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乾癟蜷縮的青蟲,展開了身體,在宋辭晚掌心中忽然翹起了尾巴。
然後,這青蟲開始吐絲了!
一根、兩根、十根、百根……無數根。
青蟲吐絲的速度極快,宋辭晚像是在看一出奇妙而生動的真實默劇。
不過小半刻鐘,青蟲吐絲便將它自己完全包裹住了。
時間如同在青蟲身上加速。
當然,事實上時間並沒有加速。這一點宋辭晚知道得再清楚不過了。她本來就是哂脮r間的高手,若真有時間加速,她不可能感應不到。
這青蟲吐絲、成繭,之所以如此之快,皆因宋辭晚方纔撥動的那一根奇異線條。
她只是輕輕一撥,甚至都沒有給青蟲提供什麼能量,這青蟲體內便忽地自行爆發出了強大的生機。
便是這一股生機促使了青蟲忽然從瀕死狀態中彈起,而後飛速吐絲、結繭。
又過小半刻鐘,宋辭晚掌中的蟲繭,動了。
卡!
先是有一點尖細的觸角探出。
再然後,是一截青灰色的翅膀,又過片刻,整個蟲繭裂開,一隻青色的蝴蝶從中飛出。
瀕死的青蟲破繭成蝶,它又重新活過來了!
而整個過程中,宋辭晚只在最初提供了一點助力。
她那一撥,便儼然是撥動了一個生命的開關!
蝴蝶振翅飛起,在宋辭晚身旁環繞飛行,翩翩起舞。
宋辭晚心潮起伏,越發肯定了先前所見絕非幻覺。
那一幕幕非但不是幻覺,宋辭晚甚至當真還從中感悟到了某一種道的存在。
雖然她當時似乎是抓空了,但哪怕是抓空了,她也在穿過那些道與理的某一刻,領悟到了天地間無窮大道的些許神韻。是什麼神韻呢?
不是她原先就有所領悟的時間,也不是空間,而應該是……是生命!
是生命的奧祕,是生命的奇蹟。
青蝶在宋辭晚身邊翩翩飛舞數週,似乎表達依依之情。
宋辭晚伸出手,青蝶在她指尖微做停留。
片刻後,青蝶再度飛起,飛向了老柳樹茂密的枝葉,也飛向了它該去的世界。
蝴蝶飛走了,宋辭晚抬眼望去。只見天上明日透過枝葉,細碎灑下,點點光斑間,數只蝴蝶繞光飛舞。
宋辭晚的臉上不由得便露出了些許笑意,青蟲破繭成蝶,似乎全賴於她那一撥,但實則又並非只是因爲她那一撥。
她想,她有些明白了青銅碎片中的生命之道。
從前,她將自己領悟的光陰湮滅之術取名爲“朝露”,那麼今日,她便將她的生命點撥之術取名爲“破繭”。
破繭,真是好極了。
宋辭晚面帶笑容,胸中更有一種說不出的情緒在徐徐湧動。
數個呼吸後,她才平復心情。
而此時再看,祠堂中的情勢卻又發生了變化。
只見祠堂中,原先被捆縛在一側的村民們,不知何時竟都被放開了!
不僅是被放開了,這些村民還將生着六條手臂的槐生團團圍在中間。
槐生雖有六臂,力大無窮,甚至看起來似乎還學會了一些怪異的神通。但先前割腕放血,餵食祖母,分明還是損傷了他的身體與元氣。
因而此刻被村民們圍在中間的槐生,是焦慮的,是茫然的,甚至是無助的。
這個村民伸出手扯住了槐生的一條手臂,那個村民又扯住了另一條,再一個村民又扯住了一條……
槐生縱然是有六條手臂,也不夠這些村民扯的。
村民們七嘴八舌,擠擠挨挨,你一言我一語。
“槐生,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我是你二嬸啊……”
“槐生,你那時候不受你爹待見,你後孃磋磨你,你阿奶有時候照看不到,還是我在餵你柱子堂弟的時候,也常將你帶在身邊,順帶着餵你幾口奶,你才活下來,才長得如今這般壯實呢!”
“槐生,你五叔我可沒虧待過你,你小時候被你後孃打得一身是傷,躲在溝子裏發抖,還是我給你拎出來帶回家去!那可是大冬天啊,雪下的能有三尺厚!我要是不給你拎回家,又叫你嬸子給你喝薑湯,你當時就死了……”
“槐生……”
“槐生……”
每一句槐生,都是一段舊事,都是一樁恩情。
有些甚至還不止一樁恩情,而是持續的,說也說不清,扯都扯不完的恩情!
一聲聲,一句句,村民們說着,拉着,扯着,擁擠着,推壓着,到了後來,槐生便再被架着再也吐不出聲音,說不出話。
然後不知是從誰開始,只忽然是有一張嘴伸過來,猛地一口,就咬在了槐生的手臂上!
嗤!
健壯的手臂,硬是被村民尖利的牙齒咬開了。
汩汩的鮮血流出來,村民立刻大口吞嚥,歡喜之極。
咕咚咕咚——
但這咕咚聲又戛然而止。
咬破了手臂,吸到了血液的村民並沒有歡喜太久,很快就被身後的其他人給硬揪着脖領扯開了。
“哎喲!他孃的是誰?”
