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宋辭晚走在山河鏡下方,面上不動聲色,胎化易形所形成的變化,在她的身體裏無形存在。
胎化易形是一門十分奇異的變化之術,與世上絕大多數變化之術都不相同——
世間常有的變化術通常分有幾個類型:
一是幻術類,幻術類的變化術說白了其實就是一種障眼法,只能從視覺上改變生靈外形,相當於你在臉上身上蒙一塊光影幕布。
幕布變化再大,你本身卻是沒有任何變化的。
這種幻術不穿幫還好,一旦穿幫反噬也容易很嚴重。
再則,幻術是一種存在就一定會有波動的法術,許多場合甚至都掛着檢查幻術的法器法寶,因而幻術用途雖廣,在九州境內,各大城池中卻少有人用幻術來變臉。
除去幻術,另一種變化術則是用易筋換骨之類的方法,來改變人體身形外貌。
這種方法比起幻術相對高明,從表面上看也與胎化易形有些相似。
易筋換骨類的變化術比起幻術來,更有幾個明顯優勢。
一是沒有幻術波動,不易被察覺,二是能夠實打實地改變人體身形外貌,不易被破除。有的時候就算被強行破除了,也不過是現出原形,並不會存在什麼反噬。
但這世上又有一句俗語,正如人們常說:假的始終是假的,假的真不了。
易筋換骨類的變化術亦存在兩個根本問題難以解決:一是氣息,二是根腳。
世上所有生靈都擁有自身獨特氣息,以及根腳。
外形可以變化,但氣息與靈魂的波動卻難以改變。
就算氣息可以遮掩,靈魂的波動可以僞裝,那麼根腳呢?
根腳這個東西,卻涉及到天機!
一門變化術,除非是強到可以遮掩天機的地步,否則騙得過世人,亦難以騙得過天機推演。
當然,到了矇蔽天機這一步,那就是頂尖高手的較量了,這世間,也不是隨便什麼人都擁有推演天機之能的。
話題扯遠了,回到胎化易形。
胎化易形與以上兩者又有不同,胎化易形的改變,不僅僅是變臉,也不僅僅是變化身形,而是從根本上,從經脈臟腑到骨骼,都能做出變化。
簡單比喻:胎化易形便彷彿是能夠使人回到孃胎裏,實現真正的體脈重塑!
這種根本上的改變,你變男就是男,變女就是女,甚至變妖、變怪、變物……都沒有問題。
宋辭晚目前還只是在男女人身上進行過變化,至於變化種族這個……說來慚愧,她沒學會。
就算她是元靈道體,悟性極佳,又擁有超大量的修煉時間,可是變化種族這一關她依然過不去,學不會就是學不會,這也沒什麼辦法。
宋辭晚後來就將自己胎化易形的側重點放在矇蔽天機上。
這也是一門值得無盡深耕的功課,變不變種族都不是重點,氣息與根腳的改變如果不到家,那麼外表上就算是再怎麼千變萬化,也毫無意義。到如今,宋辭晚的胎化易形施展出來,已真正可以實現從裏到外都變成另一個人。
至於矇蔽天機,那更是家常便飯,是熟極而流,是自然而然。
如今,只看這六星級的山河鏡,以其洞察之能,能不能破開宋辭晚胎化易形對於天機的遮掩了。
清風拂過時,宋辭晚感覺到自己的心臟似在一陣一陣地抽緊,識海中,神明的力量更是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進行消耗。
她修煉到化神後期,神明壯大,坐鎮靈臺,胎化易形中矇蔽天機的部分皆需神明施力,以此遮掩天地,扭曲事實。
冥冥中,從宋辭晚身體裏延伸而出,縱橫天地的那一條條絲線,似乎便要被撥動。
宋辭晚識海中,三昧真火幽幽燃燒,神明之力瘋狂撲出。
轟!
風吹過境了。
似乎沒有聲音,但又發出了唯有宋辭晚能夠聽到的聲音。瘋狂撲出的神明之力裹住了那些延伸向外的絲線,使其紋絲不動。
她從山河鏡下走過,終究,山河鏡沒有照出她的本體,但她神明的力量卻在這一刻幾乎消耗殆盡!
