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特慢啊
事後又是頭一個去太子、皇后那裏,替我們說些好話,避過責罰。
還記得聖人未閉關、太子沒有入主東宮之前,我和三哥惹下潑天大禍。
將御馬監的龍駒放出,把剛落成不久的城隍廟踐踏,連帶那座受冊封的城隍爺神像都摔落在地。
氣得聖人不顧皇后娘娘的勸阻,將我和三哥綁在午門,鞭笞三百,以正明罰敕法!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日頭酷烈。
是太子殿下跪伏在門前御道,足足兩個時辰有餘,懇請聖人網開一面。
可聖人沒有回心轉意,當着幾位的國公,親手鞭笞我與三哥。
五十下之後,我被打得皮開肉綻,血流如注,只覺得要死在此刻。
二哥護住了我們,硬生生扛了一百七十九鞭,方纔讓聖人收手。”
白容成眸光閃爍,裏面透出的緬懷神色,像是藏着少年時見過的草長鶯飛。
“我常常在想,二哥,我常常在想,如果聖人不是這人間至尊,萬方宰執;如果景朝沒有五龍同朝,反噬國叩哪蔷鋹鹤彛�
我們……該是多好的兄弟!
就藩的那天,我站在天京城外的官道上回頭望,那時候我就跟三哥說,天高皇帝遠,咱們這輩子恐怕再沒有幾次見面的機會了。
三哥平時多奸猾?凡事讓我奔着前頭走,闖了禍跑得比誰都快,卻也難得動了真情。
特地囑咐我,叫我收斂着脾性,北海與江南隔着千山萬水,日後再犯錯,便沒有誰替我分擔了。
可是,二哥,憑什麼庶出的、做弟弟的,便不能去爭?憑什麼嫡長的、當大哥的,生下來應有盡有?
我在北海統合六部,築新城百十座,當地百姓奉我如神,給我立生祠、供牌位!
未開化的蠻荒野土,讓我闢出不可計數的良田沃土,再不用受洪水澇災……上陰、稷下兩座學宮,多少先生髮出感嘆,若晚生一甲子,亦可爲明君!
他們以爲此是讚美之詞,可我每每聽之,心頭如烙鐵炙烤。
只因爲是庶出,任我再做得千般好,也比不得太子麼?
只因爲是聖人血脈,天家宗親,這輩子就爭不了麼?
天下間絕無既定而不可改的命數!”
白行塵低低地嘆口氣,垂首再抬頭,眸光平靜道:
“老四,若非當着羣臣百官,僅憑你這番大逆不道的悖亂之言,我就會打碎你的氣海,將你擒去宗人府!”
白容成負手而立,幾十年來,他第一次那麼有底氣面對這位嚴厲如父,遠不如太子殿下那般溫和的二皇兄。
“二哥,如今的你,未必能攔得住我要走的道?更不一定能擋得住我所行的路。”
白行塵輕輕一笑,冷峻孤寒的眉宇像是冰山解凍,透出幾分理應如此的自信與自負。
“五重天上,亦有高下之分。兄長如父,我不會眼睜睜瞧着你走錯路,哪怕打斷你的腿,也要避免你鑄成大錯。
母后說過,不願見兄弟鬩牆,手足相殘!更不願見,你我手上沾白家人的血!”
白容成緩緩搖頭,心湖激起的漣漪爲之一靜,雙目神采熠熠,如蘊金色流華。
“二哥,你莫非忘了,我的母后……出身低賤,死前也不過封婕妤罷了。
她從來不曾跟我講過手足和睦、兄弟相親的教誨,她生時最常說的,便是天家無情切勿信之,生死不可假手於人!”
白行塵眼底滿是失望,深深望向氣度卓然的白容成。
他的心聲已被斬斷,再也傳遞不出。
於是,這位躋身當世大宗師的燕王殿下張口吐出四字:
“好自爲之。”
咚!
咚咚!
