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之我能置換萬物 第202章

作者:沉舟钓雪

  宋辭晚卻是驚住了,她轉頭立刻看向站在船頭搖船的文嬸子。

  這位文嬸子頭包灰帕,身穿灰衣,皮膚黑黃,腰身有着勞動人民的粗壯,當她轉過頭來時雖然笑得親切,但她臉上的風霜是掩也掩不住的。

  這樣一個形象的中年婦人,無論她出現在哪裏,只怕都不可能有人能將她與畫師這樣的稱號聯繫在一起。

  便是普通的畫師都不可能,又何況是仿照爛柯春秋圖,繪製出如此生動畫作的大畫師?

  文嬸子見宋辭晚看自己,當即面露赧然,對她笑道:“小娘子,你莫聽我家這妮子胡扯,我這畫呀,也就是自己瞎琢磨,隨便畫的,哪裏敢當什麼畫得好?”

  言下之意,她是承認了這些畫的確是出自她手。

  宋辭晚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只是脫口問:“嬸子,你爲何會畫這樣的畫?”

  這個提問,主要是在於文嬸子的畫中美人居然與爛柯春秋圖中的美人極爲相似。

  文嬸子倒是老實回答道:“嗐,我這不是,打小就好顏色,喜歡畫美人兒嘛……小的時候就愛撿着樹枝子在地上亂畫,也畫不出個什麼好看來。”

  她一邊搖船,一邊呵呵笑說:“我也不畫旁的,單隻畫美人。前段時間,那城裏頭到處傳,許多書生都仿着蘇探花的美人圖,畫出了能夠從畫上走下來的美人呢!”

  文嬸子驚歎:“那可真是不得了,我送人進城時,也遠遠地瞧見過,當時就心癢難耐了,回來就照着那畫兒呀,畫了這麼幾幅畫。”

  一說起畫畫的事,文嬸子就打開了話匣子。

  天地秤浮現,也採集到文嬸子的一團氣:【人慾,凡人之喜、癡、愛,三斤九兩,可抵賣。】

  文嬸子還在滔滔不絕說:“我都是瞞着家裏人,帶着我家妮子在船上的時候,我才悄悄畫的,要不然他們倒要罵我閒得慌。”

  她又笑吟吟地:“小娘子,得你今日一誇,我這畫呀,就沒白畫!”

第365章 人要學會成熟,並不是不喜歡天真

  宋辭晚在文嬸子的船上又見識到了這個世界奇妙多彩的一面。

  倘若不是親眼所見,以宋辭晚從前的認知,是真的想不到這世上原來還有這樣的人。

  她明明生活在最貧瘠的鄉野中,無人託舉,無人教導,甚至在她的四面八方可能還遍佈着種種無人能見,卻又習以爲常的枷鎖。

  宋辭晚問文嬸子:“嬸子,你畫得如此這般好,難道從前就無人誇你麼?”

  文嬸子一邊搖船,一邊笑答道:“誇什麼呀,不當喫不當穿的,畫這東西還耽誤時間,還費炭,還費布。嗐,我家裏那些人呀,見了不罵我都是好的咯,哪裏還有誇我的?怎麼可能?”

  說到從來無人誇讚的時候,文嬸子的語氣中雖有嘆息之意,但她的神情中卻又分明帶着一種習以爲常的豁達。

  或許是從未有人如此真諢崃业卣F讚過她的畫,文嬸子有了傾訴慾望。

  打開話匣子以後,都不必宋辭晚再多問,她自己又說:“我小的時候啊,我阿奶叫我到竈間燒火,我蹲在那個竈頭邊上,見到了燒黑的柴禾,就忍不住拿柴棍兒在竈臺邊上畫小人。

  那時候我們村裏最好看的姑娘要數孫童生家的小女兒,我就愛偷偷地畫她。

  剛開始畫得不像,我阿奶罵我鬼畫符,又罵我不好好燒火,拿着笤帚將我從村頭追到村尾。村子裏的人就笑話我,說我生得像柴棍人,也愛畫柴棍人,長得醜想得美!