一切描述驚心動魄,又似乎無比漫長,可實際上雙方的較量卻僅僅只是發生在瞬息間。
甚至一個呼吸的時間都沒到,宋辭晚盡力收斂心跳,走過山河鏡,又開始調息真氣,恢復神明力量。
當然,表面上她將一切都掩飾得很好,甚至就連合竅境的虞將軍,都沒有發現她神明的力量在這一刻陷入了極度虛弱中。
如果這個時候虞將軍再伸手來抓宋辭晚,宋辭晚都不一定能躲得過去。
這就是神明力量的重要性,神明統攝精氣,一旦神明力量變弱,就算真氣消耗不多,宋辭晚的戰鬥能力都要下降。
宋辭晚心中亦有驚濤駭浪,山河鏡之威,名不虛傳。
她暗暗從天地秤中調動了一顆淨魄丹,直接吞入腹中。表面上,沒人發現她在服丹調息。
嗅t修都從山河鏡下走過了,山河鏡的鏡面依舊平靜如碧湖,未曾濺起一絲漣漪。
宋辭晚回過頭,見到後方隊伍中,周木等人還在翹首目送她,她回頭時,劉清清拼命衝她揮手。
宋辭晚便也將目光落在周木與劉清清等腥松砩希c他們遙遙頷首致意。
這般回應,頓時惹得那城牆下的其餘修士紛紛目光輕動。城門洞內,醫修們走遠了,城牆下的卸酂崆槟抗鈩t有一部分投向了周木等人。
更是有離得近的熟面孔趕緊衝周木等人打招呼:“周兄啊,你們與方纔那位醫仙,可是很相熟?”
周木忙說:“星瀾仙子對我等相助良多,我等十分感激。”
這話不算否認也不算承認,但周圍人的熱情卻立刻就湧了上來。甚至還有一些人連隊都不排了,只管擠過來向周木詢問與“那位醫仙”相交的過程。
西風軍帶着嗅t修過了城門洞,蔡安發出一道傳訊符,立刻有一輛高大的傀儡車從長街另一邊疾馳而來。
遠遠地,那車上的人卻在呼喊:“虞將軍,聽聞城門口招募到了五星醫修,那位前輩何在?我家堂主命我速速前來請人!”
第497章 杏林怪事
疾馳而來的傀儡車上,驅車人張口就說要請五星醫修。
虞文旭沒有說話,他的偏將蔡安連忙迎上前問:“怎麼?這是又發生什麼事了嗎?”
傀儡車上的驅車人焦急回答:“前線又退下來一大批傷員,大部分都是化神期和先天三轉,但四星級的醫修都無法治療他們的傷勢。據說風霧平原上又被發現了一座九轉蓮池,妖族瘋了!”
九轉蓮池!
赤血馬上的虞文旭手提繮繩,整個人呆了片刻,一時口中喃喃:“九轉蓮池,先是元石大礦,後又是冰晶樹林,如今又是九轉蓮池……這風霧平原究竟要變到何種模樣?”
這一聲低語,低到幾乎不成聲調,照理來說,旁人只要不是放出靈覺刻意傾聽,是聽不到的。
但宋辭晚不但修仙,她還煉體。以開元萬象境界的體術,她不需刻意聽,卻也聽到了虞文旭的這一聲話語。
聽在耳中時,宋辭晚首先注意到的是冰晶樹林。
有關元石大礦,她此前遊歷九州時聽說過了。
那時候,她剛剛以宋昭的身份擊殺妖族十二大妖,在人妖兩界都掀起軒然大波。
因爲宋辭晚擊殺十二大妖,其中又牽涉到妖尊偷襲人族天驕之事,人族仙尊莫應懷隨即趕赴湯谷,誅殺妖族聖子陸炆!
當時人妖兩族之間的情勢便已是緊繃到了極點,一場大戰彷彿隨時都有可能爆發。
可偏偏也是在此之前不久,風霧平原上憑空隆起了一座元石大礦。
後來,或許是大家都去爭奪元石大礦去了,又或許是人妖兩族高層間祕密達成了什麼平衡,總之,之前叫囂着要莫應懷出來賠罪的妖族停止了叫囂——
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爲沒人能夠找得到莫應懷。
連人都找不到,還能怎麼辦?
再繼續叫囂也是平白丟臉,倒不如安靜下來,事情就這麼混過去了。
但莫應懷一事雖然看似是混過去了,人妖兩族之間的局勢卻是更加緊張了。暗潮洶湧,危機四伏。
而與元石大礦的消息傳遍了天下不同,冰晶樹林一事,宋辭晚今日卻是首次聽聞。
她不知道冰晶樹林是個什麼東西,也不知道九轉蓮池代表着什麼,只是心中隱約有種預感:照現在這個局勢再變化下去,兩族大戰只怕很難避免。
大周建朝七百多年了,妖族退居天妖九國也已經有七百多年了,如今八千年一度的靈氣潮汐到來,這積累了七百多年的恩怨,爆發時不知將會有多麼恐怖。
只不知,古神蟲族的入侵,與靈氣潮汐的漲落有沒有什麼關聯?
