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沉厚的聲音像是帶起一股無形氣浪,瞬間向四面掃射而去。
天空中頓時響起陣陣淒厲呼嘯:“啊!”
“啊啊啊!”
“人間,人間本爲地獄,何不迴歸本真?”
“神仙!神仙也都墜下山來罷!”
“哈哈哈!嘻嘻嘻……”
第181章 百鬼夜行,反其道而行之
半山腰處,宋辭晚仰望上方的紅燈唬R海中神明動搖,無端心悸。
正月十四,百鬼夜行!
聚集了整整十四日之後,幻冥城的冥氣終究還是衝開了兩個世界的壁壘,將沉寂千年的無數怨靈從時光長河中喚醒。
城隍廟,那片虛無空間中的城隍爺卻是大喜道:“圖窮匕見,幻冥城這是連老底都翻出來了,太好了!順利度過今夜,至少數年之內,幻冥城都將再也無法翻起風浪!”
他抬手作法,虛空中的玉如意大如天鬥,牢牢抵擋住了在前方扭曲浮動的那一片巨大漩渦。
定波樓中,葉靈官低聲道:“清風,百鬼夜行,你可以出手了。”
季清風手持一雙飛劍,秀麗的眼眸閃閃發光,她道:“師尊,大師兄可是也要出手?”
葉靈官卻道:“你師兄,他有他的任務,你不必去管他在何處,實在到了必要的時候,他會出手。”
季清風頓時便放心了許多,她抬手一指,一支飛劍從定波樓頂破窗而出,季清風身形一縱,瞬間便化爲劍光,飛向了高高佇立的望江山。
衡水河底,老龍王將自己的頭顱深深埋在泥沙之下,只餘一對龍角,還有一雙豎立的耳朵,有一半從泥沙中露出。
龍鬃飄搖在幽深的河底,倒有些像是河底的水草在隨同暗流起舞。
偶爾有些小魚小蝦從那些飄搖的龍鬃間遊過,還有小魚甚至會將龍角當做食物,張開嘴沒完沒了地啃噬,老龍王也依舊是紋絲不動。
他像是變成了一座與河牀融爲一體的古老鵰塑,外界萬千變化,終究都不再能影響他分毫。
宋辭晚站在望江山的半山腰等待了片刻,只見那紅燈辉缴礁撸鋈唬綆p處有一道劍光如同銀河傾瀉般向着四面八方猛然散開。
有道女聲清喝:“諸位道友,結陣!”
又有一道滄桑的男聲徐徐道:“人死爲鬼,鬼死爲聻,聻死爲希……”
“千載已過,諸位又何必自誤?”
“莫要再來,否則化爲虛無!”
滄桑的聲音從山巔迴盪而下,帶起陣陣氣浪,使黑夜中煙塵滾滾。
轟隆隆,望江山頂忽然土石俱動,一座又一座的石柱,從山巔處開始,像是雨後的春筍般,歘欻欻……列陣而出,沖天而起!
宋辭晚又看到,離自己東面不遠處,有一名苦修士忽然從洞府中衝出,他駕馭着一件蒲扇形狀的法器飛行了約有二十來丈高,待還要繼續飛天時,天空中忽然有電光隱隱閃過。
這修士頓時忍不住一縮頭,罵道:“他大爺的,這是……呸!禁空大陣,行吧,老子惹不起!”
他連忙按低飛行高度,口中又忍不住嘟囔:“山上都是高人,小修我這微薄之力,也做不了什麼,還是趕緊下山……”
話音未落,這人已是駕着法器,向着山下低飛猛衝。
左近又有修士從洞府中一躍飛出,這回出現的是一名中年女修士,她與蒲扇法器的修士顯然是舊識,當時便驚問:“汪掌門,你這是去何處?”
汪掌門火急火燎道:“回去,回家去!家裏的小子丫頭們怕不是要嚇死了?柳道友,你也與我同去如何?老汪我許你百顆元珠!”女修士眼珠子一轉說:“今夜這般情境,百顆元珠如何能夠?至少千顆!”
汪掌門頓時驚道:“一千顆,你怎麼不去搶劫?最多五百!再多沒有了,老汪我褲兜都給掏乾淨了!”
女修士嘿一聲說:“五百就五百,說話算話,定金先付一半,快……”
兩人一邊對話一邊飛速往山下趕,不過須臾,他們的身影就連着聲音一起遠去了。
宋辭晚:……
她有種受到提醒的感覺——汪掌門擔心家裏的丫頭小子,宋辭晚又何嘗不擔心家裏的大白鵝?
