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桥上风景独好
“夏桑,你或者說你的聯盟,想要怎麼建立新秩序?”
大宮英明笑吟吟的看着夏景行,如果坐在對面的不是亞洲首富,他可能說話不會這麼客氣。
建立起新秩序,好大的口氣。
“你們應該研究過阿斯麥爾的崛起歷史,也覆盤過佳能和尼康的失敗原因。
所以我在這裏不再贅述,只提煉幾點。
第一,研發模式的創新,阿斯麥爾要優於尼康和佳能。”
說到這,夏景行看了一眼兩人表情,皆面色如常,沒有生氣,看起來還挺沉得住氣的。
於是夏景行又繼續往下說道:“具體剖開來看,日本企業具有一個很鮮明的特色,上下游企業之間的組織和咦鞫挤浅烂埽@在從事精密加工和機械方面,能很好地保持產品質量的穩定。
但這個特點放在芯片產業這類需要“極限研發”的頂級科技項目的研發上,日本企業的內部整合創新模式往往缺乏着力點。
舉個例子,高端光刻機的零部件已經超過了10萬個,而阿斯麥爾只掌握其中10%的核心技術,餘下則主要依靠歐美爲主的5000多個供應商來提供支持。
這個量級的零配件數量,已經不是日本單一企業或少數財團成員企業原有內部垂直整合的研發模式所能夠負擔的了,它需要一個更加開放和專業化分工的研發平臺。”
大宮英明和國分文也全都不吭聲,夏景行說的是實話,這是日本財團的弊端,任何採購都優先考慮照顧自家財團旗下的成員企業,研發也一樣,搞成內部封閉生態了。
而阿斯麥爾正是利用了這一點,集全世界的科研智慧去痛毆集日本全國之力,甚至是隻擁有單一財團力量的尼康和佳能。
現在他們日本人已經醒悟了這一點,但爲時已晚,阿斯麥爾的大勢已成,沒那麼容易撼動其地位。
“第二點是商業生態的搭建,阿斯麥爾曾經邀請三星、灣電、英特爾這類大客戶入股他們,一起來承擔研發費用,作爲回報,阿斯麥爾則會給予這些企業光刻機的優先購買權。
而當技術得到更多客戶的使用和參與,又會進一步強化阿斯麥爾的優勢地位。
反觀日本,主要供應商和客戶都來自日本本土半導體廠商。
隨着近二十多年來日本成品芯片市場的不斷萎縮,日本企業更多着力於半導體原材料領域的技術突破,導致光刻機客戶羣體逐步流失。
這也就意味着企業很難得到即時的、充足的市場反饋,其影響傳導至研發層面,則會拖慢尼康和佳能的技術進步。”
夏景行還有一點沒說,林本堅發明的浸潤式微影技術爲阿斯麥爾的崛起,可謂立下了汗馬功勞。
本來灣電最早是想與老客戶尼康和佳能合作開發這項技術的,但因爲兩家日本公司已經早早的在乾式光刻機方向投入了無數的人力、物力,灣電這時候跑出來說要改變技術路線,換賽道,簡直是大逆不道啊!
兩家日本光刻機巨頭不僅不支持灣電的技術想法,反而還利用行業霸主的身份,不斷給灣電施壓,要求灣電雪藏林本堅這個砸場子的人。
灣電方面心有不甘,仍然想利用新技術實現彎道超車,於是最終就跑去跟阿斯麥爾合作了。
阿斯麥爾沒有日本企業那麼固執,而且那時的阿斯麥爾市場佔有率不高,一心想超過尼康和佳能。
當他們看到灣電送來的技術方案,如獲至寶,迅速採用了林本堅提出的技術設想,通過水來做光的介質,把當時最先進的193納米波長通過折射降低到了132納米,一舉反超尼康和佳能。
直到多年以後尼康才造出了157納米波長的光刻機,但那時已經追不上扶搖直上的阿斯麥爾了。
這是日本人技術封閉的一個縮影,喜歡關上門自己玩,總覺得自己最聰明。比如說日本苦心孤詣研發多年的氫能源技術,就遭到了中美兩國改變技術賽道帶來的切膚之痛。
還有日本智能機之所以被外國廠商攻陷,也有其電信郀I商搞出來的系統、生態比較封閉的原因。
國分文也思索一陣,開口說道:“夏桑,你覆盤和總結了尼康和佳能在光刻機領域的失敗原因,可這與建立新秩序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啦,而且是大有關係。”
夏景行笑呵呵的爲面前的兩個日本人分析道:“想要追上甚至是打敗阿斯麥爾,尼康和佳能必須進行改變。”
“如何改變?像阿斯麥爾那樣採購全球的零部件?又或者是學它那樣結盟?”
