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柒天
“帶我上去。”
安格隆沒有過多安撫,只是下達了簡短命令。
“是。”
接下來,升降梯開始向上“攀爬”。
過程緩慢、顛簸,鐵索在摩擦中發出刺耳的聲響,轎廂則是在軌道上搖晃,灰塵更是從頂部的縫隙中簌簌落下。
人造燈光透過轎廂的縫隙,在升降梯內的空間中投下斑駁的光影。
上升的過程,似乎很長。
長到卡修斯的呼吸從急促變得平穩,顫抖的手指從緊握變得鬆弛,同時還長到,安格隆感知到了那些正在接近的情緒。
叮——!
電梯停了下來,閘門打開。
光芒從門外湧入,並且不是主巢那種慘白的、如同醫院般的人造燈光,而是一種更加溫暖的琥珀色。
安格隆邁步走出。
上巢的景象,與主巢截然不同。
這裏的空間更加寬敞,僅是升降梯出口的這一層高度就超過數百米,並被寬度超過數公里,宛若水晶般的穹頂覆蓋。
柔和的人造燈光從穹頂傾瀉而下,帶着某種被過濾後、如同夕陽般的溫暖。
在這燈光下,建築不再是主巢那種擁擠的、灰黑色的、如同蜂巢般的居住單元,而是更加寬敞、更加精緻、更加——
“人類化”的模樣。
建築的表面,不再是灰塵和污垢,而是被精心維護的石材與金屬。
部分石材的顏色是米黃色的,帶着某種溫潤,金屬的光澤是明亮的,像是被精心拋光。
建築的風格五花八門。
有的是古典,立柱和拱門在燈光下投下優雅的陰影,或者是現代模樣,流線型和玻璃幕牆在燈光下折射出流彩光芒,當然,這裏也有着大量的浮雕、壁畫。
至於街道方面,更不是主巢那種狹窄、擁擠,且充滿惡臭的巷子,而是寬闊、整潔、鋪着整潔石板的大道。
大道的兩側,種着某種如同棕櫚般的樹木,樹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沙沙”的動靜在空氣中迴盪。
大道的上方,懸掛着某同水晶般的裝飾,將主要幹道染成一片流動的、如同彩虹般的色彩。
而行人,則不再是主巢那種疲憊、麻木、如同“行屍走肉”般的工人,而是更加“體面”的存在。
他們的衣物不是破舊、沾滿油污的工作服,而是更加整潔、更加精緻、更加昂貴的服裝。
顏色也不是被褪色的灰白、灰黑色,而是更加鮮豔、明亮,更加有生命的色彩。
他們的面容、身形,並非是那種長期營養不良和超負荷勞作留下的疲憊、佝僂,而是那種被充足食物和良好醫療保障滋養出的健康、飽滿。
但安格隆的目光,看到了那表象下的本質。
那寬敞的街道,那整潔的石板,那光滑的表面,準確說,在表面的裂縫中、在石板之間的縫隙中、在被精心維護的裝飾陰影中,有“污垢”。
那些污垢,是長年累月積累下的,是被那些“體面”的人們忽視,是在巢都的每一個角落都存在的——
腐爛。
至於那些行人,那些“體面”的人們,他們的目光在那道“白色身影”上停留了一瞬。
!!!
“帝皇的天使!真的是帝皇的天使!!”
一個穿着昂貴長袍的商人,因激動導致聲音沙啞、顫抖,而身上的金鍊在燈光下閃爍着“刺眼”的光芒。
“天使來了!!我們有救了!!”
另一個穿着華麗禮服的貴婦直接哭泣,臉上濃妝在淚水的沖刷下變得斑駁。
他們同樣跪下了。
膝蓋撞擊在堅硬的地面上,額頭也觸碰到冰冷的地面,而淚水從眼眶中湧出,在塗滿脂粉的臉頰上衝刷出一道道“醜陋”的痕跡。
“...”
安格隆看着那些跪拜的身影,眼眸中沒有任何波動,面容上也沒有過多的表情,只有一種平靜。
可是在他的心中,有某種“東西”在湧動。
不是單純的憤怒。
他的憤怒,在先前的戰鬥中被釋放了,在那些蟲族的屍體上宣泄了。
此刻,是一種更加冰冷、更加理性、更加不可否認的情緒。
是厭惡。
對這個宇宙的厭惡。
對這個將人類分成三六九等、將無數靈魂壓榨成“耗材”、將腐爛包裝成“榮光”的宇宙的厭惡。
在主巢,那些工人、那些士兵、那些被遺忘的靈魂,他們生活在骯髒、擁擠、充滿工業污染的環境中,在長達16至20小時的輪班中耗盡生命,爲這座巢都生產武器、彈藥和各種物資。
他們終生生活在冰冷的人造燈光下,不知自然光爲何物,不知新鮮空氣爲何味,不知“體面”爲何物。
他們喫着最差的食物,睡在最擠的牀鋪,在最危險的崗位上工作,但他們依然對帝皇懷有樸素的信仰,依然慶幸自己沒有生活在更深的底巢。
而在上巢,這些“體面”的人們,享受着清潔的空氣、充足的食物、頂尖的醫療服務,以及被精心維護、如同花園般的環境。
他們不需要在那些危險的缺口處與蟲族搏殺,不需要在那些轟鳴的工廠中耗盡生命,不需要在擁擠的、骯髒的、充滿惡臭的巷子中掙扎求生。
他們只是在這裏——
在這裏跪拜,在這裏祈叮谶@裏等待被拯救。
安格隆的手指,在動力斧的斧柄上,又輕輕摩挲了下。
他的面容,依舊沒有任何變化,但眼眸中,溫和的光芒“迴歸”。
可他的心中,那厭惡的火焰在止不住的燃燒。
“起來。”