  小娘子啊,不瞞你說……”

  說到這裏,文嬸子臉上又露出幾分羞赧之色,道:“我也有羞恥心的,從此就算是再怎麼忍不住,也不好在人前畫畫了。頂多是悄悄躲着在沙子地裏,泥巴土裏……各種揹人的地方畫一畫。

  就算還有人撞見我在畫畫,我也不承認,我阿奶打我,我就躲,我阿孃罵我,我啊……左耳朵進右耳多出。如今,我也成了別人的娘,別人的奶。我大兒子都二十歲了,小孫子也有兩歲咯!

  年輕的時候,因爲我愛畫,耽誤幹活,我男人就沒忍住想對我動手。我呢,也不怵他,就跟他對着幹。兩口子天天干仗,幹得多了,他管不着我,就唉聲嘆氣。

  成天對着一個愛嘆氣的,這誰忍得住?那我就、那我就還是隻好躲着畫啦!現今,我兒媳婦生了孫子,她也忙,她也難,家裏家外什麼都不少做,這不,她也看不慣我愛畫。

  我思來想去,最後找到一個營生。我啊,就找艘船,帶着我這小妮子躲到船上畫,又能畫畫,又能打魚,有時候也載客,掙個三瓜倆棗的,有進項拿回家去,總算是能對這一大家子有個交代了!”

  她滔滔不絕地說着,因見宋辭晚聽得認真,她便說得格外起勁。

  要說什麼樣的傾聽者最能令人敞開心扉?

  細想來,倒未必一定是句句能有言語回應的那一種。

  如此刻的宋辭晚這般,神情認真,句句傾聽,目光中有溫度,眼睛裏有善意的,有的時候反而更容易直擊到傾訴者的心靈。

  宋辭晚在傾聽中又接連收到了文嬸子的兩團氣:【人慾,凡人之喜愛、苦悶、執着,四斤一兩,可抵賣。】

  【人慾,凡人之苦悶、迷茫、執着,三斤二兩,可抵賣。】

  ……

  原來,文嬸子的內心深處其實也並不像她此刻所表現的這樣豁達。

  她的心中更存在有許多的苦悶與迷茫!

  只是她將一切生活中的苦澀都深深壓在心底,這種自然而然的自我開釋能力,甚至可以稱得上勝過世上多數修行者了。

  修行之路,不論習武、修仙,還是讀書修佛,都難免要經歷種種心境的洗練。

  只是不同的道路對於心境的要求或許高低不同,方向也有差異,此處不必贅述。

  此刻宋辭晚感慨的是,世間有太多的修行者圓融不了心境,以至於到後來要麼修爲永無寸進,要麼早早枯萎而死——

  這些都還算好,最可怕的一種是,正道入邪、入魔!

  逃不脫心中的貪嗔癡恨,躲不開意識深處的執念糾纏,最終走上種種恐怖道路。

  這樣的人宋辭晚見得太多了,不論是高高在上如二公子,還是鄉野民間,譬如古家村的那個骷髏修士。

  又或者是久遠一些的,那些在幻冥城中被種種魔念癡纏的生靈……

  開釋是需要大毅力,大智慧的。人心動念,一個瞬間尚且可以有千百種變化,更不必提,在生活的種種糾纏下,人的念頭會有多少種變動了。

  要保持一種純粹的初心與熱愛,不因世俗低頭,也不被戾氣沾染,既在對抗中生存,又在生活中融入,這是何等珍貴難得!

