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高小郎的眼睛更亮了,他左眼眼眶中所有觸鬚都消失不見,右眼溼漉漉的顯得很是溫潤,他小心地向着宋辭晚靠近了幾步,一邊將手中的靈獸袋遞給她,一邊十分乖巧地喊:“宋姐姐。”
宋辭晚接過靈獸袋,仍然仔細將其系在腰間。
她抬手輕撫高小郎圓潤的腦袋,應了聲:“噯,小郎。”
高小郎便彎起雙眼,瘦巴巴的小臉上笑出了兩彎月牙。
便在此時,天上星輝徐徐灑落,宋辭晚一轉頭,只見那星輝下似乎牽連出一條光帶,光帶中又有紅燈坏挠跋袢綦[若現。
宋辭晚心中警兆忽起:不對!
她喊:“小郎,不對,你快躲開!”
雷劫過了,高小郎仍然無法擺脫詭境束縛嗎?
不,不僅僅是這樣,是詭境要崩潰了。
然而,若詭境當真要崩潰,身爲被束縛在這詭境中的詭異,高小郎不論向何處躲去,他都應該也都無法躲開這崩潰時的恐怖力量纔是。
那光帶落下,不遠處村莊的房屋被撕裂了。
光帶又遊移蜿蜒,更向着宋辭晚與高夫子的方向蛇行而來。
宋辭晚伸出手,一把拉住了高小郎,電光朝露間,她想起了曾經擁有的一物。
那是她從前在富貴村詭境,賣出某一份詭異幽精而得來的一件奇物:幽冥路引!
這件幽冥路引宋辭晚一直不知道究竟該怎麼使用,但在這一刻她卻忽生靈感,是不是幽冥路引其實應該給詭異使用纔對?
天地秤對於此物的解說是:幽冥路引,詭異世界的通行證,可用一次。
宋辭晚決定賭一把。
她當下毫不猶豫,一抬手,幽冥路引便被她從天地秤中取出。
高小郎尚且說:“宋姐姐,你離開吧,這是通往人間的路。你是生人,可以從此處通過。”
宋辭晚就將幽冥路引一把拍在高小郎身上,並將他對着那條縫隙一推。
第219章 詭境崩塌
顛倒詭境中,高小郎只來得及摘下腰間一支鏽跡斑斑的破舊筆刀,轉手拋給宋辭晚,他整個身體便落入了裂縫中。
人間,望江山。
夜色下的望江山幽靜一片,正月十四的月光已經接近正圓,它高掛空中,清輝漠漠。
一切都看起來很好,除了這山間風不動,蟲不鳴,人聲不見,生靈全無,與稍遠處城池中百鬼夜行的喧鬧形成鮮明對比。
丈二高的夜遊神在城池的街道間奔跑,黃巾力士抬着各種詭物殘軀,有的奔向城隍廟,有的奔向煉妖臺,還有的奔向了其它不知名的方向……
人類的世界中,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瑟瑟發抖,有人酣然安睡。
奔跑中的夜遊神忽然一轉頭,他抬眼看向瞭望江山的方向,口中輕輕嘀咕:“怎麼怪怪的?望江山上的那些傢伙們,到底能不能行?”
忽然,卻見那遙遙佇立的漆黑山影間,有一道明亮之極的幽光閃過。
那光芒似雷霆,似電閃,它從天空中斜劈而下,又像是有一隻不知從何處而來的無形巨手,扯住了一張尋常生靈無法以雙眼目視的壁壘——
那巨手一撕,刺啦!
天,裂了。
刺耳的聲音明明並不存在,卻又偏偏在這一刻自無形中蔓延。
夜遊神不自覺地驚叫了一聲:“啊!”
他痛叫着捂住了自己的雙耳,只覺得心神皆震,耳內一陣刺痛。
斜劈的縫隙中有一道瘦小的身影一閃而過,隨即跌落在山影間,轉瞬消失不見。
夜遊神瞪着一雙銅鈴般的大眼睛,只覺得一陣心悸:“那是什麼?”
