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金麒麟
打開裏屋的門,牆角蜷縮着一個十三四歲的小青年,只見他眼神驚懼、表情驚恐,身體完全處於激烈的應激狀態。
“小峯,不怕!”肖學良蹲下身子,溫柔的抱着他。
王雙連忙打開房裏的音樂播放器,放了一首舒緩、寧靜風格的《清心咒》,隨即,她又忙忙慌慌的從抽屜裏拿出一瓶藥,倒出一粒,遞給肖學良。
肖學良將藥丸喂進青年的嘴裏,可他的身體還在激烈的抖動,嘴裏再次發出刺耳的驚叫。
“針!”肖學良說。
王雙連忙在抽屜裏翻找注射針,同時還拿出一瓶藥液,只見她熟練的用注射針抽取藥液,擠掉空氣,遞給肖學良。
肖學良拿着針,小心的進行靜脈注射。
很快,藥液起效。
小青年的身體逐漸的舒緩下來,眼神和表情也逐漸的平靜。
夫妻倆折騰了好一會兒纔將孩子送到牀上休息,注射過藥液的小青年軟乎乎的睡了過去。
兩人退出房間。
王雙則滿臉憔悴的返回廚房,肖學良輕輕的關上房門,表情苦澀。
孟巖坐在客廳,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肖學良在他身邊的沙發邊坐下,喝了一口茶水,緩緩的說道:“抱歉!小峯他……精神方面有點問題。”
孟巖沉默的聽着。
肖學良苦笑道:“來我家以後,是不是覺得有些奇怪?覺得以我的收入,不應該過得如此寒酸,對吧?”
孟巖點點頭。
“錢都花在治病上了。”肖學良嘆道:“孩子沒得病之前,我在城區也有房。我和你嫂子都在公立學校教書,雖不是大富大貴,但日子過得還算優渥。孩子病了以後需要人照顧,你嫂子被迫辭職,給孩子治病更是花錢如流水,存款用光了,只能賣房。就現在住的這破地方,其實也是租的。”
孟巖:“難怪你從來不應酬,我還以爲是你生性高傲呢。”
“如果條件允許,誰又不想喫點小燒烤、喝點小酒、吹點小牛皮呢?”肖學良長嘆道:“沒辦法呀。應酬得花錢。今天你請了我,我多少就得回請,不然會被人戳着脊樑骨埋汰。我請不起客,那就不參與了。”
頓了頓,他又說:“原本,我是不願意離開公立學校的,不爲別的,就圖個穩定、壓力小。可家裏缺錢呀,只好去教培公司多掙點。”
孟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安慰道:“會好起來的。”
“希望如此吧。”肖學良淡淡的說,“知道我爲什麼要請你來我家喫飯嗎?”
孟巖:“不太明白。”
肖學良認真的說道:“來了我家,你就能知道推薦我當組長的這份恩情究竟有多重!也能知道當組長多掙的那些錢,對我有多重要!
自小峯病了以後,你是我家邀請的唯一一位客人。
我不知道怎麼回報你,但我打心眼裏感激你!
謝謝你,孟巖!”
