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深蓝圆舞曲
如果不是因爲阿波羅臨時的翫忽職守，如今人間應該已經是下午了。
不過隨著雲層的聚集，烈日被遮擋，秋季清涼的風帶走了會場上的熱意。
而在辯論的過程中，雙方的焦點幾次變幻。當奧德修斯用‘神造萬靈’來應對‘人的公正’時，安德莉亞果斷指出了對方的漏洞。
首先，諸神是否承認‘誰創造了生靈，誰就擁有他們的所有權’呢？顯然是不承認的。畢竟青銅人類被普羅米修斯所造，如果這樣算，那青銅人類無疑屬於先覺之神而不屬於奧林匹斯。
進一步的，如果諸神認爲‘下達命令’也算參與了創造，所以神王命普羅米修斯造人，因此青銅人類也屬於神王，那此時就會出現兩個問題——其一，滅世洪水殺死的不只有人類，其他那些生命中不乏古神所造的生命，那神庭擅殺其他神靈的所有物，這種行爲應該算不上公正。
另一個方面，假使‘下達指令’也算參與了創造，那現在這一代人類依舊是被神造的。畢竟傳說中從大洪水下倖存的丟卡利翁和皮拉正是在神的指引下造了新一代人。那麼如果神滅青銅時代是公正，所以神如果覆滅當下的時代，也可以被稱作公正了。
安德莉亞言辭銳利，但作爲他的對手，奧德修斯自然有所應對。辯論本就不是爭論對錯而是一場言語上的戰爭。於是他同樣針對安德莉亞提出的觀點進行一一駁斥。
首先，神滅青銅，是因爲普羅米修斯和青銅時代祭祀的欺騙在先，這不是沒有道理，沒有緣由的，而當今時代沒有這樣觸犯罪責的神，也不會出現所有國王和貴族一起反抗神靈的事情，所以神覆滅第四代人類本就是一個僞命題。
何況他聽說天地是沒有自己意志的，但祂可以通過命呓o予啓示，讓神和人走在正確的道路上；自然是不會教導生靈知識的，但人類觀察萬物的變遷，星辰的移動，卻可以從中學會推進文明前進的道理。
由此可見，啓示未必含有主觀的意志，被人類自己領悟的道理也可能是守則的體現。所以丟卡利翁和皮拉雖然受到了神靈的指引，但第四代人類的創造未必和神有直接的關係，所以安德莉亞的指控自然就不成立了。
至於青銅時代其他生命的死傷，人類固然不知道那些造了其他生命的神靈是否贊同滅世，但也不知道他們是否抗拒不是嗎？何況據說遙遠的銀月城中，那裏的居民就自稱是青銅時代的遺民——這是否證明了奧林匹斯諸神正是參考了其他神靈的意見，殺死了那些同意者的造物，而留下了不同意者眷顧的生靈？
完成了這一輪防守，奧德修斯自然不可能就此罷休。單純的破解對方的攻勢只會讓自己落入下風，所以他果斷轉守爲攻，把議題從‘神庭的公正’與否轉移爲了‘爲何要質疑神庭的公正’。
他表示，安德莉亞認爲青銅時代神庭的行爲不公，而對青銅時代不公的指控，則更多的闡釋了神罰波及面之廣，死亡數量之多上面。在後來，安德莉亞更是向他提出質疑——假如神同樣毀滅第四代人類，你是否還覺得這是公正的。
奧德修斯認爲，這樣的言辭恐怕已經受到了主觀情緒的影響。這是否證明安德莉亞之所以要證明神庭的不公正，其實是在擔憂神靈會繼續毀滅人類，而對神庭的指控，也只是出於‘物傷其類’呢？
這大可不必，因爲神庭是公正的，它毀滅青銅時代有其緣由，而在這一個時代中，諸神的教會深入介入了人類的方方面面。人類無法理解‘神的公正’所以神通過教會來親自告訴人類自己的‘公正’是什麼。
如今人類的道德觀與文化，沒有不受到諸神影響的；如今人類的統治者中，少有悖逆狂妄褻瀆諸神的。所以青銅時代的災難，註定不會在這一時代上演。
這一言辭無疑在觀兄蝎@得了巨大反響，因爲隨著辯論的進行，不少觀幸泊_實開始有些害怕。而奧德修斯的話不僅打消了他們的疑慮，更是給了他們一個心理暗示——你要相信神庭是公正的，畢竟公正的神庭自然不會隨意降下災難，那我說的就是對的，第四代人類不會被毀滅。
反過來，如果神庭不是公正的，我說的都是錯的那第四代人類不就時刻處於危險中，隨時都有可能被毀滅？在這種心理作用下，哪怕是出於逃避，不少人也會下意識的相信諸神的公正。
