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深蓝圆舞曲
那是六個高不可計的龐然巨物——她的潛意識是這麼告訴她的。不過莫亞此刻模糊的思維卻有點疑惑，因爲她一點也感覺不出他們哪裏‘大’來。
大與小都是有參照纔有意義，然而此刻塔爾塔羅斯的核心，就只有莫亞和這六個存在。相比起她來，這些魔神無論如何也算不上‘大’。
‘而且……他們好像還沒有和我一樣的意識。’
似乎發現了什麼，莫亞有點驚訝，然後下一刻答案就突兀的出現在了她的心頭。
似乎涉及到某些東西的時候，她不需要思考也能‘知道’答案。感知著莫名瞭解的信息，莫亞瞬間‘明白’了情況的原委。
在她醒來之前，深淵絕不會有第二個具備完整意識的存在。她是特殊的存在，不僅是作爲深淵第一個生命的特殊，也因爲她天然自帶的某些特質。她是不滅的，但他們不是。所以哪怕魔神的孕育早已完整，也依然因爲莫亞的沉睡而爲之止步。
‘我是特殊的，真好。’
得到了答案，莫亞的意識再次放下了疑惑，一絲喜悅浮上心頭，隨即她開始更細緻的觀察起這六個傢伙來。
無論如何，他們都是周圍僅有的存在了。所以莫亞睜開眼睛，用自己的身體與意識分別打量起它們的樣貌和力量。
他們每一個都是不同的，而離莫亞最近的那個，它的外表就如同一條巨大的蟲子一般。臃腫的軀體上面長著大大小小的枝節，在頭部的位置，一張巨大的人臉繪在上面，更是爲此平添了幾分恐怖感。
和之前一樣，當莫亞看到它的樣子，這個生命的信息就浮現在了她的心中。那是塔爾塔羅斯中第一個後天誕生的魔神，它象徵深淵中生命肉體的成長和變化，當然，這也是她，惡魔之母的長子。
‘所以說，我是惡魔之母？那惡魔又是什麼？’
蒙朧的思維思考了一下，然後再一次的放棄思考。莫亞繼續向後，觀察起另外五個存在來。
距離她第二近的，是一個巨大的‘昆蟲’，或者更確切的說，有些像是一個放大化的大撲棱蛾子，只是相比起那種孱弱的凡物，它顯然還是有所不同的。
透明的蠅翼上點綴著千萬雙眼睛，不是昆蟲的複眼，而是正常動物那樣的眼睛。密密麻麻的小點遍佈其上，哪怕不計較其中的力量，這一幕也足以讓一個患有密集恐懼症的人恐懼到難以自持。
不過看著這一幕，莫亞卻沒有什麼反應，因爲它給惡魔之母的感覺並沒有其他五個那麼強大。
在那種莫名‘知道’的能力下，莫亞知道，它理應象徵着深淵生命混亂的精神，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在惡魔之母的感知中面前魔神的力量卻顯得有些‘空泛’。
‘無所謂了，這跟我沒什麼關係。’
意識微微波動了一下，莫亞的注意力再次後移。
再往後的第三個，看起來倒是‘正常’了不少，至少莫亞感覺自己的潛意識多少安靜了一些，沒有再那麼劇烈的抗拒了。
那是一個三頭八臂的巨人，在惡魔之母的感應中他的三首分別具備著不同的力量。一個緩慢的腐蝕萬物，一個高效的崩滅萬靈，而最後中間的那個則能從殺戮中汲取對手的力量以增強自身。每一個頭顱都有著獨自的特點，而它們的共同處，就是全部象徵着深淵對秩序的破滅。
沒什麼特殊的地方，莫亞繼續往後看，第四個和第五個一同映入她的眼中。
它們一個有著暗紅色的皮膚和粗壯的肢體，長有巨大的肉翼和長角，渾身燃燒著不息的火焰；而另一個則佈滿寒霜和霧氣，身形隱沒其下，難以窺見全貌。
那種莫名的‘直感’告訴莫亞，就如同第三個魔神的誕生受到了某個於深淵裏出現的‘異物’影響那樣，這兩個魔神同樣如此。他們一個接收了某處火焰國度的力量，一個與一片霧國中排斥出來的本源相合，這兩份力量使得它們擁有了不止於深淵特性的力量，而是具備瞭如此特別的能力。
‘嗯，很有意思。’
‘還有最後一個。’