  難怪先賢要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宋辭晚只覺得,自己此刻在路上所見所遇,果然勝過聽無數故事,念百千經書。

  正所謂見賢思齊焉,便如此刻。

  宋辭晚聽着文嬸子說話,收到了她的幾團人慾,但這些卻並不是宋辭晚真正的收穫。

  甚至可以說,這些微不足道的收穫,對此刻的宋辭晚而言其實是完全不值一提的。

  坐忘心經在她的體內默默流轉,宋辭晚只覺得,這門功法從未有哪一刻,如此刻這般圓融過。

  她的身體裏,她的經脈中,甚至是她的靈魂深處,都彷彿有許許多多的暗傷被撫平了。

  雖然在此之前,宋辭晚從未覺得自己受到過什麼暗傷,又或者說是,她從未察覺到自己從前受過的一些傷原來還積存在身上,未曾痊癒。

  但實際上,這些傷確確實實存在。

  不論是她爲修煉雷火噬身訣而受到的種種肉身損害,還是……她這一路走來,聽過、見過、經歷過的那些東西在她心上留下的痕跡——

  是的,她其實並沒有自己從前所認爲的那麼堅不可摧。

  初初洗妖時,見到種種人間慘劇,她雖自我告誡要明哲保身,然而內心深處又何嘗沒有傷悲?

  化作神使時,見到種種人間疾苦,她亦遵從原則,只管眼前伸手能及之事,只救有心自救之人,然而世事多艱,生而爲人,她又豈能毫無觸動?

  至於後來所經歷的種種,就更不必多提了。人要學會成熟,並不是人不喜歡天真,只是這個世道容不得天真罷了。

  宋辭晚道:“嬸子,從小到大,甚至如今年過半百,都還要受到種種管制,你不覺得難過嗎?”

  文嬸子眨了眨眼睛,似乎是要眨去眼角的些許乾澀。

  她呵呵笑說:“實在話,也不是沒有難過的時候。有的時候我還想着乾脆將那一大家子扔下,帶着我這小女兒跑到再沒有人管束我們的地方去。

  從此以後,我想怎麼畫就怎麼畫,我家這妮子也不必被她嫂子嫌棄……”

  說到這裏,文嬸子似乎自覺失言,語氣就停頓了下。

  然後她又道:“可是這不成的,如今這世道,咱們這裏可算是難得的太平地界。靠水喫水的,餓不死,已經勝過許多可憐人咯!

  再說了,我就這點力氣,我家妮子更是小人一個,出去了能有什麼好?那外頭,又是妖又是魔,又是什麼鬼鬼怪怪的,我能護得了她什麼?我連我自己都護不住!

  嗐,大半輩子了,也就這樣。都算不得什麼,總歸我如今還能偷偷在這船上畫呢。”

  說到這裏,文嬸子更是樂呵呵地笑了起來,笑得像是一個偷到了蜜糖的老小孩,一個看似憨厚笨拙,其實又靈巧之極的老小孩。

  或許生活於她而言,處處都是枷鎖。

  這些無處不在的枷鎖,就像是一片片沉重的泥濘,拽着她、拉着她、想要將她永遠沉斃在黑暗中,不能探出頭來,自由生長。

  可即便如此,她的眼睛裏卻似乎永遠能都看到黑白世界裏沒有的色彩。

  她在深沉的黑暗中奮力向上探出了自我的芽尖,在貧瘠的土壤中,於無人能見處,悄悄開出了自己的花朵。

  她的抗爭也是無形的,看起來悄無聲息,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對抗,也沒有什麼蕩氣迴腸的精彩故事,但這種無形,又是如此的平凡而有力,如此的絢爛多姿!

  宋辭晚曾經深深認可一段話:

  如果天空是黑暗的,那就摸黑生存;

  如果發出聲音是危險的,那就保持沉默;

  如果自覺無力發光的,那就蜷伏於牆角;

  但不要習慣了黑暗就爲黑暗辯護;

  不要爲自己的苟且而得意;

  不要嘲諷那些比自己更勇敢熱情的人們;

  我們可以卑微如塵土,不可扭曲如蛆蟲!