當下她便不再耽誤,一轉身就回了洞府。
手一搓,宋辭晚給自己換了張臉,連着衣裳、法器,她通通都換了一遍,隨即黑心魔刀“魯鍾”消失不見,修仙者“辛免”重現世間。
宋辭晚放出新得的法器飛天索,那長索一卷,化作了一道青綠色長虹,帶起宋辭晚,瞬間飛身下山。
飛天索的飛行高度被壓得很低,速度也算不得快。宋辭晚以御風術加持其上,極大地提高了飛天索的飛行速度,這纔在數息之後追上了前方遠去的汪掌門二人。
然後,卻見這趕路中的二人忽然停在瞭望江山腳。
望江山腳發生了什麼?
宋辭晚按下飛天索,順着汪掌門二人的視線往執事殿的方向一看,同時便也驚了。
只見那執事殿的方向,從前繁華旺盛的殿宇亭臺不知怎麼,便像是被時間的力量沖刷過一般,忽然形成一種風化的姿態,傾頹在昏暗的天幕下。
那些老舊斑駁的斷垣殘壁前,卻垂首弓腰,跪倒着十數名身穿執事服的修士。
這些修士統一頭顱斷折,肌膚乾癟,暗紅的血液從他們五孔滴落,滴滴答答,在執事殿前的巨大廣場上蜿蜒匯聚。
汪掌門在原地呆站了片刻,隨即壓低聲音拉扯身邊的柳道友道:“不好,這是都死了,快,我們快走!”
兩人再不多看執事殿的方向一眼,當下各施手段,將速度提到了極限,猛地便向着平瀾城的街道衝去。
他們從廣場邊上疾衝過去了,因此便無從見到,那些被他們甩在身後的,垂首跪地的執事殿修士們,忽然,一個個又重新抬起了頭顱!
咔咔咔,骨骼掙動的聲音響起。
斷裂的頭顱們抬起以後,又齊刷刷扭臉向東,那正是汪掌門與柳道友離開的方向!
宋辭晚在後方將這一幕看了個正着,當下更不敢耽誤,亦將速度施展到極限——她甚至放棄了飛天索,飛天索太慢了,不如她的御風術與光陰夜遁逃。
夤夜的涼風迎面吹拂而來,平瀾城的燈火在她身側更彷彿是連成了一條條光帶。
城中幾乎沒有行人,只有巡城司的兵丁們手持銅鑼,聲聲敲響:“上元將至,閉好門戶,百鬼夜行,切莫出頭!”
“啊!”
坊間門戶中,卻仍然時不時傳出聲聲慘叫。
第182章 世人多有貪婪
宋辭晚飛縱在平瀾城的街道上,時不時會偶遇巡城司官兵。
當然,現世中人見不到她。
偶爾,她也會遇到趕路的彼世中人,因她施展光陰夜遁逃,這一門遁術受到夜色加持,速度越發快到極致,彼世中的修士們往往也只能見到一道暗影瞬間從身側飄忽而過。
雙方互不交集,宋辭晚只是專心趕路。
道路上,時常有詭怪的身影出沒。
有巡城司的官兵在施放符咒,列陣殺詭,也有懸燈司的誅魔校尉在四處奔忙,低級的詭物普通官兵可以對付,稍微等級高一些的那種,就需要出動誅魔校尉。
但誅魔校尉的數量畢竟有限,巡城司的官兵數量也同樣有限,總有某些詭物突破了街道房屋的限制,突入到百姓家中,製造慘案。
宋辭晚越發不敢耽誤,她在兩刻鐘的時間內穿過了一重又一重的裏坊,走過了普通凡人十天半月也走不完的路程,終於,在衝過一條詭怪聚集的街道後,宋辭晚遁入了善人坊。
她租住的小院就在善人坊,這裏是宋辭晚臨時的家。
進入善人坊以後,宋辭晚見到街道上有不少的武者在背靠背殺詭。
這些武者對於宋辭晚而言,大多數其實還算是熟面孔。
因爲善人坊算得上是平瀾城中最大的平民聚集地之一,在這裏居住的凡人,大多數小有家底,日子過得雖說是比上不足,卻也比下有餘。
善人坊中便開設了不少武館——習武,終究是普通凡人向上晉升的最常見的一條道路。
宋辭晚在善人坊中的對外身份是武者少女宋尋,雖然自從來到善人坊,她除了早出晚歸,去浣洗房上工,平常並不怎麼與鄰里交流,但多多少少,也將附近武館的武者們認了個臉熟。
這時候,見到這些面孔熟悉的武者們,不知怎麼,宋辭晚竟恍惚生起了一種朦朧的歸屬感。
不是對特定的某一個人,而是對這個世界。
這個光怪陸離的,妖魔橫行的世界,這個世界上縱然有那麼多荒唐,那麼多卑鄙,那麼多苦難……可也總有一些人,會在不經意間展露出別樣的光輝。
街道上有無頭鬼飛縱呼嘯,有幾名年輕的武者嚇得涕泗橫流,驚慌喊叫。
他們的師傅破口大罵:“哭什麼哭?兔崽子有這力氣喊,往常練功怎麼不肯再加把勁兒?蠢貨,拿起你的刀,砍上去啊!使勁兒砍!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
“你一身陽氣,你怕什麼?”
