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那黑洞是真正的深不見底,欽差站立在寶船的船頭,一眼遠望去的時候,忽地就感覺自己好似是對上了一隻無盡恐怖的惡魔之眼!
欽差也是浩然境讀書人,距離大儒只差一個境界,此刻卻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他恐懼地大叫了一聲:“啊!東俍,救我……”
斜刺裏一隻手伸過來扶他,欽差卻更驚恐了,他下意識抬手聚氣,張口便喝出一個字:“叱!”
此乃浩然境讀書人所獨有的喝退之術,一字喝出,便有莫大力量,妖詭莫近,對人也有強大的排斥力。
然而這一下,欽差明明是調動了體內才氣,可真實的結果卻是,他的“叱”字軟弱如同蚊吶,至於排斥力什麼的,那就更加沒有了。斜刺裏伸過來的那隻手輕鬆就扶住了他,欽差腿腳一軟,全身寒毛直豎,心中的驚恐簡直都要跳出嗓子眼了,耳邊卻響起熟悉而關切的聲音:“大人,你怎麼了?你可還好?”
便是這一句話,終於將欽差從無盡的恐懼中喚回了心神,他好似大夢初醒,帶着涔涔冷汗轉臉細看身旁的齊東俍。
的的確確是熟悉的、親切的、充滿活力的面孔。
欽差整個人便好似是從冰冷的深潭裏撈出來般,一點活氣自他胸腔緩緩灌入。
他深深呼吸,眼睛卻不敢再往北邊的天空看去,只是緊緊盯住齊東俍問:“東俍,你沒看到嗎?”
齊東俍莫名說:“大人,你說的……是什麼?”
欽差頓時發現,齊東俍好像的確可以不受那遠方恐怖黑洞的影響。
這是爲什麼?
不論是因爲什麼,有此發現的欽差都立刻催問他:“那你快看看,那遠處,那位大仙如何了?”
齊東俍便極目遠眺。
其實也不必他太過耗費目力,因爲遠處的身影頂天立地,因而齊東俍看得清楚明白,那巨大的身影在撕碎雷雲後,忽然就與一片深淵般的黑洞對上了!
黑洞好似活物,雙方互相對視,一時風住雲收,雷霆消弭,天清地明。
茫茫大漠上,連飛舞的沙粒都溫柔了,世界陷入別樣寂靜。
半晌,兩邊都沒有動靜。
齊東俍便也莫名提着一口氣,一時沒有回答欽差的問話。
他不知道那位法身巨大,頂天立地的女仙爲何忽然與黑洞對視,又忽然沉默。但他隱隱猜測,這摸約……是一種對抗?
並且,是一種極爲兇險的對抗?
他的猜測沒有錯,撕碎雷霆後,宋辭晚忽然就開始對上了一種更加恐怖的東西!
這種恐怖,使得戰力飆升以來殺天仙如屠狗的宋辭晚,猛地感受到了一種極致強烈的驚悸。
恐懼、戰慄、不受控制地心亂如麻!
想要沉淪,想要自毀,想要不顧一切地將自身投入那片黑洞。
或許,這雷雲背後的黑洞,纔是宋辭晚在九州世界誅殺大周王族……真正要付出的代價!
她不由自主地法身一動,整個人便衝向那黑洞。
黑洞背後,彷彿有無數扭曲的聲音在歡呼吶喊——
然後,衝向了黑洞的宋辭晚忽然雙掌一拍,一合,神通力大無窮髮動!
萬般詭魅,皆以力破之!
足以搬山趕海的力大無窮,連浩瀚海洋都能傾覆,對上此時黑洞又當如何?
砰!
宋辭晚輕吐:“破!”
嘎吱、嘎吱……
又好似是有極其滑溜扭曲的東西在被壓扁……聲音傳出,天地間無數生靈垂下了頭顱,齊東俍更是猛地捂住自己的耳朵。
啊啊啊啊——
他好像聽到了什麼在吶喊。
西嗚——
轟然一聲,就這樣,那黑洞終於被壓扁了,擠爆了。
第620章 螳螂與蟬,還有等候的黃雀
北峽大沙漠上空,寶船上的齊東俍屏住呼吸,終於提着嗓子大喊出聲:“破了!”
