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宋辭晚近段時間來,也看過不少書,收集過不少資料,可至多,她也就能收集到五千年前的史料。
再往前去,則不是模糊、便是謬誤,要麼就是空白一片,什麼都沒有。
宋辭晚只是不深究,但其實,她有些時候也會隱約地在心底生出疑惑:到底什麼是長生?這個世上存在永恆嗎?無盡的壽命是否便能等同於永恆的生命?
種種疑惑,沒有人能夠回答她,她自己也不能。
漁夫卻說:“世上自然有長生,我等尋仙者,先聞仙法,再求仙丹。吞服仙丹,築就道基,而後感悟天地靈氣,以自身爲熔爐,以天地爲薪火,內鍊金丹一顆,此便爲長生之基!”
說到長生之道時,漁夫的臉上神采飛揚,一雙眼睛神光湛湛,他雖然是在搖櫓,他本人也尚未成仙,可天地間卻彷彿有一縷仙氣,從無盡雲海中渺渺而來,將他環繞託舉。
此時此刻的漁夫,儼然便如仙道表徵,一言一行,莫不令人心羨之,嚮往之。
宋辭晚連忙細細追問他的仙道,漁夫則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在漁夫的口中,金丹大道的修行之法與宋辭晚認知中的神明之法是完全不同的兩條道路。
所謂神明之法,第一步修煉是煉精化氣,即爲煉化自身精微,引入天地元氣,以自身精微爲引,以天地元氣爲用,而生成真氣自行,此即爲煉精化氣。
煉精化氣成功以後,人才能算是真正地邁入修行之路。
但此時此刻,“人”仍舊是“人”,並不能脫離肉體凡胎,因此,煉精化氣階段,人身壽命依舊受到凡人極限的影響。
也就是說,化氣期修仙者最多能活一百歲到一百二十歲。
這個壽限,保養良好的一些凡人也同樣能夠達到。
煉精化氣以後,則是煉氣化神。
煉氣階段,便是宋辭晚如今的階段。
要將體內真氣煉至圓轉如意,輕重自若。既能舉重若輕,又能舉輕若重,使真氣滿溢,神明自生,使凡人的生命得到本質的昇華,如此,便爲練氣期!
因此練氣期的壽命上限是兩百至三百年。
然而肉體凡胎,再如何脫胎換骨,神明若是不能成長,則肉身終究會快速腐朽。
這個時候,就需要進行修煉的下一步,化神!
神明自生,是化神的初步階段——這一步,宋辭晚其實已經提前達成了。
所以對於宋辭晚而言,從練氣期修煉到化神期,其實應該是沒什麼懸念的。
能不能化神,只在於時間早晚而已。
以及,她尚且缺乏坐忘心經的第三層。
但這些都不算大問題,總之,關於煉氣化神的修行,宋辭晚心中早已有着明確的道路。
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返虛、煉虛合道。
這便是大周修行界如今的通用道路,不修金丹,只修神明!
金丹大道卻截然不同,按照漁夫的說法,他們的金丹大道,須得先尋一顆仙丹,築就道基,再以此爲根基,採天地靈氣而煉就金丹。
金丹、元嬰、出竅、分神、合體、飛昇!
聽到這裏,宋辭晚可算是聽明白了。
所謂金丹大道與神明大道最大的不同是,金丹大道存在着一條飛昇之路,而大周修行界的神明大道卻並無飛昇這一說法。
大周的修仙者們不需要飛昇,他們只需要修煉到煉神期,便能被世人稱之爲地仙。
返虛期,則爲天仙。
煉虛期,是爲真仙。
而合道期——據說天下間並不曾存在過合道期修仙者,因此,合道是不是當真存在,這一直都只是猜想。
大周仙朝,是仙凡混居之世界。
只是大周的神仙沒有長生。
宋辭晚不由得又追問漁夫道:“請問前輩,你說合體以後要飛昇,是飛昇至何處?仙界嗎?此間、此間難道不是……”
說到這裏,宋辭晚忽然停住了口。
她差點就要問:此間難道不是仙界嗎?
一種莫名的衝動促使她如此問話,說不出這種衝動是因何而來,或許是因爲他們此刻所處的世界分明是一片雲上世界?
雲上的世界,倘若不是仙界,還能是哪裏?