有一個年輕武者便閉上眼睛,掄起一把長柄大刀,口中一邊大喊着:“殺!殺殺殺!我不怕,我不怕,啊!詭物去死!去死去死!”
他一刀砍偏了,眼看那一隻呼嘯的鬼頭便要咬到他身上,路過的宋辭晚在夜色中放出一隊黑蟲,黑蟲從旁衝擊,瞬間便將那隻鬼頭衝到了年輕武者的刀下。
砰!
鬼頭被砍中,發出了淒厲的尖叫。
年輕武者頓時睜開眼,又哭又笑:“我砍中了!我砍中了!師父,徒兒不是廢物!詭物,再喫我一記破雲刀!”
忽然,斜刺裏又有一柄刀伸過來,瞬間將方纔被他砍開的鬼頭斬成灰燼。
出刀的是一名年輕的女武者,少女得意地笑一聲道:“八師兄,你這破雲刀速度還是不夠快呀,看師妹我這追風刀如何?”
刷刷刷,她在一瞬間出了十八刀,每一刀都帶起凌厲勁風,將四面八方圍堵而來的鬼頭盡數砍碎。
這些碎裂的鬼頭一旦落到地上,便在瞬間化成了灰燼。宋辭晚悄無聲息地又收走了黑蟲,在彼世中與這些武者擦身而過。
她在瞬間又穿梭了幾條街道,數息後,回到了自己的家門前。
然後,宋辭晚見到了有意思的一幕。
她見到了她家隔壁,有一位楚楚可憐的美人在殷殷敲門。
“郎君,郎君你開開門呀,昨日你從那前街路過,還曾誇讚奴家風情無限,今夜爲何便如此狠心?”
“郎君,我好怕呀,你開開門好不好?救一救我,外頭盡是些嚇人的東西!”
……
這美人一聲又一聲,每一聲都帶着一種格外勾人的意味,便彷彿是潺潺春水間拂動而過的一片枝頭新芽。
一下,又一下。
可是那門內自然無人理她。
正月十四,上元將至,百鬼夜行,誰不閉戶?
巡城司的官兵們早已將鑼鼓敲響了一遍又一遍,縱然他們不能將每一處街道都佔滿,但這些聲音總是會遠遠傳來。
城中百姓但凡有家可歸的,無不在家門口貼着春聯,掛着桃符,還供奉了門神。
這些東西多少還是有些作用的,百姓雖是凡人,但大周國呶此ィ瑖林畠龋浅刂校扔泄俑龤獗幼o,又有城隍土地護持,門戶內的百姓,在一般情況下多半也都有些自保之力。
那麼,什麼是非一般的情況?
譬如妖魔詭異之流,實力過線,能夠強行破門,這往往就是非一般的情況。
又或者是那門戶之內,因受天地冥氣與戾氣影響,自生妖魔,或者自生詭異,這也算是特殊情況……
再或者是,那門戶內的主家,非要受到門外異物誘惑,自行將門戶打開,那、那這叫做自尋死路,還有什麼好說的?
這些常識,平瀾城中百姓們大多數也都是心裏有數的。
因此,一般的誘惑,人們還是能夠忍得住,拎得清。
卻見那門戶外的美人見到這家人始終不開門,忽然語調一轉,又悽聲說:“孫郎,是我呀!方纔我家那死鬼被妖精喫了,還好我見機快,拿了家裏的銀錢好險跑出來了!”
“孫郎,你快開開門,奴家不求你與大婦決裂,奴家甘願做妾,服侍你與夫人,你快開開門好不好?”
……
這美人一聲聲訴說,漸漸地,那門內便響起了悉悉索索的對話聲。
這家的男主人說:“娘子,那是劉瘸子的老婆,她往常的確對我拋媚眼來着,她說她男人死了,她帶了錢財來投奔我,我看,咱們還是開開門吧……”
女主人低罵:“你這花花腸子,當我不知道麼?噯,你做什麼?你做什麼?”
第183章 妖孽,看我鵝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