夏景行朝說話的大宮英明點點頭,“沒錯,只有這樣,尼康和佳能的光刻機業務才能避免在未來走向消亡。”
“消亡?”
兩個日本人終於有些沉不住氣了,年輕的亞洲首富說話太難聽了,哪有這樣咒人死的。
不等兩人開口反駁,夏景行就繼續像連珠炮一樣發問:“目前阿斯麥爾已經佔據70%的光刻機市場份額,尼康和佳能能夠從他們手上搶回丟掉的市場份額嗎?能夠造EUV光刻機嗎?
哦,美國人以威脅國家安全爲由,不允許你們兩家公司加入EUV LLC聯盟。”
聽到夏景行的這番奚落,兩個日本財團大佬氣的牙癢癢的,但卻找不出任何話來反駁。
美國人爲了打壓他們日本的產業,近二十年來幾乎是不遺餘力的出臺各種方案,然後拉包圍圈,組建各種商業、學術研究聯盟卻把他們日本企業拒於聯盟之外。
夏景行見兩人不發一言,就知道兩人還有那麼一丟丟羞恥心,沒有淪落到徹底心甘情願的給美國人當狗。
“現在日本半導體的出路,只有一條,就是與中國半導體企業結盟。”
迎着兩人那無比詫異的眼神,夏景行表情嚴肅的說道:“中國有市場,而你們日本有技術,合則兩利,分則被歐美廠商打壓,然後挨個收割。
現在日本的成品芯片市場份額快被打壓沒了,都沒了半導體公司,誰還買你們生產的光刻機?不是等死,又是什麼?
中國就不一樣了,成品芯片的需求正在逐年增加,一座又一座的芯片製造工廠拔地而起,而且中國暫時對高端光刻機需求不大,正是尼康和佳能最佳的技術練兵場。
藉助中國市場蓬勃的半導體需求,尼康和佳能可以穩住陣腳,積攢實力,然後發起對阿斯麥爾的終極復仇。
最不濟,尼康和佳能也能保住一定市場份額,不至於被阿斯麥爾一口吞掉。”
兩人仔細思考着夏景行說的話,在心中小心的斟酌、權衡。
“這麼做,我們兩家公司有什麼好處?”
國分文也突然抬起頭,目光如炬的看着夏景行,在他身旁坐着的大宮英明也同樣直勾勾的看着夏景行。
任憑夏景行說得再天花亂墜,再引人無盡遐想,可要是他們兩家公司從中得不到半毛錢好處,那他們還參與幹嘛?
而且幹這事還要冒不小的風險,當年的東芝事件依然歷歷在目,就像一把懸在日本企業家頭頂的利劍,無時無刻不在提醒着他們,老老實實給美國當狗吧,反抗不了的。
“當然有好處了,我提出的方案是一套雙贏的方案,日本公司一樣可以從中獲利。”
第1426章 星星之火
夏景行面帶微笑的看着兩人,攤出一隻手掌說道:“光刻機製造商就好比這隻手,而五根手指頭則是它的零部件供應商。
沒有了光刻機這坨大包袱,日本的半導體制造設備企業可以像半導體材料那樣,心無旁虻倪M行單點突破,做細分領域的王者,這難道不是好處嗎?”