不得不說，在這個古典時代，能夠製造這種心理陷阱的人著實少見。只此一點，就足以看出奧德修斯領先常人的能力了。安德莉亞也看出了這一點，不過她絲毫不慌。
對方質疑她作爲辯手是否客觀，是否受到了情緒的影響，她當然不可能承認，但也不會就此和對方糾纏下去。畢竟情緒的影響太過主觀，很難找到切實的證據證明有或者沒有，如果她真的和對方就此辯論，那纔是掉入了陷阱裏面。
於是場上話鋒一轉，安德莉亞不再急於討論青銅時代毀滅的公正與否，而是開始打破奧德修斯的心理暗示。
對方把‘神庭的公正’與‘第四代人類的安危’劃了等號，試圖引導觀邢嘈拧裢ス齽t我們安全’，‘神庭不公則我們危險’，進而使他們在逃避心理的影響下相信神庭一直公正，這其實是有很多種應對方式的。
比如最簡單的，第四代人類本就不同於青銅時代，在現在的世界環境中，神靈真要滅世，恐怕很難說能否成功。不過這樣的言論不僅與大多數人心中‘神靈強大’的印象相沖突，也更偏向於破解對方的攻勢，而不是在破解的同時創建自己的優勢。
所以既然奧德修斯用了心理上的招數，安德莉亞也就緊隨其後。
她表示，奧德修斯認爲，神靈通過教會的方式告訴人類‘神的公正’是什麼，進而影響人類的思想和文化，這確實是存在的，但這非但證明不了神靈公正性的一以貫之，反而是個很好的反例。
神王和神後的教會教導人類婚姻，這表現了神靈眼中‘公平的婚姻’是什麼樣子的，可作爲確立這一標準的神王和天后，卻根本沒有遵守他們自己設立的標準。
平臺上，安德莉亞一一列舉了神王背叛婚姻的行爲，又列舉了赫拉作爲婚姻的守護者，她不僅沒有把劍對準神王，反而大肆加害被宙斯侵犯的女子。
神明自己發明了婚姻制度，卻一邊教導人類遵守，一邊自己爲所欲爲，這不恰恰證明神與人之間的不同嗎？
如果說和諧的婚姻確實是神靈承認的‘公正’，那現實就證明了神自己可以違背它，所以無論青銅時代因爲什麼而滅亡，都不能保證神靈不會覆滅第四代人類。
如果說‘神的公正’凡人確實無法理解，它就是同時包含‘遵守婚姻’與‘破壞婚姻’兩方面的，那奧德修斯的言論同樣被證僞了，因爲人類從神那裏學到的‘公正’也是錯的。人類學到了錯的東西，這不正和普羅米修斯教導了欺騙一樣，成爲了神靈降下懲罰的依據嗎？
言談之間，奧德修斯創建的心理暗示被輕鬆打破，甚至進一步讓觀袘岩善鹆松耢`的公正來。
雖然在婚姻上的不公不代表其他事情上就一定不公，但人們總是願意相信犯罪者不止犯下一個罪行的。
於是就這樣，站在不同的觀點上，雙方的辯論一直持續了數個水鍾時，而在這場思維與言語的交鋒中，現場的觀幸哺杏X到了語言的魅力所在。
辯論是不需要真的分出勝負的，除非雙方水平差距太大，不然很難出現一方啞口無言的情況，更多的是在交鋒中一方只能疲於防守，陷入下風。
所以最終，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場辯論終於漸漸走向了尾聲。
“現在，請選手做最後的陳詞吧，而在這之後，現場的十八萬三千名觀袝龀鲞x擇，他們將以裁判員的身份，決定這一場辯論的冠軍。”
消失許久的老者重新來到了平臺上，看他難掩疲憊的臉色，他大概最終也沒明白題目是如何被改變的。
不過事已至此，面對觀信c選手，他還是露出了一個笑容。
“諸位精彩的辯論必將載入史冊，而這場智慧的碰撞，也會成爲我們獻給女神最璀璨的明珠之一。”
第344章 前往
與演講一樣，辯論是一件同時考驗腦力和體力的項目。
大腦的思辨靈活的應對，通過肢體語言表達情感——這畢竟不是後世一人只有幾分鐘發言時間的所謂辯論賽，相比起精簡語速，參與者更注重自己給裁判員帶來的印象。
畢竟辯論真正要說服的對象看上去是對手，實際上卻是臺下的觀小Ｖ灰麄冋J可了你的邏輯，那你的辯論就是成功的。
“在場的諸位觀校c我同臺的朋友們，以及天上與地下的諸神。”
總結陳詞的順序與開場發言是相反的，所以在最後，當輪到奧德修斯最後一個致辭的時候，他站在會場的中央，雙手張開，像是在擁抱整個世界。
“之前，關於青銅時代毀滅的經過，我們已經闡釋的很詳盡了。而對於莉亞小姐以‘人的公正’爲核心，評論諸神的功過，乃至行事的對錯，這是發人深省的觀點。”
