,腦袋發暈,整個人稀裏糊塗完全弄不清狀況。只能艱難問:“你、你說城隍廟沒了?怎麼個沒了?”
牛小東胸膛起伏,完全剋制不住自身跳躍的情緒,繼續用盡全身力氣喊道:“就是沒了,沒有了,不見了,原本是城隍廟的地方變成了一片空地,就那麼光禿禿的一片空地,聽懂了嗎?”
孫二壬覺得很難懂,但今早起牀後,他的大腦又分明是比從前靈活了許多,當下頭腦極限咿D,一句話便脫口而出:“是那位仙子,又除大害,因而我等才忽然有了這般力氣嗎?”
這話說得委實有些沒頭腦,但牛小東卻一下子就聽懂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孫二壬,眼神古怪。
孫二壬與牛小東對視,一時間卻反倒是有些懵。因爲孫二壬雖然脫口說了那麼句話,但其實,便是他自己也並不十分明白自己的邏輯。
直到這話說出口了,被牛小東的眼睛忽忽然盯着,他纔像是終於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而後又道:“小東,你、你昨晚也做夢了是不是?”
牛小東道:“對,我好像是做夢了,我夢到一個神仙,撕散了一大團血糊糊、黑漆漆的東西,然後就有好多的光從天上飛下來,有的飛進了我的身體裏,叫人好生舒適。”
說到這裏他忽有一跺腳,頗有些捶胸頓足的懊悔之態道:“唉!可惜了,我當時明明覺得自己是醒着,可偏偏又好像是在夢裏,起也起不來,只能糊里糊塗在牀上躺着。要不然我怎麼也該衝出去,天上的光那麼多,我若能多得些,此刻說不得先天都突破了!”
孫二壬若有所思,口中喃喃道:“那不是夢,那是仙神之戰,走!快走,我們去御街,去看萬靈天驕榜!”
萬靈天驕榜就在京城,京城百姓可以直接去看。
但孫二壬與牛小東卻只奔過了小半條街,就已經遇到有人揮舞着手抄版的天驕榜榜單,在街上大聲呼喊了起來:“宋天驕,宋天驕昨夜……昨夜又添戰績,誅殺京師城隍凌廣文!”
孫二壬與牛小東頓時便住了腳,兩人只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激動與恐懼猶似過電般在全身亂竄。
猜測是一回事,真聽到答案又是另一回事。
緊接着,卻聽街邊一座房屋裏忽地傳出一聲驚天的哭嚎聲,有人哎喲一聲痛叫:“怎地這般殺性?竟連城隍爺都殺!城隍爺啊……這叫信徒、信徒可……唔唔唔!”
那哭嚎的聲音戛然而止,卻是被人捂住了嘴。
“爹啊,別亂喊,話不能亂說……”
而揮舞着天驕榜榜單的年輕姑娘卻是將手叉腰,震雷般呸一聲道:“呸!什麼城隍爺?一羣愚民,再去城隍廟看看,那廟沒了,空地上立了一塊碑,細數凌廣文百條罪狀呢!
你們也不想想,城隍爺要真是好的,他這一死,咱們大家能夠個個都跟喫了大力丸似的,渾身舒坦嗎?”
第731章 廢墟上的那道身影
京師,城隍廟沒了以後,那塊空地上的碑,其實不是宋辭晚立的。
當夜,宋辭晚拆走了遍佈京城的那兩座法陣,又將四皇子府邸搜刮一空。
府中之人無一合之敵,宋辭晚甚至都不需親自出手,只用撒豆成兵,放出二十來個五星級道兵帶着數百名四星級道兵,便能將整個四皇子府都給端了。
期間,宋辭晚倒也沒有趕盡殺絕。
主要是很難判斷這府中究竟誰善誰惡,誰該殺誰不該殺。
畢竟四皇子雖然做過許多破底線的事情,但他又不像允王那樣帶着全府的人服用蟲丹。他多年來禮賢下士,僞裝良善,表面形象不錯,府內便也並非全員惡人。
宋辭晚不能逐一分辨,索性就先命道兵將府邸搜刮乾淨,而後又以三十六天星斗大陣變化離恨天、問心陣。
陣法留了生門,能夠過陣的就活,過不了的就死,簡單粗暴,全憑自心。
最後,四皇子府中豢養的死士、暗衛之流全部死亡,普通侍衛死亡八成,妻妾子女盡亡,侍從奴僕死亡八成……
沒有趕盡殺絕,但也是死氣滾滾,人怨滔天。
宋辭晚又將這些死氣、怨氣紛紛收走,只覺得魯鐘的諢號“殺生魔主”用來給如今的自己做外號反倒剛好相配。
難不成,這諢號亦是冥冥中有玄機?