什麼破了?
是北方天空,那一顆深淵般的“眼球”,破了。
欽差一直偏離視線,不敢再注視遠方,但在此刻卻完全忍耐不住,下意識地抬起眼眸,連忙就轉過頭,又向那遠方天際看去。
抬眼的瞬間,他心中才剛剛暗叫了一聲:不好!他太沖動了。
目光對上北方天空中的一切時,他的心卻又立刻像是乘上了一塊飄動的山石,穩穩當當地落地了。
齊東俍的那一聲“破了”,果然沒有喊錯!
遠處,那頂天立地的女仙擊破了黑洞。
天地間的風雲動盪,詭異壓迫,以及一切令人不適的詭怪意象,都在此刻如夢幻泡影般忽忽散去。
一時間,若非是遠處那女仙的法身依舊佇立天地,欽差簡直都要疑心方纔所見一切不過是幻象而已了。
真是印證了先賢的詩句: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此刻雖無江海,那茫茫大漠,碧雲長天,亦如明鏡映光,令人心馳神遊。
欽差徐徐呼出一口氣,面上露出一絲笑意,忙說:“行了,開船……不!再等等!”
他的笑意只流露了片刻,那“開船”二字甚至都尚未落定,後面那一個“不”字卻是高高揚起,幾乎破音。
變故陡然再生!
只見那天地間,頂天立地宛如遠古神靈一般的女仙忽然……踉蹌了一下。
大地震顫,黃沙被這巨人的踉蹌帶得漫天飛起。
然後,遠遠地,欽差就看到,女仙的法身“噗”一下,縮小了!
法身被解除了,女仙纖細的身影如同一隻斷線的風箏般,忽忽然當空一墜,而後歪歪斜斜向地面落去。
欽差憋在口中的第二句話於是又一轉話鋒:“那位真仙受傷了,我們正常速度開過去,看看那位是否需要幫助。”
他很謹慎,並不催促舵手加速行船。
因爲他深知有些高手並不喜歡在受傷的時候接觸外人,這個時候急吼吼趕過去施恩,未必就真是好事。
不過也不能真的就完全不管,因而欽差叫寶船以尋常速度行進。
這就無功無過,接下來際遇只看天意了。
欽差有心再遠眺百里外女仙落地後的情景,奈何畢竟離得太遠,他是修士,目力雖強,可遠眺百里外的天空,與遠眺百里外的地面,那難度終究不同——
天上的東西一目瞭然,地上障礙物多,卻實在是不方便觀察。
欽差也並無千里眼之類的神通,至於說使用天眼類法寶進行遠距離查看,欽差倒是有這樣的法寶,可他不敢用。
他心頭總縈繞着一股說不出的憂慮,寶船行進了,欽差卻站在船頭一言不發。
這種什麼也看不到的感覺,着實令人難免忐忑。
百里之外,宋辭晚墜地後又是一個踉蹌。
的確如欽差先前所見,她受傷了。
捏爆那天空中的巨大黑洞後,宋辭晚本身也受到了一股極爲古怪的衝擊。
那是一種逆反生機的力量,陰沉、晦暗、混亂、恐怖。如果要具體形容,那就是完全反生命的,逆天的——
是的,雖然是天降雷霆要劈宋辭晚,看起來行逆天之舉、受天意懲罰的人也是宋辭晚。
但此時此刻,當那一股古怪力量衝擊而來時,宋辭晚卻分明只覺得,逆天的不是她,而是對方!
此等混亂與滅絕之力,完全違反一切萬物生靈之特性。
天生萬物,自當有序咿D,力爭上游,又豈能以混亂毀滅爲基石?
這股恐怖的力量,不但在一個照面摧逼得宋辭晚法身破滅,還在同時衝入了她的經脈、臟腑,強大的破壞力逆着她真元、氣血的流轉,瞬間破壞到她全身。
只是一瞬間,宋辭晚的壽命就足足損失了一千年。
倘若是換個人,誰又能承受得起這等損失?