沒等他看明白,想明白,只聽那望江山的方向,一道又一道刺啦刺啦的撕裂聲隨即接連響起。
數不清的光紋出現在濃墨般的山影間,像是閃電,像是裂帛,像是無數個世界,都在這一刻崩塌了!
下一刻,夜遊神大喊:“護城大陣,快!起陣!起陣!”
他丈二的身軀猛地向天空一躍,天空中卻有一道宏大的聲音徐徐傳出:“不必驚慌,原地待命,城中百姓,隨吾誦丁!�
不急不緩的唸誦聲便此刻自天空中飄飄然落下,細細密密,響在了整座城池,每一個人耳邊。
“天保定爾,以莫不興。如山如阜,如岡如陵……”
那宏大的聲音在唸誦。
他念誦片刻,停頓片刻。
而後,城中便漸漸有了更多的聲音在跟隨他念誦。
“天保定爾,以莫不興。如山如阜,如岡如陵……”
“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
……
嗡嗡嗡,越來越多的聲音響起了,其中間或夾雜着些許激動欣喜的聲音:“是城隍爺,是咱們的城隍爺,快,快跟着城隍爺念!”
“天保定爾,以莫不興。如山如阜,如岡如陵……”
有人站在當下,有人跪在地上,有人放下了手中的武器,眼睜睜看着眼前——
前一刻還猙獰恐怖的詭異,下一刻,忽然便在這唸誦聲中噗一下,便如冰雪消融在了陽光下,忽忽然消散不見了!
望江山上,越來越多的裂縫展開,持續有各種身影從那些裂縫中跌落出來。
有人喜極而泣:“我出來了!太好了!我活着走出詭境了……”
有人還在茫然:“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也有人嘶聲慘叫:“啊,我的腿!我的身體,我、我……”
慘叫的,是先前在顛倒詭境中,沒有耐住飢餓,而衝進了高夫子家廚房的董思梁。
此時的董思梁卻幾乎已經喪失了人形,他的雙腿變得極短,形狀不太像腿,卻有些像手,他的雙手消失不見了,頭顱也消失不見了。
只有一副滾圓的身軀,五官出現在他胸口,他像是變成了一個臃腫的圓餅人!
謝雲祥也從裂縫中跌落了出來,出來的這一刻,他迷迷糊糊尚且未曾弄清楚狀況。
直到一轉身,撞到了臃腫圓潤的董思梁,謝雲祥頓時就跳起腳,驚叫一聲:“娘咧……”
他二話不說,拔腿就跑。
徒留下董思梁在身後,痛苦又怨憤地看着他跑遠的背影。
而仍然留在詭境中的宋辭晚又快速給自己換了張臉,這一次她沒有換回辛免的臉,也沒有換成黑心魔刀魯鐘的臉,卻是換了一張誰也沒見過的,全新的臉。
這張臉很平凡,肌膚微黃,看起來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年輕人。
她又將顯眼的斗篷脫了,只留下一件常見的灰衣,最後,宋辭晚施展奇門道術滄海一粟,在又一條裂縫將要延伸到自己身邊時,她將方纔高小郎扔過來的筆刀往滄海洞天一收——
恢復功力以後,宋辭晚就能聯繫到滄海洞天了,納物符也已經可以正常使用。
宋辭晚怕納物符不牢固,於是將筆刀收入了滄海洞天。
她不知道這東西有什麼用,也不知道高小郎將它扔給自己的目的,但不論如何,這東西她總歸是要保管好的。
崩裂中的世界如同一塊不停被撕扯的詭怪畫布,大片大片的畫面像是被水漬消融般紛紛掉落,宋辭晚不再耽誤,抬腳便從其中一道裂縫衝出。
像是穿過了一條充滿激烈水流的逆行通道,宋辭晚在片刻後衝出通道,忽覺身週一涼,夜風吹來,月光灑落,又是人間!
一剎那,各種聲音也都重新入耳了。
只見整個望江山上隨處可見各種裂縫的幽光,裂縫如同蛛絲,一條條蜿蜒在夜空下。
有些裂縫很短,有些裂縫很長,有些裂縫一經出現便又立即消失,有些裂縫能在夜空中停留數息時間。
時不時有人從裂縫中衝出,但也有些人永遠都出不來了……
透過裂縫間或可以聽見一聲聲遙遠的慘叫。
“我的眼睛,啊!我的眼睛!”
