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深蓝圆舞曲
第一次幹這件事的時候，安德莉亞還很不適應，可現在她的動作已經越來越嫺熟了。
萊恩負責殺人，她負責埋屍，一路上沒有十次也有八次。
“啊……可算是結束了。”
快一個小時後，安德莉亞抹了一把汗水，把翻土的鏟子丟在一旁。
小跑回馬車所在的地方，感受著鍊金陣紋自帶的降溫效果，小公主才一臉活過來的表情。
“艾文！你明明可以用神術解決的，爲什麼要讓我來挖坑！”
鼓了鼓腮幫子，隨即意識到這不符合禮儀，安德莉亞還是維持住了從小學會的‘貴族式微笑’。
只是從她的語氣中，就能明顯聽出她的滿滿怨氣。
“如果你只是想看我在太陽底下辛苦工作的樣子，你可以直說的！”
“你應該叫我艾文先生，另外，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這是我給你開設的特殊課程——說起來你也埋了這麼多次了，有看出些什麼沒有？”
將手中的書本放下，看著生氣的安德莉亞，萊恩露出了一個微笑。
“看出來什麼……這能看出什麼？”
愣了一下，安德莉亞回憶了一下，這些路上因爲各種原因襲擊他們的人並沒有什麼特殊的，無論是力量還是身份都是這樣。
“一些北地的蠻人，還有一些被剝奪爵位的貴族後裔，這有什麼不對的嗎？”
“那麼安德莉亞，神血貴族爲什麼是貴族？”
答非所問，萊恩循循善誘。
“因爲他們的血脈，神血讓他們能更輕易的挖掘出身體中的力量，只要血脈沒有枯竭到一定程度，幾乎每一個人都能成爲職業者。掌握了力量，自然就能掌握地位。而世襲的力量，自然帶來世襲的地位。”
看起來像是照本宣科，實際上，這也確實是安德莉亞的父親告訴他的。
她還記得自己的父親告訴她，單純的暴力並不能等於穩定的權利，但當力量既可以創造財富，也可以帶來暴力的時候，那力量與權利就是劃等號的，這也是他對從奧林匹亞傳來的禁令視如不見的原因——他親近巫師，推廣鍊金，並不是爲了和那些西方強國對著幹，而是他從中看到了機會。
神靈教會的影響力深入人間，甚至在很多地方比國王更有權威，本質上就是神術不同於貴族的神血，後者只能帶來暴力，但前者還可以創造財富。
治癒傷勢的聖水，讓農業豐產的神術，用特殊方式製造的鎧甲與兵器……有了這些，教會才如此不可替代。
就像現在的雅典，如果農業教會宣佈退出王國，恐怕整個國家的糧食產量都會下降三成不止。而想要擺脫這種情況，巫術和鍊金就是忒休斯想到的辦法。
這是另一種可以創造財富，也擁有力量的羣體。當然，忒休斯並不是打算用他們取代教會，他此時想要的只是第二個選擇。
“是的，安德莉亞，就像你所說的——世襲的力量，帶來世襲的地位。”
點點頭，萊恩對此表示認可。
“哪怕失去了爵位，他們的血脈本身就意味著價值。只要他們想，完全可以繼續過上常人可望不可及的生活。但是安德莉亞，你難道沒有發現嗎，在你的王國中居然有如此多的神血後裔淪落爲了劫匪，而與之對應的，尋常職業者卻少有出現。”
“你說這是因爲什麼？”
“……因爲我父親推行的政策。”
沒有再具體的闡述，因爲這在如今的雅典並不是什麼祕密。
從國王將各地城市的貴族議會取消，只維持創建在雅典的議會開始，這位傳奇國王的意圖就表現的很明顯了。
他在打壓貴族的權威，把它們集中到自己的身上來。而這一刻，與現實相對照，安德莉亞感覺自己確實明白了些什麼。