視線後移，莫亞終於看向了最後一個魔神。
相比起前面五個來，那個躲在最後的存在並沒有自己的軀體和形象。它是一團變化不定的陰影，時而跳躍時而沉寂。
看著和前五個有點不同，但當心中的疑惑升起，莫亞就再次‘明白’了它的力量所在。它是混亂和暗影，是卡俄斯力量不平衡的體現，在這個暗的一側遠大於光的世界中，它象徵着深淵的影
‘真是六個怪異的傢伙，就像百臂巨人一樣讓人感到噁心。’
莫名的思緒從莫亞心中浮起，不過這一次雖然沒有突然‘知道’些什麼，可惡魔之母也沒有思考的打算。雖然她根本不記得百臂巨人是什麼，但想來那是自己曾經見過的類似存在吧。
不過話說回來……
“所以，我是什麼樣子的呢？”
這次不再是思考，而是真實地發出了聲音。即便就連莫亞自己都不清楚她發聲的器官在什麼地方，但她確實發聲了。
六個魔神的形象終於引起了惡魔之母的好奇，她想看看自己是什麼樣的，然而在嘗試了一下後，她發現自己竟然做不到這一點。
意識是沒法觀看自己的，至少依靠本能的莫亞沒法辦到。於是察覺到這一點後她多少有點沮喪。
‘那就等它們醒來吧……等它們醒來，就讓它們告訴我，我究竟是什麼樣子好了。’
並沒有沮喪太久，莫亞很快又打起精神，因爲她已經察覺到，隨著她的甦醒，那六個圍攏她的魔神也終於要具備自己完整的意識了。
就像自己觀看它們那樣，讓它們把自己的樣貌說出來就好，莫亞是這麼想的。於是就在她的等待中，時間緩緩流逝。
深淵中扭曲的時序沒有衡量的標準，莫亞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直到某一刻，她赫然發現，那個力量最弱小，也是奇特的魔神有了醒來的跡象。
它翅翼上的千萬對眼睛微微顫動，似乎下一刻就要睜開一樣。所以莫亞艱難的挪動著自己的身體，移到了對方的面前。
“我是什麼樣子的？”
某一刻，莫亞再次發出了聲音，她已經察覺到，對方的意識已經完整了。而就在她發問的下一刻，魔神的眼睛也於剎那間打開。千萬道光線從中照射出來，向外釋放著自己的力量，這並非有意爲之，而是魔神還不懂得控制的表徵。
不過它們也不需要控制，沒有道德觀念的它們是不會在意是否誤傷到別人的。就如同莫亞之前那樣，剛剛降生的魔神本能的觀察起四周，它那繁多的眼目正是合適的工具。然後首先映入眼中的，就是孕育它的造主，深淵一切惡魔的母神。
唰——
千萬道眼目瞬間閉合，隨之而來的，是血色的汁水從眼瞼流下。而在魔神的對面，莫亞甚至根本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你怎麼了？’她問道。
沒有得到回應，莫亞只看到了對方的翅翼在震動，在向後方退去。她剛準備向這個反應奇怪的傢伙發問，然而下一刻，惡魔之母就被流淌在虛空中的血液吸引了注意。
它們就像一面鏡子，倒映出了她的外表。看著液麪的倒影，莫亞一時間愣在了原地。
表意識看到的‘美好’與潛意識理解中極致的‘醜陋’撞擊在一起，強烈的衝擊著她的意識。剎那之間，這極其強烈的刺激感突然喚醒了莫亞的記憶，她終於想起自己是誰了。
然而這一刻，她寧願自己從來沒有想起來過。
“我……”
“我是摩涅莫緒涅……我是泰坦女神……我是語言與先天文字之神……我是，惡魔之母——”
“……”
“——啊！”
尖銳的聲音響徹深淵，狂暴的力量撼動世界，曾經的泰坦神靈終於想起了一切，但現在的結果卻讓她無法接受。
她來到了塔爾塔羅斯尋求力量，而她也確實如願以償的獲得了自己想要的。然而代價，卻是她永遠失去了自己除了力量的所有。
深淵在晃動，剛剛降世的魔神還沒來的及清醒一下，就在莫亞的力量下倒飛出去。發泄了一下自己怒火的惡魔之母看向一切的最‘上’，那深淵與現世的接口，通向冥界的所在。