當然,宋辭晚很快就理智回弧�
她感覺到自己的情緒有些不對勁,也說不上究竟是她在引着漁夫答話,還是漁夫在引着她問話……
總之,這個祕境中的一切都十分奇妙。
漁夫倒是全不在意宋辭晚的停頓,他呵呵笑說:“自然是要飛昇至仙界,那是與我等靈界截然不同之世界。”
原來這個雲上的世界,被他們稱之爲靈界!
漁夫面露神往之色:“仙界之仙,無一切煩憂,一切苦厄,一切掛礙。一旦成仙,自得長生。有無窮之生命,天地不滅仙不滅,天地長存仙長存!”
第269章 風動雷動人心動
天地不滅仙不滅,天地長存仙長存!
漁夫口中的仙,便是以“天地”爲壽限。
宋辭晚問:“請教前輩,那這天地又是否有壽限?倘若是天地要毀滅……”
這句話尚未問完,只見漁夫眼睛一瞪,像是聽到了什麼極爲恐怖,極爲不可思議的話語。
“小娘子,話不可亂說!”漁夫低聲怒道,“天地永恆不變,又怎麼可能毀滅?你……”
他怒容上臉,像是還有什麼斥責的話語要脫口而出。
但話到了嘴邊,他又立即收斂住了。
“罪過罪過。”漁夫嘆一聲道,“修行三百載,日日練心,吾卻仍是如此易怒,這不好,太不好了!”
他搖了搖頭,放下船櫓,先對宋辭晚拱了拱手道:“對不住啊,小娘子,原諒老朽則個。”
沒等宋辭晚答話,他又對着河那邊小鎮的方向忽然一跪,磕頭說道:“請求仙尊見諒,弟子今日修行有缺,渡河之事,再自行加罰十年,求仙尊原諒!”
漁夫在船板上砰砰磕頭,宋辭晚在旁邊都有些看呆了,很想說:這有必要嗎?
初見這漁夫時,毫無疑問,漁夫在宋辭晚心中的形象便如那紅塵仙人一般,雖在世間,又彷彿是在世外。
他的灑脫大度、恣意悠然,便彷彿是華夏文明中,求道者永恆追求的境界。
宋辭晚修煉坐忘心經,這功法雖然是此世之功法,但實際上,宋辭晚在修行上,還是在很大程度上受到前世記憶影響。
儘管她前生所在的世界走的是科技路線,並不存在修仙這回事。所有有關於“仙”的故事,都只有傳說流傳。
然而世界雖然改變,一個人所經受的文化烙印卻很難改變。
從骨子裏來說,宋辭晚對於“仙”的理解,便如華夏傳說之神仙,既有悲憫,又有灑脫,能入世,能出世,拿得起放得下,如此纔可匹配爲“仙”。
像這種意象中的“仙”,她在大周仙朝很少看到,可此番入了祕境,她卻彷彿是在眼前的漁夫身上看到了——
當然,這種看到,又在這一刻,在漁夫向着遠方忽然下跪的這一刻,轟然之間,土崩瓦解了。
很難說這究竟是一種什麼感覺,總之就是古怪得很。
漁夫跪在船板上磕了三個頭,而後弓着腰側頭做傾聽狀,也不知他聽到了什麼,只見他臉上露出了栈陶恐的拘謹神色。
片刻後,漁夫從船板上爬起來,又對着宋辭晚彎腰拱手。
宋辭晚立即側身讓過,並連忙彎身,手放在下方,對着行禮的漁夫做出託舉狀,道:“前輩萬萬不可如此,這可真是折煞晚輩了。”
漁夫順着她的手勢站起來,只將袖掩面,羞愧道:“吾不該動怒,一朝動怒,十年修行皆毀於一旦。小娘子,是老夫的錯,多虧你大度能夠體諒。”
宋辭晚真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了,她心裏還有許許多多的疑問,可此時卻完全不知該從何問起。
同時她忽然又發現了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現象:譬如此刻,她正在渡的這條河,這其實是一條蜿蜒清澈的小河。
小河在雲上流淌,總共不過三丈寬。
這麼一點距離,漁夫在河中搖船,又與宋辭晚對話許久,小船卻始終都在河流的中央打轉,怎麼也去不到對岸。
是漁夫有意拖延渡河,還是這小河另有玄機?