“我的頭!還我頭顱……”
刷!裂縫合上。
遙遠的聲音便逐一消弭,崩塌。
宋辭晚靜立在夜色中,立刻向左右查看。
當她敏銳的靈覺發現,謝雲祥等人紛紛從裂縫中出來,四散在望江山上下時,頓時便放下了記掛。
四周裂縫還在不停出現,又重複閉合,可以想見,此時崩塌的絕不僅僅只是槐溪村這一個詭境……
或許在這座望江山上,同時存在了無數詭境。
而槐溪村的崩塌,只是一個牽引,一個開端。
這一刻,無數的詭境同時崩塌了!
宋辭晚反手取出三枚祖龍鑄錢,她將鑄錢拋在地上,準備尋個方向去找高小郎。
也不知……他是不是當真順利脫離詭境了?
第220章 塵埃落定,靈寶歸屬
嗡,祖龍鑄錢落地,宋辭晚選定了西南方向。
這是下山的路,她收回祖龍鑄錢,當即抬腳就往西南方的山下走。
山上還有各種雜亂的聲音在響動,更有人聲重重響起,宋辭晚通通將之拋諸腦後。
奇門道術滄海一粟加持在她身上,再加上夜色的掩映,她整個人就好似是化作了山影間的一縷微風,飄飄乎往山下而去。
卻忽聞,那後方山巔處猛地爆發出一陣巨大的轟鳴。
宋辭晚一回頭,只見那山頂裂縫間轟然炸開一片巨大煙塵,緊接着,有數道身影從那煙塵中飛出。
其中一道,正是令宋辭晚印象無比深刻的紅燈唬�
在這紅燈怀霈F的那一刻,無數的模糊呢喃聲再現了。
男聲、女聲、孩童聲、少年聲,老人聲……各種各樣的聲音響徹整座望江山。
那些模糊的聲音嬉笑着,怒罵着,哭着,鬧着,嘩啦啦,轟隆隆,最後匯聚成一聲:“神仙!神仙,你從前既不曾來,如今也不必在……”
“神仙,都墜下山來罷!”
宛若場景重現,有所不同的是,這一次,當這無數聲音爆發時,望江山以東,平瀾城東城的方向,忽然便有一道白虹劃破夜空,如流星趕月般瞬間擊中了那一隻浮空的紅燈弧�
這一幕發生得極爲迅速,迅速到完全可以用剎那生滅來形容。
不,事實還要更快。
白虹擊中紅燈粫r,那些呢喃聲還在整座望江山上回蕩。
那些混雜了男女老少世間百態的聲音還在嘻嘻笑着:“神仙,神仙,你們逃不掉了,便是能逃一時,卻也逃不了一世……”
笑聲餘音未歇,那些話語卻是戛然而止。
白虹將紅燈煌耆珘合拢乱豢蹋坪跏怯幸坏浪缓饛纳钌畹摹o盡的地底傳出,那嘶吼聲又痛又怒,拖長音調喊:“啊——”
東城方向,城隍爺宏大威嚴的聲音隨即響起:“聒噪!”
白虹壓在山巔,隨即串起一隻紅燈唬斂找换危阍俣葎澠瓶臻g,帶着那隻紅燈灰粊阆г诹艘箍罩小�
宋辭晚如今修爲大漲,眼力也是大漲,這纔看清了,那一道所謂白虹,原來竟是一隻修長瑩白的玉如意!
紅燈浑S着玉如意消失了,呢喃聲也消失了,望江山上,那些不停出現,又不停消失的裂縫也都沒有了——
沒有新的裂縫再生起,舊的裂縫則紛紛彌合。
又過片刻,寂靜了片刻的望江山上忽地響起一道驚聲。
這聲音如夢初醒般,恍然道:“這、這是……方纔是城隍爺出手,帶走了那詭物?”
這人所謂的詭物,指的自然就是那一隻恐怖之極的紅燈唬�
也有人壓低聲音說:“那是詭物嗎?那應該就是詭異吧?某一種特殊的,十分可怕的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