“是父親的行爲太急迫了嗎，以至於他根本顧不上這些邊角——也可能是他根本沒有把這些對他有怨恨的貴族放在眼裏。”
“但實際上他們並非沒有威脅，不只是我們路上遇到的這些，甚至在我被綁架的過程中，都有人暗中通風報信，乃至對那些邪教徒視如不見……”
“這是雅典，他們本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完成這一切的。”
神色有些低落，舉一反三，安德莉亞感覺自己對人性更明晰了不少。
在這個年代，沒有社會學家，沒有心理學家，能稱得上政治家的人也幾乎沒有，哪怕是雅典國王，也只是本能的試圖維持‘平衡’，再加上身爲國教的知識教會並不排斥，他才拉來了巫術與鍊金。但真要忒休斯講述其中的原理，他自己恐怕都不是很清楚。
哪怕現在安德莉亞感覺自己也只是明白了一點點。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所以，我之後不用再去挖坑了是吧。”
若有所悟，不過前半句還很正經，然而安德莉亞當即話鋒一轉，眼睛閃亮的看著萊恩。
“當然……不行。”
微微一笑，萊恩搖頭拒絕，然後在小公主的‘怒視’下指了指前面。
“繼續出發吧我們的路還有很長，可不能在這裏停下。”
“你——哼！”
一聲輕哼，安德莉亞爬下馬車，把之前扔下去的鏟子掛在車旁，然後回到馭手的位置上。
馬車很快再次向前行進起來，而萊恩也靠在車廂中，閉目假寐了起來。
……
是夜。
萬里無雲，羣星與明月作伴，照亮了整個夜空。
萊恩仰躺在一片大石頭上，看著頭頂上的星空。
安德莉亞正在車上睡覺，在這一點上，萊恩倒是沒有跟小公主過不去，反倒是他一般不會留在車中。
他更喜歡在這種萬籟俱寂的環境下思考一些事情，好像這樣會讓自己的思維更活躍一般。
沒有任何道理，既不物理也不魔法，但萊恩確實是這麼覺得的。不過今天，他卻遇上了一個難題。
因爲在日常向中庭之蛇索求聖力的時候，萊恩收到了一份額外的信息。
作爲九獄的股東，中庭之蛇同樣感受到了世界之力不正常的流逝。不過旁人還需要猜測，萊恩卻知道這是爲什麼。
這證明遠在異域的神性已經開始了計劃，兩大世界的力量開始了最後的搏殺。赫麥努的毀滅徹底陷入倒計時，而卡俄斯很可能也會產生種種亂象……這本是預料之中的事情，可現在萊恩卻要面對一個問題，就是作爲人性的部分，自己醒來的太晚了。
他可沒有想到自己會意外撞上時空泡沫，這本來是極其微小的概率……在他之前的計劃中，等到神性部分開始行動，自己的人性化身應該早就把該乾的事情做完，等待著大戲開場了。可現在遇到了這種情況，那問題也就隨之而來。
察覺到世界力量波動的諸神會做什麼？那些原始神會有什麼樣的應對？一旦世界的力量被削弱，那母樹的封鎖還有沒有那麼牢固？他都不能肯定，就像萊恩至今不知道厄瑞玻斯到底在搞什麼把戲一樣。
這也是萊恩之前故意用母樹的尊名取代了赫拉的祭祀，那不只是單純爲了讓天后喫個小虧，畢竟這實際上沒什麼意義，萊恩是想借此看一看母樹對現世的干涉能力。
從結果上看，祂的封印應該還很牢固——如果祂不是在裝的話。
血肉母樹會僞裝嗎？萊恩不知道。他對這個來自異世的存在始終談不上多少了解，大多也只限於猜測。
“呼——再等一等吧。”
“反正最壞的結果也不會太壞。”