大宮英明硬邦邦的回道:“就算不賣掉光刻機業務,我們一樣可以在半導體制造設備領域發力。”
夏景行搖頭失笑,合着自己剛纔全部白講了。
於是只好再次強調一遍,“光刻機必須進行產業化分工,光依靠內部垂直整合,是無法完成這麼艱鉅的研發任務的,永遠造不出高端的EUV光刻機。”
“那麼我們把公司賣給你們就能造出高端光刻機嗎?”國分文也質問道。
夏景行笑了笑,“我只能說盡力而爲,因爲這件事的變量因素太大,無法給予二位任何保證。
不過我能保證的是,佳能和尼康把光刻機業務剝離賣給我們後,剩下的業務部門可以重新組建成多家小而美的公司,並繼續成爲新光刻機公司的供應商。
在減輕尼康和佳能包袱的同時,這些企業還能迎來久違的盈利,並在各個細分領域做到更精尖,誰也取代不了的那種。
未來,依託這個中新日合作平臺,日本的其他半導體制造設備、半導體材料公司還可以增加出貨量,把大量的產品賣到中國去,擠壓歐美廠商的市場份額。
哦,對了,我在這裏解釋一下,復興工業產業投資基金你們可能不瞭解……”
國分文也笑着揮手打斷道:“夏桑,你不用解釋了,我聽說過復興工業產業投資基金,超過1.3萬億日元的資管規模,非常的了不起!
另外我也相信夏桑對中國半導體行業擁有極其強大的影響力,能夠左右很多半導體公司的採購決策。
不過,光刻機業務畢竟太敏感了,我們可不敢陪着你冒險。”
夏景行笑了笑,都談到這份上了,還在玩心眼兒。
索性給兩人挑明道:“收購尼康和佳能的光刻機業務的主體是一家新加坡公司,未來新的光刻機公司也將在新加坡郀I。
你們是把公司賣給的新加坡,這個國家不在404協定名單之中,之後新的光刻機公司發生了什麼事情,都與你們日企沒有關係。”
聽到這,兩個日本人頓時放心了不少,他們還以爲夏景行是想把兩家公司的光刻機業務搬去中國。
就算佳能和尼康此時掌握的技術已經大幅落後於阿斯麥爾,但一樣比代表中國光刻機最先進技術的魔都微電子裝備要先進幾個等級。
因此,在美國人的嚴密盯梢下,即使買到了尼康和佳能的光刻機業務,也別想輕易的就弄回中國去。
如果非要去強行撩撥美國人那敏感而又脆弱的神經,404協定不是擺設,他們很怕某一天突然被警視廳的搜查官上門查水錶,來的肯定不是教育片裏面的那種身穿皮衣的漂亮女搜查官,而是一羣蠻不講理,直接抓人的粗糙壯漢。
二十多年前的東芝事件就抓了多名東芝高管,還令當時的日本首相不得不低頭親自前去美國道歉,甚至還包下了50多家美國報紙刊登日本的“悔罪廣告”。
自己花錢買通稿罵自己,可謂令全日本上億國民都顏面掃地,不過由於尾巴搖得好,正在制裁日本的美國佬最後還是抬了抬手,放了日本一馬,狗畢竟還要看家,一棍子打死肯定是不行的,又得花錢、花精力去養新的狗,只要教育一下,不敢對主人亂吠就行了。
現在夏景行說由新加坡公司出面收購光刻機業務,讓兩個已經成了驚弓之鳥的日本人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
夏景行察言觀色,見兩人沒有剛剛那麼牴觸和反對了,便繼續勸說道:“我知道你們的難處,所以不會讓你們爲難。咱們可以從實際角度出發,探索出一條更爲安全、更爲可行的道路。”
大宮英明和國分文也沉默了半晌後,彼此對視了一眼,異口同聲的說道:“我們需要開個經理會商量一下。”
“非常理解,這麼大的事情,是該多商量一下,不過一定要注意保密。”
“夏桑,我們明白的,一定會盡快給予你答覆。”
“那就好。”
……
又談了一會兒後,兩人起身,一一向夏景行告辭離開了。
劉海代表大夏資本旁觀了談判全過程,一直未插話,見此刻人都全走光了,終於有機會問出自己的疑問了。
“景行,咱們買兩家二流的光刻機公司幹嘛?又弄不回中國去,有意義嗎?”