宋辭晚承受得起,但她卻在此時心意一動,忽然就裝作自己承受不起的模樣——
心血來潮,大衍化生術於冥冥中流轉,靈覺提醒宋辭晚:她一直等候的魚兒,上鉤了!
是誰?
茫茫大漠中,一美婦身披白裘,將自己的身軀斜斜倚靠在一頂浮空飄行的華麗轎輦中。
那轎輦四面鏤空,頂蓋宛如八角涼亭,垂下的八根立柱之上寶光浮動,其間靈珠寶石無數,又有仙邃亯|,仙草點綴……真可以稱得上是華麗之極。
爲美婦抬轎的,則是一道道宛如水波般的虛無身影。
這些身影的面目通通顯得十分模糊,但它們的軀體卻好似是幻影,能夠一時一變,
一會兒如龍形,一會兒又如鳳形,有時像是金翅大鵬,有時又像是多彩孔雀……
總之,都是一些血脈珍貴的大妖形象,即便此時的它們都是虛影,但若有人在此時遠眺一眼,也必然會驚懼無比。
虛影之外,又有一列不知有多長的黑甲天兵跟隨在轎輦後方。
天兵之數難書,唯見甲冑光寒,森然恐怖。
這等聲勢,非是世間絕巔人物不能擁有。
而在大周境內,敢於這般聲勢浩蕩,列兵出行的,就更少了。
但奇怪的是,這一隊奇怪的天兵轎輦明明是浩浩蕩蕩地從欽差寶船的隊伍旁邊飛過,可寶船上的人,上至欽差,下至侍衛船工,卻竟無一人側目——
不是大家定力了得,個個都能目不斜視,而是所有人,分明無一人能夠察覺到這天兵轎輦的存在。
轎輦旁,還有一名手持拂塵的道袍老者踏雲隨行。
此時老者面露喜色:“娘娘,那人受傷了。”
宮裝美婦直起腰,身軀微微前傾,彷彿是在透過眼前的風去觀察遠方的什麼。
她的聲音很媚,又很冷:“便是此人,膽敢戕害我兒,焱生,本宮不但要她死,還要在她死後抽她神魂,食她筋骨,吞其血脈,再將其神魂放置於烈焰天燈之下,焚燒百年!”
滔天的恨意,又被一重重壓抑。
天兵轎輦倏然與欽差寶船錯身而過,不過一瞬,便來到了百里之外,宋辭晚所在之地的上空!
第621章 朝露曇華,青絲白髮
宋辭晚站在沙地上,面色慘白,腳下踉蹌。
她的狀態看起來很不好,先前施展法天象地時,她看起來分明是那般的神通廣大,可是很顯然,再神通廣大的人,她也有受傷的時刻。
趁她病,要她命!
殺子之仇,唯有鮮血可以洗刷。
轎輦來到了宋辭晚的上方,對方分毫沒有單對單講究武德風度的意思,一瞬間便從那轎輦之上降下了一張遮天蔽日的恐怖大網。
與此同時,還有洶湧的血霧乘着浪濤,與那巨網一起,瞬間將宋辭晚徽郑�
隨行在轎輦旁的老道也出手了,他手中拂塵一揚,同時扔出一枚古樸的龜甲,那龜甲之上散發出一道道玄奧的波紋,波紋滲透在血霧浪濤中,使得粘稠的血霧間又多了一種奇異的束縛力量。
上千名黑甲天兵亦在同時降下雲端,列隊在血霧與大網的外圍,組成陣勢,聯合對敵。
天羅地網,無窮攻擊。
對方雖然姿態高傲,看起來一副極其目下無塵的模樣,卻又分明是將宋辭晚當成了生平大敵來對待!
其不但沒有因爲自身的高傲而輕敵,相反,對方的準備做得無比充分,行事謹慎嚴密。
這樣鋪天蓋地的狂轟濫炸,就是尋常真仙也無法抵擋。
宋辭晚站在沙漠上,一時間分明感應到,那撲來的大網是靈寶,那撒開的拂塵是靈寶,甚至,就連上方天空中,那一座隱形的轎輦,也是靈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