  宋辭晚在這個世界見過太過的黑暗與扭曲,不論人、妖、詭、魔,都曾因世事糾纏而變得面目全非,可是,這個世界上,也永遠都不缺少那些真正懂得熱愛的人!

  從此以後,她或許會一如既往堅持自己的原則。以明哲保身爲前提,只做力所能及的善良。

  但她想,有了這樣珍貴的遇見,至少她要能保證,自己永遠不會麻木!

  當她抬起頭去看看這個世界的天空時,她要永遠都能見黑暗中的一絲光亮。

  坐忘心經無聲流淌,第二層的心法被宋辭晚修煉得熟極而流,不知不覺便形成一種圓融滿溢的狀態。

  一種將要突破到化神的強烈感覺再次來襲,宋辭晚又盡力將其壓制。

  現存的魔靈戾氣抵賣完成之前,總之她是不可能突破的。

  早早突破了,那有可能抵賣到的幾十萬年壽元豈不就白瞎了?

  更何況她的丹田仍然沒有填滿,所以,突破是不可能突破的,只能一再壓制,讓根基再渾厚一點了。

  宋辭晚問:“嬸子你的畫畫得這麼好,從前你就沒想過要賣畫換錢嗎?”

  這一問,文嬸子頓時一怔道:“賣畫換錢?”

  她面上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連船都顧不得搖了,只連忙騰出一隻手來,急忙擺手道:“哎喲,小娘子你這可真是太過抬舉了,我這畫……我這畫你誇一誇也就罷了,旁人哪裏看得上眼?”

  這話說的,宋辭晚頓時反問道:“旁人看不上眼的東西,我卻誇了又誇,嬸子這意思,莫非是我的眼光遠不及旁人?”

  文嬸子立刻手忙腳亂:“啊呀,小娘子啊,嬸子不是這個意思!嗐,你你你,你怎麼能這麼想?我不是這個意思,不是呀……”

  宋辭晚當即一笑:“那嬸子的意思便是,旁人的眼光遠不及我咯?”

  文嬸子:……

  她一時都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便只能左手把住船櫓,右手在自己頭巾上抹了又抹。

  而後換了一隻手,又將右手把住船櫓,左手在自己頭巾上抹了又抹。

  天地秤再次浮現,採集到她一團氣:【人慾,凡人之喜悅、歡欣、羞慚,四斤三兩,可抵賣。】

  宋辭晚微微笑道:“事實便是如此,旁人眼光遠不及我。嬸子,你這畫願意賣嗎?若是願意,我出錢買了如何?”

  文嬸子“啊”一聲道:“小娘子,你可莫要逗我了,我這畫,你看這畫布都全是碎布頭拼起來的,我也沒有那些什麼墨啊彩啊的,全憑几根炭枝子亂畫一通。雖說是畫得有些像吧……”

  說到這裏,她一咬牙,一跺腳道:“小娘子,實話不瞞你,前不久,其實我、其實我悄悄進了匯江城,試着賣過畫。那些看畫的,無有人不笑話我的……哎呀,總之你不要買,這畫不值當什麼!

  你若是,若是當真喜歡,我送你幾幅……不、一幅,一幅就好!”

  話音一落,文嬸子卻是滿面通紅。

  宋辭晚只道:“嬸子,你可太過於低估自己了。總有一日,你的這些畫會是無價之瑰寶。我看你呀,不肯賣我,非是覺得自己畫不好,這分明是捨不得賣呢!

  嬸子你開個價,不然我不信你願意送畫。”

  文嬸子又“啊”道:“這、這……”她便呆呆地,衝着宋辭晚伸出了五根手指。

  伸了五根之後,她又慌忙縮回去兩根,最後比劃了三根手指在宋辭晚面前。

  宋辭晚便從自己的儲物囊中取出了三個小銀錠子,她道:“三十兩一幅嗎?嬸子願意賣幾幅?”

第366章 從來沒有道與理,會規定才華一定屬於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