夏景行淡淡回道:“雖然尼康和佳能已經在光刻機大戰中掉隊,但卻是我們夠得着的極限了,我倒是想收購阿斯麥爾,可他們願意賣嗎?
至於你說的弄回中國,弄不回去就弄不回去吧,即便我們真的冒險弄回去了,也不會給半導體產業帶來徹底性的改變,治標不治本!”
劉海不解問道:“爲什麼?”
“因爲相比成品的光刻機,中國更缺少的是5000家專精特新的小巨人。
日本光刻機的遭遇已經證明了,以一家財團之力,或者說以一國之力造不出高端光刻機,這條路是走不通的。”
劉海皺着眉頭,“那你還收購他們?”
夏景行笑了笑,說道:“你還沒明白嗎?想要造出高端光刻機,就得重塑新的國際政治格局。
如果無法打破現有的格局,就算中國手握一家還不錯的光刻機企業,也無法真正造出正式的機器,比如掐斷你的供應鏈,還怎麼造呢?
除非零部件、原材料100%國產化,可一旦100%國產化又走上了日本的道路。
阿斯麥爾可以吸收全世界的科技智慧,現在的中國能對抗全世界嗎?”
劉海聽得一頭霧水,小聲問道:“那我們還費什麼勁兒,乾脆躺平算了。”
“不能躺平啊!如果每個人都躺平了,哪有今日之中國。
我們可以輸,但是不能服輸,現在要做的就是一點點積攢實力,做好一切準備,等待全面復興之日的到來。”
夏景行大手一揮,指着窗外剛好飛過的美軍直升機,“看到沒?日本已經不行了,中國馬上就會超越他們。
就算未來幾年、十年甚至更久,我們無法量產高端光刻機,但是可以先從量產中低端光刻機、給光刻機做配套供應鏈做起。
新的光刻機公司雖然放在了新加坡,但是它的供應商卻是來自日本、中國以及全世界。
同時,我們出廠的光刻機又可以賣給日本、新加坡和中國。
有這樣一個最基本的循環生態在,中國的光刻機供應鏈才能成長,而不是像沒頭蒼蠅一樣四處亂撞。”
說到這,夏景行想起了前世魔都微電子的遭遇,費盡心思造出了90nm光刻機,然而卻賣不動,因爲阿斯麥爾的產品性能更好、更穩定,魔都微電子的光刻機在價格上面也不佔任何優勢。
而採購光刻機的半導體企業都是盈利機構,自然是優先考慮採購各方面更優的阿斯麥爾產品。
由於魔都微電子缺乏光刻機訂單,缺少市場反饋,發展道路一直走的磕磕絆絆的。
當然了,最大的問題還是光刻機制造國產供應鏈不成熟、不完善,缺乏光源、鏡頭等組裝成一臺光刻機必不可少的優質零部件、組件。
劉海徹底聽懂了,夏景行是想把光刻機放在新加坡,以規避404協定,同時加大扶持和培育中國供應鏈的力度。
當國產供應鏈成熟了,就可以向產業上游發起衝擊,試着建立品牌了。
中國的手機、汽車、家電基本都是走的這條道路,先做組裝代工,然後是供應鏈,接着誕生國產品牌,再接着走向國際市場……
“單單依靠國產供應鏈,很難匹敵與全世界都在合作的阿斯麥爾吧?”
劉海又問出了一個十分戳心的問題。
夏景行沒有反駁,輕輕點頭道:“對,你說的沒錯,除非某一天中國供應商比全世界的供應商加起來都強,那麼製造出來的光刻機自然更強。
發展工業就是這樣,沒有捷徑可以走,每縮短一小步差距,都需要付出難以想象的代價和辛酸。
而我們又不可能真的去躺平,來個無爲而治。
光刻機技術、供應鏈,能夠前進一步是一步,有進步總強過原地踏步,或者坐視與別人的差距越拉越大。”
劉海點點頭,他終於理解夏景行的一片苦心了,收購兩家沒前途的光刻機公司明顯是費力不討好,可有些事情,總歸需要人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