“但就像我所說，神先天而生，他們是世界的造物；萬靈因神所造，猩巧竦脑煳铩Ｗ鳡憗K不能生而知之的凡人，從遙遠的黃金時代至今，人類的‘善’也好，‘惡’也罷，又有哪一個是脫離了神的影響，獨立誕生的存在呢？”
“堅信人的公正與理解神並不矛盾，因爲人與神間的關係是緊密的，雙方存在著無法割裂的聯繫。在遙遠的黃金時代，神仿著自己的模樣造了人，並將一切正面的、美好的賦給他們，人與神間的聯繫自此而生。而作爲創建在生靈社會上的概念，不是自然存在的‘公正’自然也是如此，既然人類社會的準則最初都源自於神，那人類自然也應該先學習它，而不是質疑它。”
“我聽說古代的英雄一生立下無數功績，他們最終被擢升登天，這就是人與神間關係最緊密的寫照，人的一切來自神，而神的一切也正是人的終點。最後，謹以這場盛大的辯論獻給智慧的雅典娜，這也是我作爲外邦人所應有的禮儀。”
譁——
隨著奧德修斯最後的致辭結束，這場盛會算是真正步入尾聲了。
議論聲在臺下的人羣中響起，而送給這些列國智者的掌聲也此起彼伏。
辯論結束了，最終的勝者卻還沒有選出。所有人都知道，很快，就是選出冠軍的時候了。
幾乎是同一時刻，在觀邢淖紊希硪粋�盒子被打開，如同一開始選擇題目時類似的佈置呈現在眼前。
所有觀袑⒃俅瓮ㄟ^寫有不同選手名字的短旗，爲這場大會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作爲舉辦方，在結果出來之前，我提前宣佈這場比賽冠軍的獎品。”
主持者再次上臺，面對著在場的觀小�
“雅典的寶庫會對他開放，勝者將有資格從中選取他想要的，而屬於教會的獎勵，則會由神靈親自過目。”
話音落下，在場的氣氛更加熱烈了。
喧譁聲此起彼伏，而隨著主持者抬起手，對最終勝者的投票正式開始。
幾個投影出來的數字在半空中漂浮，實時統計著不同選手票數的變化。不過能夠很明顯的看出，其中兩個數字雙騎絕塵，和其他幾個根本不在同一個等級上面。
“這倒也算是公平了。”
坐在臺下，伊阿珀託斯點點頭。
不過他所說的公平不是計票的公平，而是競爭上的公平。
“單純從辯論的角度上，這個年輕人其實是處在不利的立場上的——這場比賽的題目是訴說青銅時代滅亡的公正與不公，但礙於身份和立場，他只能將話題侷限在神的公正上面，以至於在辯論的過程中常常處於下風。”
“可從場外的環境上，人們普遍終究是敬畏神靈的，他們在投票的傾向上自然也會有所偏向。這一加一減間，造成的影響倒也互相抵銷了。”
作爲自己的愛好，伊阿珀託斯還是希望這場賽事能有一個較爲公平的結果的。
所以滿意的看著這一切，言論之神靜靜的等待著勝者的選定。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天空中漂盪的數字也越來越大。虛幻的沙漏提醒著觀袃嵖熳龀鲞x擇，而在沙子流盡之前，最後一位觀幸步K於給出了自己的一票。
結果已經出來了，人們本應歡呼冠軍的誕生，可此刻的賽場卻有些尷尬的安靜了下來。
因爲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得分最高的兩個票數居然剛好相等，一分不差。
“這……”
一時間，身爲主持者的莫迪亞再次愣在了原地。
在過去，一場比賽的裁判員席一般都會把票數設置成單數票，防止出現相等的情況。
而這次涉及十幾萬觀械挠嬈保疽誀懖粫霈F類似的事情。
畢竟想要在數以萬計的選票中出現相等的票數，這實在太難了，可結果就是，事實就發生在了他的眼前。
“咳，莫迪亞先生，宣佈最終的冠軍吧。”
輕咳一聲，奧德修斯打破了此時的安靜。他看著主持者然後又看了看安德莉亞。
“這場比賽你贏了——不是因爲辯論，而是因爲我至今沒能破解你的迷題。”
“這是一場考驗智慧和公正的大會，辯論終究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我，奧德修斯，絕不會索求本不屬於我的榮譽。”