總之,這個被漁夫稱之爲靈界的祕境太奇怪了,其中充斥着種種令人難解之處。
但不得不說,漁夫口中的金丹大道着實誘人。宋辭晚雖然不缺壽命,此刻也仍然對漁夫描述的大道與長生充滿了好奇,充滿了嚮往。她想,任何一個求道者,面對長生之說,永恆之說,都必然會生出探究之心,而絕不會輕易放棄。
這是一種態度,修行的態度。
宋辭晚便也不急,她順着漁夫的思路,對漁夫說:“前輩,人非聖賢孰能無過,若是聖賢,則更該有容錯之心。不論對人,還是對己。前輩以爲,可是如此?”
這是順着漁夫的話,承認漁夫方纔動怒有錯。
雖然宋辭晚根本不覺得那是什麼錯,她就覺得莫名其妙。
但她口中卻道:”不瞞前輩,小可向有求道之志,此刻雖是凡軀未褪,卻也想效仿先賢,寬容大度。還請您不要再自責了……前輩,何妨寬容他人,亦寬容自身?”
這句話頓時觸動了漁夫。
漁夫怔了,他接着宋辭晚的話,喃喃道:“寬容他人,亦寬容自身?”
宋辭晚微微笑說:“是,寬容自身,又何嘗不是一種修行?”
漁夫道:“是該如此,吾非聖賢,卻有向聖之心。吾非仙人,卻有成仙之志。若欲成仙成聖,又豈能不修寬容?三百年間,那蝰蛇無數次挑釁於我,吾卻從不對其動怒……”
說到這裏,漁夫哈哈一笑,神態輕鬆,似又恢復了先前的灑脫:“而今日,吾又有幸得小友你寬容以待。因而,吾寬容他人,亦有他人寬容我,而今吾再寬容自身……”
“蛇爲生靈,尓爲生靈,吾亦爲生靈,此等奇妙循環,便是天道之妙。”
漁夫仰首望天,道:“我悟了!”
白雲之上,尚有白雲。
便如天外更有一重天。
因而當漁夫仰首時,只見那雲天之上,更有層雲匯聚。瞬息間,雲聚風生,雷鳴隱隱。
又過片刻,雷火電蛇穿梭在層雲之上。
漁夫仰天長嘯,歡喜道:“修行三百載,始迎金丹劫!小友,你速速退開,吾要渡劫了!”
與此同時,宋辭晚身邊天地秤浮現。
秤盤之上臥着一團溄鹕瑏K浮動着細微紅芒的氣:【人慾,築基期尋仙者之喜悅、感激、振奮,三斤六兩,可抵賣。】
天地秤採集了漁夫的氣,並給出鑑定。
首先,漁夫被鑑定爲“人”。
不知怎麼,宋辭晚莫名鬆了口氣。
至於其他的,不論是築基期還是尋仙者,都沒什麼問題。
宋辭晚腳下輕退,便欲在雷劫下來之前飛身上岸。
然而奇怪的是,就在她提氣縱身的那一刻,一種莫名的禁錮之力卻忽然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宋辭晚發現,自己離不開這艘船了!
第270章 法,人人可傳
宋辭晚站在船的另一頭,眼睜睜看着那天上雷霆轟然落下。
小船僅僅只有兩丈長,雷霆落下時雖然是對着站在船頭的漁夫劈去,但是站在船尾的宋辭晚仍然難免受到影響。
轟——
船頭的漁夫仰首望天,高呼:“雷來,吾願受天劫洗禮,以成金丹大道!”
砰!
雷霆劈落,漁夫硬生生受此一擊,身上頓時電光直冒。噼裏啪啦,細碎的小火星子如同電蛇般在他身上亂竄。
與此同時,站在船尾的宋辭晚默默咿D了雷火噬身訣。
她並不想幫別人挨雷劈,然而這雷非得要來,避都避不開,那還有什麼好說的?自然就只能再度搬出雷火噬身訣,繼續在這門煉體功法上深耕了。
對於宋辭晚而言,修煉雷火噬身訣如今早已是輕車熟路,熟極而流。
她於是一邊引導雷電之力在自己的血肉筋骨間流轉,一邊又還分出一絲注意力在船頭的漁夫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