在那後面，有著一切的源頭。
“萊——恩——！”
莫亞簡短的音節之中蘊含著傾盡四海之水都難以洗刷的憤怒，如果沒有那個搶走了自己神職的傢伙，自己又怎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還有其他的存在，那些不願意幫助她的存在都該死去——她想要出去，想要讓現世的一切生命感受絕望和痛苦，然而還沒等她開始，那種之前讓她‘明白’的力量就再次傳來一道意志，阻止了她的行爲。
“……”
“地獄……另一個竊賳幔俊�
“……”
“好……那我就先解決了它，再去解決你們！”
這一刻，莫亞無比的理解深淵，她明白這種被人取走力量的憤怒——哪怕塔爾塔羅斯其實並沒有憤怒的情感。
於是她轉過身，目光順著某種指引，看到了那隱藏在時空屏障後的世界。
和曾經的物質界很類似，秩序井然，和諧有序。哪怕直到現在，莫亞也更喜歡這樣的地方。
然而她如今已經不同了……所以惡魔之母再次尖嘯一聲，呼喚那些被她剛剛震出的魔神。
既然感受到了深淵的意志，那此刻，她只想給這個世界帶來徹底的毀滅。
······
九獄，中庭。
兩輪‘太陽’照在上方，映照著浮島上的人影。環世之蛇的意識正映照在那裏，和九獄的主人看著外面的一切。
六位魔神，惡魔之母，無論是它們還是深淵，此刻都顯然沒有遮掩自己行蹤的意思。
“她好像正在叫你的名字……萊恩，聽起來，那可真是怨氣深重。”
熟悉的桌椅旁，阿斯摩蒂爾斯飲下一杯茶水。不過與他語氣的輕鬆不同，他臉上的神色卻顯得萬分凝重。
第255章 小小的‘犧牲’
身處中庭的浮島上，萊恩和阿斯摩蒂爾斯相對而坐。
對現在的他們而言，地獄以外的一切清晰可見，自然也包括莫亞那尖銳的喊叫聲。不過反過來，惡魔之母卻並不能看穿九獄中發生的事情。
這倒不是因爲雙方有著什麼力量上的差距，實際上，深淵纔是真正在力量上佔據優勢的那一方。這一切的根本原因，還是塔爾塔羅斯沒有自己的主觀意識。
祂不知道要隔絕窺探，所以在地獄中，擁有神靈力量的存在可以毫無遮掩的看到外面的一切。而祂在同一時間內也做不了兩件事情，所以哪怕在孕育惡魔之母與六位魔神的過程中，祂的身體裏來了個不告而入的‘小偷’，塔爾塔羅斯也依然對此視而不見。
因此在過去相當長一段時間內，地獄的魔鬼可以穿過深淵往來現世，而九獄也一刻不停的竊取著原本用來孕育魔神的力量。不過阿斯摩蒂爾斯還是很清楚的，這種情況恐怕不會持續太久了。
深淵終究已經誕生了屬於自己的生命，當莫亞甦醒，地獄對祂本源的吸取也就被迫終止了。而隨著最後一位魔神睜開眼睛，塔爾塔羅斯終於對這個身體裏的‘異物’做出了反應。
於是混沌色的海洋爲之沸騰，數之不盡的界層爲之震動。祂給莫亞與魔神們降下指引，祂把自己的力量加在惡魔之母的身上，而就連祂本身也攜著滔天的惡意壓蓋在地獄上面，試圖先把這個‘異物’包裹，然後由自己孕育的生命把它粉碎。
不過沒有智慧的存在就是這樣，祂不懂得掩蓋自己的意圖，也不懂得分出輕重緩急。所以當深淵的變化被發現之後，時空的概念上，九獄所處的位置就已經開始緩緩‘上浮’。
原本第一層地獄的入口在莫亞孕育之地的左近，它以此不斷竊取著塔爾塔羅斯的力量。可現在，它不斷的掠過一個個深淵層面，直到最外層的地方纔緩緩停止。甚至如果以另一種視角去觀看，九獄的一部分竟已經探出了深淵以外，只有極少的地方仍然與之交錯。
不過也就到此爲止了，因爲地獄與深淵間的聯繫無法斬斷，它們本就是一體。所以阿斯摩蒂爾斯並不是想要以此逃避什麼，只是他需要一個與現世連接的窗口，而不是被塔爾塔羅斯鎖在祂的裏面。
這注定是一場漫長的戰爭，哪怕這次獲得勝利，雙方力量上絕對的差距也難以改變。因此與外部的連接不能被終止，只有這樣，九獄纔有機會贏得最後的勝利。