思索片刻，萊恩依舊沒有想到什麼應對的辦法，他也只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至少他要先看看，這些對手們到底要怎麼出招。
第323章 來自奧林匹亞的使者
翌日。
乘坐馬車，萊恩一路向南。
沒有在中間路過的幾座城市停留，直奔雅典而去。
如果說是之前，萊恩未必會這麼直接，他或許會一路旅行一樣的走過去，以凡人的視角多見識一下這個的風土人情，但隨著異動的發生，他顯然沒這個心情了。
萊恩打算去一個信息傳播更快的地方，瞭解一下世界的動盪之後，各方面的動靜究竟如何。
從地獄那裏得到的信息還是片面而殘缺，雖然如今人間的暗中也有不少他們的信徒但終究不佔主流。相比之下，雅典就不同了。
“到時候，也該這個小傢伙發揮作用了。”
眼神微眯，有的時候想一想，萊恩都爲那幾個赫拉信徒的膽大妄爲感到驚訝，當然，可能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具體的情況，又或者清楚，但對神的信仰壓過了恐懼。
要知道，自打第一次見面起，安德莉亞就自稱是‘女神的高階神官’。而這可不是什麼泛用稱呼，而是實實在在的實力證明。
在如今的卡俄斯，人們對凡間力量的劃分方式多種多樣，比如最傳統的一階，二階，三階，四階，又或者換成黑鐵，青銅，白銀，黃金來形容，這本質上並沒什麼區別，只是名字不同罷了。甚至還有施法者乾脆用接觸魔網的層級來認定，將等階分爲一到九環巫師，但實際上也不過是前者的翻版——一階一到三環，二階四五環，三階六七環，四階八九環，無非叫法不同。
而神職者同樣如此，甚至相比起來更爲乾脆。
他們直接把傳奇以下的領域粗暴的劃分爲‘低階神官/祭司’‘高階神官/祭司’兩個層級，因爲神職者在傳奇之前的等級更多源自神的賜予，一旦收回神賜就會迴歸凡俗，所以不需要分出太詳細的級別。他們就以六環神術爲界限，直接在神職者中分開了高下。
因此安德莉亞的‘高階神官’就很有含金量了，假使她體內的聖力沒有被另一位神的力量所封印，那她一個人就能把綁架他的那一批異教徒碾死十次。
這樣的力量再配上十二歲的年齡，毫無疑問，安德莉亞不僅是雅典的公主，她實際上還是被雅典娜直接關注過的人間選民，甚至有可能是未來泛雅典地區知識教會大牧首的備選。
在這種情況下，把安德莉亞當成活祭品獻給赫拉，這可不是件開玩笑的事情。當然，如果真的能成功，那大概也確實能對雅典娜在人間信仰和雅典王室的權威造成雙重重創就是了。
“嗯……”
“嗯？”
靠在柔軟的靠背上，萊恩正想著此行的辦的事情。突然間，一陣從遠方傳來的喧譁聲引起了他的注意。
隨著距離雅典越來越近大道也越加寬闊，路上的人也跟著增多。然而幾乎所有人都維持著在荒野間的警惕，很少有相互靠近的行爲，最多遠遠的打一聲招呼。
像這樣隔著不小的距離都能聽到的爭論聲，萊恩還是第一次遇到。
“外面這是在吵什麼？”
敲敲門框，萊恩隨口問道。
“我也不清楚。”
聽見了萊恩的詢問，車廂外，安德莉亞只是搖了搖頭。
“是一支商隊，剛纔有一支從忒拜而來的商隊路過，他們好像在說神選，公正什麼的……然後就吵起來了。”
“聽他們的意思，是有什麼活動要舉辦？可每三十年一次的泛雅典娜競技會還有好些年呢。”
“活動……忒拜？”
撩開簾子，萊恩向外看去。
果然，在後方几百米外，一支規模不小的商隊正在一地煙塵中前行。
從方向看他們前進的目標和萊恩他們沒有什麼不同，應該也是往雅典而去。那麼他們所說的所謂活動，不是發生在多災多難的忒拜城中，就只能是在雅典了。