這份感激情真意切。
“小峯是怎麼回事?”孟巖問。
“我也不知道。”肖學良表情發苦,“好好的一個孩子,忽然就精神不正常了。最開始的時候,他半夜驚醒,明明睡得好好的,忽然一驚一乍的醒來,全身都是冷汗。問他情況,他滿嘴胡話,全是妄想。
再後來,情況越來越嚴重,不僅睡覺時驚,白天也驚,甚至在學校上課時,也忽然驚叫,身體反應劇烈。
你嫂子在廚房裏做飯,他非得說房子起火了;路邊有汽車駛過,他非得說汽車把他撞了;電視裏在放武打片,他就嚷嚷說裏面的反派跑出來了要殺他……
我和你嫂子意識到情況嚴重,將孩子送去醫院。可醫院也檢查不出個所以然,只能用藥物控制。
隨着時間的推移,病情越來越重,尋常的藥已經控制不住病情,不得不購買高價的進口藥,用藥的劑量越來越大,用藥的頻率也越來越高。”
“持續多久了?”孟巖問。
“快三年了。”
孟巖:“小峯的房間裏有毛筆有宣紙,他的書法字寫得不錯。”
肖學良:“小峯得了這怪病,沒辦法出門。接觸的新鮮事物越多,他就越容易犯病,我們連電視都不讓他看。他整天關在房間,總得找點事情做,你嫂子就安排他練毛筆字。或許是練書法可以靜心吧,認真練字,多多少少可以緩解一下病情。”
說罷,肖學良歉意的道:“請你過來喫飯,本不應該談這些沉重的事。”
孟巖:“肖哥你沒拿我當外人,我很高興。”
兩人聊了一會,王雙的飯菜做好了。
她燒了一份牛肉、蒸了一條豆豉魚、炒了一份青椒回鍋肉、煮了一份丸子湯,外加一疊花生米、一疊涼菜、一份小蔥拌豆腐,滿滿當當的弄了一桌。
“我也是兩三年沒喝酒了,今天咱們兄弟倆好好喝一頓。”肖學良拿出一瓶茅臺。
孟巖連忙道:“肖哥,我不懂白酒。茅臺還是留着吧,請我喝茅臺那是浪費。”
一瓶茅臺好幾千呢。
而且肖學良拿出來的那瓶茅臺,標籤陳舊,顯然已珍藏多年。
肖學良卻不依,直接將瓶蓋擰開,說道:“老哥我寒酸得很,沒有拿得出手的東西。這瓶茅臺已經有些年頭了,一直捨不得喝。今日開了,以表謝意。”也不等孟巖拒絕,他就將酒倒進杯子。
嫋嫋的酒香緩緩的飄散出來,沁人心脾。
“來,先走一個。”肖學良舉杯。
孟巖一飲而盡,辛辣入喉,回味醇香。
好酒!
酒是好酒,感情更真!
第14章 禮物
王雙解下圍裙,坐到了餐桌前,熱情的說:“手藝一般,將就着喫。”
“好喫。嫂子手藝真好。”孟巖說的是真心話。
“好喫就多喫點。”王雙笑問道:“小巖,談女朋友了沒有?”
“呃……沒有。”
王雙笑道:“我認知幾個年輕女老師,都還沒結婚呢,要不嫂子就給你當一次紅娘?”
“好呀,謝謝嫂子。”孟巖滿口答應。
有機會結識女孩,爲啥不答應呢?
肖學良和王雙都笑了起來。
不知不覺,二兩酒下肚,孟巖已有些微醺。
這時,房門開了,肖宇峯站在門口,表情靦腆,怯生生的說道:“媽媽,我餓了。”
“一塊過來喫吧。”肖學良說。
王雙似乎有不同的意見,瞪了肖學良一眼。
肖學良寬慰道:“別擔心。小峯剛喫了藥、打了針,短時間內不會再犯病,沒事的。”
王雙想了想,覺得有道理,於是就拉着肖宇峯坐到餐桌前。
小年輕拿着筷子卻沒有第一時間喫飯夾菜,而是好奇的看向了孟巖。
“這是你孟巖叔叔。”王雙介紹道,“是你爸爸的同事。”
“孟叔叔好。”肖宇峯禮貌的打招呼。
“真是個有禮貌的孩子。”孟巖對叔叔這個稱呼還有點不太適應。以前逢年過節、走親訪友,總是他禮貌的叫別人叔叔,現在輪到自己當叔叔了。
既然都已經是叔叔了,總得給孩子準備禮物,於是問道:“小峯,初次見面,叔叔想給你送份禮物,不知道你想要什麼?”
王雙連忙擺手道:“小巖,別那麼客氣。”
孟巖笑道:“我跟你們可以不客氣,但小峯叫我一聲叔叔,我總得有所表示嘛。你們若是攔着,那就是破壞我跟小峯的感情!”
“不許送禮就是破壞感情呀?你這個人還真會扣帽子!”肖學良無奈的笑了。
“小峯,想要什麼?要零食還是玩具?”對於十三四歲的小年輕的喜好,孟巖也摸不準。
肖宇峯咬着脣皮,怯生生的說:“我想要一幅文徵明寫的《心經》,可以嗎?”