被扯開的村民自然不甘,於是憤怒大喊。
但補位的村民也不是好惹的,擠開這人以後便立刻順着槐生手臂上的傷口狠命撲去。
咕咚咕咚——
補位的村民吸到血了。
但立刻又有後續村民將這補位的村民扯開……
總之就是,一人吸了另一人又來。
人來人往,明明只是三十幾個村民,可這三十幾個人壓在槐生身上,卻彷彿是無有窮盡一般。
槐生原先還是站着的,此刻卻被擠得倒在了地上。
一個又一個人,既擁擠着向前,又互相排擠着身側所有人。
人們先前還收斂有度,雖然相互間似乎是也會叫罵、爭搶,但畢竟鄉里鄉親,甚至都沾親帶故,這種叫罵與爭搶於是也都是剋制的。
可不知從哪一刻起。
或許是因爲五叔說了句:“羅氏你這婆娘好像擠過去喝了五次了吧?你不能仗着你小時候奶過槐生就當他獨獨是你一個人的,我們呢?”
羅氏吐了口唾沫,卻是回罵:“呸!放你孃的狗屁!你才五次了,我都數着呢,老孃才三次,老孃纔是虧呢!”
然後村民們就開始互相報次數,這一報不得了。
多的有五次六次,少的才一次兩次,這次得了?
萬事萬物,不患寡而患不均啊!
村民們吵着吵着,忽然就從此刻之事翻到了各種陳年舊事。
或是東家偷了西家的雞,或是北家搶了南家一尺地,又或是誰誰誰笑話過誰,誰誰誰刻薄過誰……
這一說可不得了,恩怨太多了,一時間簡直數也數不清,算也算不明。
這還得了?
別無它法,唯有一點,打!
於是村民們就打了起來。
從這個給了那個一拳,再到那個又薅了另一個一把頭髮開始……
於是,你踹我心窩,我挖你眼睛。你打他下三路,他戳你鼻子眼……
村民打架哪裏有什麼章法?就是一個混戰!
而越是混戰,越是狠辣。
村民們又基本上都喝過槐生的血,不知不覺間大家的力氣便都大了起來。
於是打鬥間鮮血橫飛,慘叫相伴。
有人被打斷了手腳肋骨。倒下了……
剩下的人越發興奮。
這個喊:“井老五,你他娘去死!當初就是你推了槐生他娘一把,才害得槐生他娘早產,你如今倒好,還在槐生面前裝起了好人,你怎麼有臉?你怎麼不去死?”
砰!
井老五被打翻在地,牙齒飛出去數十顆。
那個吼:“羅氏你這個賤人,你也好意思說你奶過槐生?是誰把槐生他娘騙村子裏來的?就是你啊!”
砰!
羅氏也倒地了。
祠堂中,白燭幽幽,槐生倒在血泊中,面容在燭光下忽明忽暗。
他的心臟卻是砰砰跳動,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響。
聲響中,青銅碎片如同活物。
第461章 上古混沌鍾,那個紀元
咚咚咚——
井槐生伏在地上,那是井槐生心臟跳動的聲音。
咚咚咚——
村民們瘋魔般互毆在一起,那也是青銅碎片鼓動敲擊的聲音。
像是來自遠古的銅鐘,將那蒼茫而又古老的聲音從久遠的未知歲月,傳至如今。
宋辭晚站在祠堂外,傾聽此鐘聲。一時間只覺得靈感紛呈,此時的鐘聲與她先前透過青銅碎片看到的一切又似乎產生了一種奇異的融合。
每一聲鐘響,都充盈着微妙的道韻。
便彷彿是天地間生出了一隻無形的手,將道與理的絲線當做琴絃,在隨意撥動。
宋辭晚聽得入神,從前所學種種,與此時的道韻之聲恍惚產生了一種極爲美妙的交集與印證。
因而此時此刻,那些徽衷陟籼脙韧獾难分畾猓湓谒无o晚眼中便再也不是簡單的血煞之氣了。
氣韻的流動於此一刻竟是有了實質一般,它們在旋轉,在交集,由一個個點組成了一條條線,又由一條條線組成了一個個面,再由一個個面,組成了時間、空間、過去、未來……
村民們還在混戰,從第一個人見了血,到第二個人斷了肢體,再到某一刻,忽然有人被咬斷了脖子!
“啊!好痛,我要死了!”有人痛叫。
“你活該,哈哈哈……”有人狂笑。
砰!
砰砰砰!
是拳拳到肉,是鮮血四濺。
種種聲音,越到後來越發瘋魔。甚至這些瘋魔的聲音都乘上了鐘聲的節奏,與此刻的鐘聲一起,連接古老,恍惚勾勒虛幻畫面。
血煞氣湧動,虛幻的畫面與此刻祠堂中的一切詭魅重合。
五叔撮起雙手,一上一下向着後方撲來的一個村民啄去,明明他動的是手,可恍惚間,他的身上卻像是生長着一隻雄壯的公雞,那倏忽啄去的,又哪裏是手?
分明是公雞的尖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