年輕王子的聲音在場中響起，原本尷尬的氣氛當即緩和下來，隨之而來的則是熱烈的掌聲。
而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安德莉亞愣了一下。
她有心想要拒絕，因爲她一路以來的勝利只有她自己知道是怎麼回事。可最後，她還是笑著接受了。
“不是我戰勝了你，奧德修斯，我也只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是前人的智慧成就了我。”
“不過既然你對我的遊戲這麼感興趣，那我就告訴你它的祕密好了。一個遊戲而已，它並不能代表智慧，但是我想它的解法也一定能夠讓這個時代的知識結出更豐碩的果實。”
言談之間，這場大會的冠軍徹底被確定了。
身爲主持的莫迪亞也不禁鬆了口氣，他伸手一揮，絢麗的花帶從各處飄出，開始在天空中舞動。
一波三折的辯論終於結束，安德莉亞所在的浮空平臺緩緩上升，然後來到了賽場的中央。
少數實力超凡的人已經能夠感受到，有一道強大的氣息正從東方升起——那應該就是阿克羅波利斯以東，這座要塞城市所庇護的國都，雅典國王忒休斯了。
他將親自爲冠軍頒獎，這也是一貫的傳統了。
雅典的傳奇國王，將它從一箇中等國家發展到如今的區域霸主，那些來自各國的賓客都想要見一見這位在傳言中不那麼尊敬諸神，但依舊張揚霸道的國王是什麼樣子的。
安德莉亞則有那麼一點點心虛，畢竟她既然逃出了蘇生教派的追捕，那早就該回到王宮裏纔是。
雖然這都是因爲萊恩不允許她過去，但她自己其實很清楚，這一路上安德莉亞一次都沒有嘗試過偷偷聯繫雅典官方的人員。
‘唔——也不知道父親有多生氣……’
心中有點慌，但儘量表現的不那麼慌。
和在場的觀幸粯樱驳吕騺喌却菟沟牡絹怼�
然而下一刻，小公主赫然抬頭，在場的觀幸餐瑯尤绱恕�
天上的雲層突然破開了一個‘洞’，原本被擋住的太陽光從中流出，照射在了半空中。
一個身穿淡藍色希頓，外套金袍的人影出現在了陽光中。
他的手中握著權杖，俯瞰著這寬廣會場上的十幾萬民小o形的氣流在他身周翻湧，吹動著衣襟獵獵作響。
“我是仄費羅斯，奧林匹斯的主神，人間氣象的主君。”
聲音平淡，但又有些急促。
西風之神伸手一招一道金色的天梯隨即憑空出現。
“我奉神王的命令來此，請人間最具智慧與公正的人類前往諸神的宴會，那麼凡人，你是否願意接受這樣的榮耀，前往參與屬於神靈的宴會？”
正常情況下，仄費羅斯根本不會問接不接受，但感受著越來越近雅典國王，他還是用詞更溫和了一些。
作爲擅長躲避與遊走的風神，他並不像有固定海域執掌的海神一樣忌憚人類中那些棘手的強者。但他現在是奉神王的命令而來，能不找事自然還是不要找事爲好。
“……如果您有傾聽方纔的辯論，那麼或許您應該清楚，這樣的殊榮，或許選擇奧德修斯更好一些。”
沉默片刻，在西風之神的對面，安德莉亞開口說道。
“所以伱要拒絕我的邀請嗎？”
眉頭微皺，仄費羅斯其實也有點不太清楚該怎麼辦。
剛纔兩人的計票差不多，理論上如果可以，他其實也想選奧德修斯。但離開的時候，神王好像並沒有對安德莉亞有著什麼排斥的意思。
誰知道宙斯是怎麼想的……不過打量了一下安德莉亞，仄費羅斯突然恍然大悟。
“嗯，神是不會因爲人間辯論上的立場有所不滿的，凡人，你是否接受我的邀請？”
再次開口，而是這一次，西風之神的語氣更顯溫和了不少。
“我接受。”
深吸一口氣，安德莉亞點頭應下。
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她不可能再停下了。在心中呼喚了一下萊恩，然後她得到了對應的回應。
也許這就是她來參加這場大會的原因……想清楚這點，安德莉亞鼓起勇氣，上前一步。
在在場十幾萬觀谢蛄w慕，或嫉妒，或疑惑，或嘲諷的目光中，她踏上了金梯，向著天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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