人妖兩族的大戰,又有沒有可能不爆發?
畢竟,人與妖之間的戰爭雖然也是種族戰爭,但若與古神蟲族一比,那意義又似乎是大不相同了。
思緒及此,宋辭晚便深覺自己的修爲還是不夠用。
雖然說比起從前她的確是強了很多很多,可再強,卻也終究未能強到可以左右天地大局的程度。
不超脫,再強也不過是一捧劫灰而已!
宋辭晚在思索風霧平原中各種地形變動的意義,前方,傀儡車隨風漂移一般停到了虞將軍的馬隊面前。
虞文旭看向嗅t修道:“上車!”
而後,他的目光又單獨落向宋辭晚道:“星瀾,你隨我疾行。”龍鱗赤血馬的速度,比起傀儡車起碼能快上五倍不止,虞文旭的意思其實是要邀請宋辭晚上馬同乘。
宋辭晚卻道:“請虞將軍前行,我能跟上。”
虞文旭頓時一挑眉,他似驚奇又似有些不信道:“年輕人莫說大話!”
說是這樣說,但說完之後虞文旭卻是一聲長笑,而後一拍坐下赤血馬。
那馬兒前蹄一揚,宛如龍吟般長鳴一聲,霎時四蹄生風,整個身軀便已化作赤影飛縱而去。
速度太快了,那赤影的形狀便完全叫人看不清晰,乍看去,那又哪裏是馬?那分明是一道獵獵的風,吹過了寬闊的長街、古拙的建築、吹向了驚心動魄的遠方。
鎮妖城很大,但卻並不似宋辭晚原先設想的那般繁華,在街道上行走的修士也並沒有宋辭晚原先以爲的那樣多。
宋辭晚立刻施展縮地成寸,跟上了前方的赤血馬。浮光掠影間,她其實並沒有太多的時間去細看城中景象,只是粗略一瞥,對此城的印象是宏大又蒼涼的。
如此行走小半盞茶的時間,便已是跨越不知多少條長街。
卻見前方一地,忽而拔起一座七層高樓,那樓前遍植杏樹,竟是一座城中杏林。
城池之中出現樹林,只能說鎮妖城太大了。
虞文旭的赤血馬在杏林前方停了下來,一轉頭,只見後方的白衣少女衣袂飄飄,如同閒庭信步般由遠及近,緊隨而來。
她果然是跟上了!
虞文旭又驚又喜,他道了聲:“好!”
樹林裏,則有一道蒼老的聲音傳出:“可是虞將軍到了?”
虞文旭下馬說:“正是!孫堂主,我帶來了此次新招募的醫修,傷員可是都在林中?”
林中的蒼老聲音回答說:“是!虞將軍快請進。”
只說了這一句,那蒼老聲音便不再言語了。
虞文旭立刻招呼宋辭晚,然後他舉步踏入杏林。
進入杏林後,虞文旭走在前方給宋辭晚帶路。
其實也沒有什麼好帶路的,進入杏林後便有一條寬闊的大路直通林中高塔。
而虞文旭與宋辭晚的速度都是極快的,兩人沿着大路不過是走了十數個呼吸的時間,就來到了林中高塔之前。
那高塔前還修建着一個佔地不小的廣場,此時,許多修士或坐或躺在那廣場之上,明顯都有傷在身,寥寥數名醫修則穿插在他們中間,給他們做治療。
但這些都不是什麼重點,重點是那些受傷的修士,他們都傷得奇形怪狀——
譬如,有一個坐在地上的修士,他的腿從衣袍下伸出來,小腿兩側則分分明明生出了無數條像是足肢一樣的奇怪東西。
宋辭晚乍看之下便只覺得,倘若拋開他的上半身不看,光只看他那兩條腿,那又哪裏是腿?
那簡直就像是兩條巨型蜈蚣!
第498章 蟲與蠱
杏子林,柳葉堂。
高塔前的傷員們各個傷得奇形怪狀,沒有一個是正常的。
宋辭晚第一眼看到的那個,雙腿像是變成了蜈蚣的修士都還算是傷得較輕的那種。
有些更加嚴重的,比如說有一名面容美豔的女修,她除了頭顱還是完好的人形模樣,整個身體左半邊是人形以外,她的右半邊身體卻是完完全全變成了蠍子的形狀!
若是人頭蠍身,可能都還不會那麼奇怪,可她卻是頭顱是人、左邊是人,右邊卻是半片巨蠍身,這幅模樣出現在人前,當真是極具視覺衝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