“所以萊恩，靈界是怎麼做到的——從過去到現在，爲什麼你就從沒有被現世這樣對待過？”
外表沒有什麼異狀，阿斯摩蒂爾斯看起來還顯得很是正常，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面對的壓力有多麼可怕。
如山嶽般厚重如大海般浩瀚，在終於空出手來的深淵面前，此時的地獄只能在夾縫中游走，而毫無反抗的餘地。
因此早在一開始，阿斯摩蒂爾斯就註定不可能插手這場戰鬥。應對深淵的壓力已經讓他筋疲力盡，甚至如果不是對方沒有意識，這場戰爭還沒有開始就可以宣告結束了。
這其實並不奇怪，也還在九獄之主的預料之中。然而他是這個樣子，那曾經的靈界也應該如此纔對。那麼萊恩之所以沒有遇到同樣的結果，或許代表他擁有某種特殊的應對手段。
但凡有可能的話，阿斯摩蒂爾斯還是不太想用之前商量好的辦法，來解決他與深淵的第一次交鋒。
“不用多想，你是做不到的，因爲你雖然曾經是時空之神，但在涉及時空領域真正的高度上，伱其實從來沒有觸及過。”
“哪怕在靈界剛剛誕生的時候，只要我不願意，那原始神就無法鎖定我，現世同樣無法察覺我——倪克斯曾經以爲她可以，因爲她可以用命定的權柄定住靈界的命撸恢赖氖牵退悻F世真的把所有的時空源力都交給她，她也依舊接觸不到靈界的時空。”
“至於原因……”
手指輕輕敲擊桌面，其實就連萊恩自己也不是很清楚，那隨著自己的靈魂而來的微弱時空神性究竟是怎麼個回事，但無疑，它的本質與世界同在。
正是這種力量，讓他可以一定程度上抵抗世界以外的‘無’，也可以在封閉靈界的情況下，讓任何存在都無法接觸到它。
“至於原因，那大概是天生的吧。身爲最古的神靈我總是要有那麼一點特殊的。”
隨口解釋，其實類似的內容萊恩早已經說過一次了。不過他也清楚，阿斯摩蒂爾斯並沒想窺探他有什麼祕密，而只是想表達一下對原本計劃可行性的質疑。
所以萊恩也並不介意再說一遍，順道給他打一打氣。
“說回這件事本身，你其實不需要這麼擔心——你可以在深淵中開闢界面，就是因爲祂沒有智慧。而現在，他的這些孩子也是如此。”
就和他們之前想的一樣，除了莫亞以外，這些第一代的魔神們確實具備著強大的力量，但同樣的，它們也都繼承了深淵混亂的特性。
因此它們的理智十分薄弱，至少相對於常人來說是這樣的。它們最多比靈界中游蕩的吞日者多了一些思考能力，知道分清敵我，以及衡量弱小和強大。
“好吧……希望一切如常。”
點點頭九獄之主不再糾結。他只是看著世界之外接近的魔神們，最後確認道：
“我們會獲勝的，沒錯吧。”
“當然，不過歸根結底，那還是要看你怎麼定義‘獲勝’了。”
站起身，萊恩笑著回應，然後下一刻，他意識的映照的身形隨之緩緩破滅。
化身的思維迴歸纏繞在中庭的本相上面，那兩輪明日也跟著閃爍了一下。
“至少從她對我念念不忘的程度上面看，她確實恨我入骨，這樣的話，那我就多喫點虧，犧牲那麼一點點好了……你說是吧？”
萊恩的聲音漸不可聞，隨著他意識的迴歸，中庭也微微搖晃。
某個龐然大物活動起了僵硬的身體，而看著這一切，阿斯摩蒂爾斯的臉頰卻微微抽動了一下。
犧牲……是的，但無論怎麼看，‘犧牲’的好像都不是對方吧。
不過就這樣吧……搖了搖頭，九獄之主的身影也隨之隱沒。
只要能贏，無論怎樣都好，畢竟這已經是最完美的解決辦法了。
深淵不是他們能擊敗的，莫亞更是擁有著不朽的本質，他們都不是能夠真正解決的敵人。所以這場戰爭從一開始，他的目標就沒有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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