“文徵明是誰?”肖學良滿臉懵逼。
孟巖解釋道:“跟唐伯虎、祝枝山、周文賓一起被譽爲江南四大才子,尤其擅長書法。”
“他問你要古董?”肖學良瞪着眼,滿臉的不可思議。
雖然他不懂書法,但也知道兒子要的東西必然是天價。
“不是古董。我知道古董貴。我想要復刻版。”肖宇峯解釋道。
“復刻版貴不貴?”肖學良問。
這個不好說。
貴不貴,那要看復刻的質量。
高質量的復刻版不便宜,售價幾千甚至上萬;便宜的也很便宜,幾十塊錢。
不過,孟巖沒糾結價格的問題,而是好奇問道:“小峯,你爲什麼想要文徵明的《心經》呢?”
肖宇峯認真的說:“我看着他的字,心裏就覺得舒服;臨摹他的字,心裏很平靜。”
王雙埋怨道:“既然看着舒服,怎麼不問我們要呢?你想要的話,爸媽也可以給你買呀。”
肖宇峯低聲道:“爲了給我治病,你們已經花了很多錢了。”
聽到這番話,夫妻倆就心裏發酸。
這孩子太懂事,讓人心疼。
“小峯,你想要哪個版本?”孟巖問。
文徵明多次書寫過《心經》,三十多歲寫過,四十多歲寫過,七十多歲也寫過。
孟巖也喜歡文徵明的書法,知道不少關於文徵明的故事。
肖宇峯有些茫然,他不懂版本,想了想便去臥室拿了一本書出來,翻開給孟巖看。
這是一本書法賞析,是王雙從舊書攤上淘來的,裏面介紹歷朝歷代的書法風格和書法變遷,其中就截取了部分文徵明書寫的《心經》。
這是文徵明83歲時書寫的版本,落款是嘉靖三十三年。這幅作品沒有他年輕時代的飄逸,也沒有他年輕時的瀟灑,但卻有着內斂到極致的規正,以及年歲沉澱後的寧靜。
孟巖想了想說:“既然小峯叫我一聲叔叔,我也就不好拿廉價的復刻版應付事。不如這樣,我給小峯寫個臨摹本。”
廉價的復刻版是印刷出來的,而印刷跟書寫終究是兩回事。
書寫時,筆墨的飽滿與乾燥、行筆的速度、筆鋒的轉換、手腕的變化等等,這些在廉價印刷品上面是體現不出來的。
高質量的復刻版倒是不存在這些問題,可是價格又太貴了。
既然孩子喜歡,而且對他的病情有益,孟巖就不想送個廉價復刻版來應付,而是準備以他書法宗師的水準親自臨摹。
“叔叔,你會書法?”肖宇峯很激動。他平時不接觸人,今日終於遇到懂書法的同好了,簡直就是遇到了知音。
“略懂。”
“去我房間。”肖宇峯有些迫不及待。
“你這孩子,怎麼猴急猴急的!叔叔還在喫飯呢。”王雙埋怨道。
孟巖呵呵笑道:“我早就喫飽了,坐這兒陪着肖哥喝點酒。既然小峯邀請,那就暫且將酒杯放下。等我送完了禮,再來喝酒。”
說罷,他就起身,跟着肖宇峯往裏屋走。
肖學良和王雙也跟着進了裏屋。
肖宇峯來到書桌邊,將平時用的水寫布挪走,然後鋪上紙墊和宣紙,又取出毛筆和墨汁,整整齊齊的擺好。
再然後,他打開音樂播放器,選了一首《心經》。
梵音響起。
孟巖坐在書桌前,調整好坐姿,認真的看《心經》的高清版。
他之前臨摹過《心經》,但卻是文徵明三十多歲時的作品,跟現在要寫的作品風格差別挺大,需要事先細細的揣摩、體悟,也要將筆法、筆鋒研究透徹。
《心經》全稱是《摩訶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般若,是指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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