“減速，我們聽聽他們在說什麼。”
對安德莉亞吩咐一聲，隨著車架的速度減緩，萊恩隨即在手中匯聚一道靈光。
一環神術【幻音術】，在巫術中也有對應的版本——或者說，很多通用神術就是從巫術中改良（抄襲）過來的。
它本身只是一種模擬聲音的神術，不過此刻，它的模擬對象卻被選爲了那從遠方傳來的細微爭吵聲。
於是那模糊的聲音當即清晰了不少，隨著雙方距離的接近，更清楚的對話像是直接在萊恩耳畔響起。
“加快速度……奧林匹亞……祭司……睿智而公正的……”
“……選拔……衛城……辯論……”
“爲了……克里特……不可能……”
聲音很嘈雜，此起彼伏。
幻音術畢竟只是一環神術，它在傳遞聲音的過程中可沒有‘降噪’‘除雜’‘人工識別’等功能，那被放大的風聲，馬車的行進聲與近百人的交流混合在一起，換了一般人根本分辨不出來自己想要的。
不過幸好無論是萊恩還是安德莉亞在這方面都不是問題。聽了大概半個水鍾時後，兩人也算大致理清了裏面的前因後果。
大概在一個多月前，也就是萊恩得知赫麥努的計劃開始後的半個月左右，在雅典的王宮中，國王接見了一位從奧林匹亞而來的高階祭司。
他依次拜見了國王和知識教會的大牧首，而他前來的目的，據說是爲了見識‘雅典的繁榮’。
無論是哪個時代，一個國家的繁榮往往都體現在物質與精神的富足上面，所以在一開始，雅典人還以爲這位從奧林匹亞而來的祭司是爲了興師問罪，指責他們對鍊金技術的推廣而來。
然而結果卻大出意料之外，這位叫做諾羅斯的祭司對那些巫術與鍊金的造物視而不見，反而大加讚賞了雅典的興旺。
外邦人的讚美總是能讓人感到格外的自豪的……不過在拜見的最後，在雅典衛城的神廟中這位宙斯的牧者提出了一個額外的小小條件。
“知識教會的諸位，我聽說尊榮而不朽的神王之女，明眸的雅典娜殿下是巧手的聖賢，也是智慧的化身。從她的手中各種靈巧的造物從無至有，而作爲她在人間的聖所，雅典人想來也必然以自己的智慧爲傲。”
“而我更聽說，尊敬的雅典之王啊，你迎娶了偉大宙斯之子，米諾斯的女兒淮德拉。他與他的哥哥拉達曼迪斯都曾是克里特的國王，並以公正嚴明的法度聞名於世。”
“如果您不介意，”諾羅斯向當時在場的腥颂嶙h：“我希望能舉辦一場大會，一場能體現人們思想與能力的大會。我將見證雅典人的公正和智慧，見證他們面對抉擇時的決斷。”
至少從表面上看，諾羅斯的這個要求沒什麼不對的。
對此時人間的國家來說，舉辦一場規模盛大的大會雖然會消耗財力，但實際上也是一種宣告國力與傳播神靈信仰的方式。
奧林匹亞每四十年一次的大邉訒鞘谦I給神王和天后的禮讚。雅典每三十年一次的泛雅典娜競技會，更是給女神最好的貢品。
甚至英仙座珀爾修斯年輕時曾經誤殺祖父的那場競技會，同樣也是爲了類似的理由而舉辦。人們熱衷於參加這種大會，也願意傳揚在大會上獲勝者的名字，讓他們的威名在整個人類世界間傳唱。
在這種情況下，雅典國王忒休斯沒有理由拒絕這個請求，他選擇了接受。很快，在教會的幫助下，他們在距離雅典城外數十里的雅典衛城之前，搭建起了一座新的，能容納數十萬人的龐大會場，超凡力量作用下的古典奇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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