殺完、收完,她纔去了城隍廟。
彼時的城隍廟中,所有陰神卻都已是因爲凌廣文的死、以及兩座陣法的破滅而同時受到反噬死去了。
包括一些未成陰神的普通陰兵,也都在九曲陰陽陣與萬詭顛倒陣破滅時,同步消散。
同步消散的,還有城隍廟中大大小小所有建築。
這些建築常年浸潤在香火願力之中,與凌廣文氣呦噙B,亦是兩座大陣能夠徽志┏堑闹匾画h。兩座大陣一散,城隍廟便也如煙塵散去。
同時,京中無數潛藏在暗處的大小詭異,以及種種詭氣也都在短時間內消散一空。
只不過詭氣一時消散容易,永遠消散卻難。
畢竟,有人的地方就一定會有詭,正如有光的地方就一定會有暗。城中詭氣就算一時消散,但只要生靈繁衍,人間七情六慾不滅,詭氣就總有一日會再重新滋生。
當然,那一定是很長一段時間以後的事情了。
倒也無妨,詭氣這種東西,既然存在就一定有其存在的意義,只要不是氾濫就好。
宋辭晚去到城隍廟,卻見城隍廟消散後,那黑暗的空地中央,靜靜站立着一個跛足的身影。
這身影宋辭晚亦是十分熟悉,那是:莫老拐!
亦或者,應當稱他爲崑山棄徒莫應懷。
莫應懷見到宋辭晚,第一個動作便是下跪行大禮。
宋辭晚不等他說話便立刻閃身讓開,並遙遙一揮掌,頓時便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將莫應懷直接托起。
莫應懷於是僵在原地,沒能跪下去。
宋辭晚當然不會受他這一跪,雖然她已經隱約猜到莫應懷爲什麼要跪自己。想來便是因爲崑崙三仙!
倘若沒有當年在宿陽城的一段舊緣,宋辭晚殺了梅仙塵仙,算是變相爲莫應懷了結了一段恩怨,倒也受得起他這一跪。但宿陽城的舊事,莫應懷或許早已忘了,宋辭晚卻是記得的。
從某個角度來說,莫應懷對宋辭晚其實有過引導之恩,既如此,宋辭晚又怎麼可能會讓這位前輩故人跪自己?
莫應懷沒能跪下去,只能站起身來,微微佝僂了脊背,向着宋辭晚拱手行禮道:“宋仙子高義,竟不肯受我這廢人之禮……”
他臉上神情怔忪,語氣中微微帶着苦笑,又有種說不出的茫然。
【人慾,異變的僞煉虛期真仙之感激、沉鬱、茫然,一斤一兩,可抵賣。】
僞真仙!
莫應懷不是天仙,卻是僞真仙,這個定義很有趣。
宋辭晚尚且是首次聽聞“僞真仙”這個概念,猜想這一千年來莫應懷的修行境界應當是早已到達真仙境,但他的身體卻終究有殘缺,因而才被天地秤定義爲“僞真仙”。
真不愧是千年前的絕代天驕,時代主角,縱然多有殘缺,千年後也能達成僞真仙的境界。
宋辭晚思索着,微微一笑道:“莫仙尊……”
莫應懷連忙說:“折煞老朽,仙尊之稱不敢當!”
宋辭晚便道:“莫道友此來京城,不知有何貴幹?”
莫應懷有些侷促,他其實沒想到宋昭會對自己這麼客氣。畢竟如今的宋昭,稱一句九州修行界第一人也不爲過。
強如碧雲仙子、凌虛武聖這等老牌真仙武聖也要對其俯首,似他莫某人這等殘缺真仙,就更加算不得什麼了。
莫應懷躊躇了片刻,還是直言道:“蟄龍山上,宋仙子邀約九州天仙境以上修士集結,我、老朽我卻不曾去……”
說到這裏,他的語氣有着淡淡的羞愧。
宋辭晚一下子就聽明白了,不由失笑道:“莫道友這是因爲多年來習慣隱居,所以忘記了究竟應當如何才能現身人前?”
太過於直指人心的一句話,一瞬間便好似是一道閃電,刺穿了莫應懷的脊骨。
他佝僂的脊背不由得又低下了三分,連聲音都隱約帶了顫抖:“是……”
他承認了!