原體的聲音平靜、有力,沒有暴露出任何情緒。
這裏的人們緩緩站起,眼中含着淚水、嘴脣在顫抖,而心中,更是充滿了“被拯救”的喜悅。
他們不知道,在那道“白色身影”的面前,他們與主巢那些工人、士兵,那些被他們視爲“耗材”的靈魂,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此刻,安格隆沒有走到塔尖,而那些塔尖的存在,卻自己下來了。
一道電梯的閘門在大道的另一端盡頭打開。
轎廂的尺寸比卡修斯帶原體乘坐的那部更加巨大、更加豪華。
轎廂的表面鑲嵌着金色的紋路,轎廂的內部鋪着某種如同天鵝絨般的紅色地毯。
電梯閘門打開,轎廂中,走出了數十個身影。
他們的衣着,比那些在街道上跪拜的商人、貴婦更加華麗,更加昂貴,也更加“刺眼”。
長袍上鑲嵌着金絲和裝飾,禮服上繡着複雜的紋章和圖案,手持的權杖上則鑲嵌着巨大的、如同鴿子蛋般的寶石。
他們面部的妝容精緻、濃重,脂粉遮蓋了下面的皺紋和疤痕,他們的身體上,那些珠寶在燈光下閃爍着刺眼的光芒,彰顯着財富、權力和——
虛榮。
而在那羣身影的中央,是一個最爲龐大的身影。
那是一個“人”。
如果那還能被稱爲“人”的話。
他的體型極其臃腫,身體如同一座小山,肥肉從華麗的、被撐得變形的長袍的縫隙中“溢出”,皮膚在肥肉的擠壓下呈現出不健康的、如同蠟般的蒼白。
他的面容在那肥肉的堆積下幾乎無法辨認,眼睛被擠成兩條細縫,鼻子更是被埋在肥肉中,嘴巴在那肥肉的拉扯下歪斜。
並且他的身體上,有各種改造的痕跡。
顯然,這些痕跡是延壽手術留下的。
皮膚下,機械的輪廓隱約可見,關節處,金屬的色澤在燈光下閃爍,而眼睛中,人工晶體的光芒在瞳孔深處跳動。
對方似乎活得太久了,久到自然的肉體無法承受、久到機械的替代品開始腐爛,久到生命的本質在那臃腫的、腐爛的、半機械的軀殼中“掙扎”。
他在貴族們的攙扶下,緩緩走出那轎廂。
步伐緩慢、艱難,每一步都如同在搬咭蛔剑恳徊蕉及殡S着沉重的喘息和機械的嘶鳴。
汗水從額頭的皺紋中滲出、在塗滿脂粉的臉頰上流淌,最後在臃腫的脖頸上滑落。
他看到了安格隆。
!!!
那雙被肥肉擠成細縫的眼睛,在一瞬間睜大。
目光中,有恐懼,是那種在面對某種超越理解的存在時,如同本能般的恐懼。
也有敬畏,如同羔羊面對牧羊犬般的敬畏。
更有那種在絕望中看到希望時的激動。
臃腫的身體在貴族的攙扶下,緩緩跪地。
咚!咚!
膝蓋撞擊在石板上的聲音,如同某種沉重、正在腐爛的東西落在地面上。
額頭觸碰到地面,汗水則在石板上留下一灘潮溼的、令人作嘔的痕跡。
“帝皇...帝皇派來了他的天使....”對方的聲音,像是某種被堵塞的、正在漏氣般的動靜,“派來了他的兒子...!”
在他的身後,那些貴族、那些高階人士、那些在這座巢都的塔尖中,掌握着權力和財富的存在全部都跪下了。
華麗的,鑲嵌着金絲和寶石的長袍在石板上鋪開,昂貴的,繡着複雜紋章的禮服在灰塵中沾染,至於權杖,則在顫抖的手中發出細碎的、如同風鈴般的聲響。
“原體...真的是原體...!”一個貴族的聲音中蘊含着難以置信,“帝皇的子嗣!!半神!!”
“我們有救了...!我們有救了...!”另一個貴族的失聲哭泣,他們似乎比平民更懼怕死亡,“帝皇沒有忘記我們!!沒有忘記我們...”
“...”
安格隆看着那些跪拜的身影,面容上掛着微笑。
那微笑,是溫和的,如同陽光、如同春風。
但那微笑,沒有到達他的眼睛,原體的目光深處,是冰冷的。
他的感知,正在捕捉那些跪拜的身影的情緒。
情緒中,有恐懼,對他這個“原體”的恐懼。
這些貴族,這些在塔尖過着奢靡生活、掌握着權力和財富、將底層視爲“耗材”的存在,他們在恐懼。
他們恐懼原體知道他們的罪孽、惡行,更恐懼原體剝奪他們的權力。
情緒中,還有貪婪。
不僅是對財富、權力的貪婪,更是對“活下去”的貪婪。
他們不想死。
不想被那些蟲族撕碎、被那些獸人砍下頭顱,不想在漫長的、黑暗的、充滿絕望的死亡中掙扎。
他們想要活。
想要繼續在塔尖過着奢靡的生活、繼續在清潔的空氣中呼吸、繼續在充足的食物和頂尖的醫療服務的庇護下,活着。
情緒中,不缺算計。
是在權力鬥爭中磨礪出、如同本能般的算計。
他們正在計算,如何利用這個“原體”來鞏固自己的權力,如何在即將到來的“帝皇的拯救”中保住自己的財富,以及如何在“人類帝國”的大旗下繼續過着奢靡、腐爛,寄生在無數“耗材”身上的生活。
“...”
察覺到這些,安格隆的嘴角,那微笑變得更加溫和。
原體已經在思考,該如處理這些“渣滓”。
但不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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