他苦笑說:“我忘記了,我不敢,我既是罪人之徒,我自身也是罪人……我、我……如今仇人得誅,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存活於這世間,究竟有何意義?”
【人慾,異變的僞煉虛期真仙之茫然、沉鬱、茫然,七兩九錢,可抵賣。】
天地秤又收到一團人慾,看得出來他是真的很迷茫。甚至他的情緒波動也是茫然而湹模m然超出了天地秤的收集標準,但是重量卻很輕。
宋辭晚道:“雖然不知有何意義,但是莫道友仍然是願意存活的,不是嗎?”
莫應懷一怔。
宋辭晚又道:“不知有何意義,亦代表莫道友對此實有追尋之心。既有追尋之心,這便是意義所在。
人生亦或修行,本就是一場不斷尋謎解惑之旅。有疑惑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莫道友仔細想想,可是此理?”
第732章 莫愁千里路,自有到來風
荒蕪的黑暗中,宋辭晚無聲無息地點亮了傳法之術。
莫應懷怔愣良久,口中喃喃念:“修行是尋謎解惑之旅,可我甚至沒有方向。”
宋辭晚一笑,悠悠道:“倚杖望晴雪,溪雲幾萬重。一人一杖一行路,何曾沒有方向?這方向,難道不正在你的腳下麼?”
她伸手一指莫應懷的腳。
莫應懷卻立刻瑟縮了一下,他的腳是跛足!
宋辭晚說:“腳往何處走,道便在何處,你向西行,前路便在西方,你向東行,前路便在東方……溪山明月,風晴雨雪,人間紅塵,死生輪迴,又有何處不是道?何處不能行?”
說話間,她指向莫應懷的那隻手輕輕一彈。
一縷電光從她指間彈出,便如驚鴻一躍,瞬間落到了莫應懷身上。
莫應懷完全沒能反應過來,也沒有分毫反抗之力,只聽咔嚓連聲——
他原就跛足的那條腿,腿骨又一次斷裂了!
還有他的駝背,他的丹田。咔嚓咔嚓,在這電光的破壞下盡如蛛網龜裂。
但莫應懷卻甚至都沒能夠來得及驚駭,下一刻,宋辭晚手掌一揮,又一道濛濛白光落在他身上。
莫應懷的身軀便不由自主地微微漂浮而起。
於是,繼斷裂的咔嚓聲之後,他又聽到了自己的身體裏傳出了某種力量生髮萌芽的聲音!
那是一種宛若初生的力量,是莫應懷漂泊千年,亦從未有過的感覺。
他恍惚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黑暗中的一顆種子,他被埋在了深深的泥土裏,生命中都是土地的芬芳,雨露的潤澤。
黑暗非但沒有令他感覺到壓迫,反而像是一種無處不在的堡壘將他安全包裹。
令他根基扎穩,奮力生長。
這是胎息通聖法!
恍惚還有一個充滿了奇異韻律的聲音在不疾不徐地說着:
“莫道友,便是此時星辰,此時黑夜,亦有無窮道理。人生而有涯,而道則無涯,世間奧祕,以人之軀,百年千年甚至千萬年都難以探究完全。”
“道在何方?”
“道在此時,亦在天涯。”
……
莫應懷此生,有過最最意氣風發的少年時光,行俠仗義,遊走天下,飲過世間最烈的酒,看過天下最美的人,經歷過至愛的離散,也承受過至親的背叛。
一朝零落成泥,他在絕望中掙扎等候,又是千年。
可是徒然存活千年,他又是直到此時此刻,方纔真正有一種撕開世間迷霧,再見日月新天的豁然開朗之感。
哪怕此刻的他,其實仍然身處在黑暗之中。
但是他頹敗已久的身體,卻是在重新煥發生機!
破而後立,再建新生。直到黎明前,這個日出前的至暗時刻到來,莫應懷的身體完全重塑成功。
滾滾靈機環繞在他周身,如同大河奔湧,星辰列陣,只需再稍加修持,他便能摘下“僞真仙”這個帽子,成爲切切實實的真仙境!
黑暗中,只聽一聲輕笑,那仙子道:“莫愁千里路,自有到來風。恭喜莫道友,千載修行,水到渠成,爲人族又添一真仙。”
笑聲隨風而去,莫應懷甚至都沒來得及再多說幾句感謝。
他從虛空中降下來,按捺住心中奔騰的情緒,也是一聲笑嘆:“大道得從心死後,此身誤在我生前。多謝宋仙子,賜我新生。”
言罷了,對着那日出的方向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