咚咚咚——
大朝會的金鼓終於鳴響。
宮門大開。
以藩王爲首,隨後便是是袞袞諸公。
文武百官魚貫而入,踏上天地遼闊,無遮無掩的中軸御道。
巍峨聳立的太和殿如若山嶽,氣勢無比的磅礴浩蕩。
那位替聖人監國二十年的太子殿下,將在一片鐘鼓禮樂聲中,由內侍簇擁着乘輿臨朝。
端坐於白玉丹陛的龍椅上寶座,面南而聽天下!
行進途中,百官噤聲不言,羣臣屏息凝神。
只有衣袖搖動,佩玉碰撞的琅琅響動。
待到鼓樂聲停下,今日難得穿了一身明黃龍袍的白含章現身。
往常的朝會,因爲還未正式登基的緣故,這位太子殿下只着盤領窄袖的蟠龍袍服。
可這一次好似與以前大爲不同,白含章落座之後。
從聖人閉關後就銷聲匿跡的陳貂寺,竟然代替平日的掌印太監,微微彎腰站在旁邊。
白髮白眉的老宦官,如同看門護院的家犬,震懾住一幫非東宮附屬的黨派山頭。
寬闊大殿,丹陛之下。
也未有哪個臣子膽大包天,敢於直面儲君的龍顏。
縱然如內閣宰執,六部尚書,也要低頭。
所以,並無誰發現頭頂旒冕的白含章臉色慘然。
“果然是,氣數將盡之相。”
同樣垂首的懷王白容成嘴角勾起,閉目想道:
“也該來了。”
……
……
應天府,慶雲樓。
今日很是熱鬧,乃每三年一次的龍女祭。
傳言曾有龍女觸犯天條,被雷部神將打落於此,鎮壓萬萬年之久。
故而,每到秋冬季節,便會舉行盛大祭祀,以求龍女保佑來年風調雨順。
覆着金色面具的陳仇憑欄而望,俯瞰長街上的芸芸猩�
家家戶戶張燈結綵,敲鑼打鼓舞獅舞龍。
如此陣仗,讓販夫走卒駐足,尋常百姓相看,寬闊的青石板路,霎時就被圍得水泄不通。
長龍也似的祭祀隊伍,爲首是穿得道袍的廟祝,走在前面晃動銅鈴,口中唸唸有詞,誦唱堆浴�
緊隨其後的,乃是七八個打着赤膊的魁梧大漢,抬着一架漆成紅木的車輦,上面便是蒙着罩布的龍女娘娘。
這樣一幕人間景象,讓身爲滅聖盟之主的陳仇看得怔怔出神,眉宇間罕見流露柔和意味。
“陳洪基沒本事,丟了應天府,也辜負了你。
致使孃親金身被打碎,符詔被奪回,永世受鎮壓……陳仇,陳仇,以‘陳’爲姓,以‘仇’爲名。
既是償還陳洪基的父子因果、骨肉情分,也是提醒自己,時刻銘記與白家不共戴天!”
陳仇將手一招,煙波蕩蕩,巨濤悠悠的江河從中分開!
頃刻顯出洋洋浩浩,漠漠茫茫的震駭氣象!
水流一似地翻身,浪滾卻如山聳背,當初被鎮壓的江神宵飛身而起,平穩掠進慶雲樓。
“萬事俱備,如今該往天京去了。”
陳仇負手而立,輕聲道。
“盟主,計劃有變麼?”
江神宵受長流百川的水脈鎮壓,功行反而又有精進,背起那座大書箱,恭敬問道。
“有人晉升七曜之位,又合太古九宸,擾動了命數。
不過無妨,大局已定,都道天京是龍潭虎穴,大宗師闖進去都難殺出來。
我卻想再試試,白重器的手段。”
陳仇淡淡一笑,眸光倒映出揭去紅布的龍女娘娘金身像。
身披謇C羽衣,腰束長光明珠,眉如遠山,氣度婀娜。
神色氣色,栩栩如生,宛似活人,惟妙惟肖。
“白重器今日定然出關?”
領會盟主話中深意的江神宵悚然一驚,六十年前,那位景朝聖人便爲此世武道當之無愧的第一座高峯。
閉關二十年餘,是否依舊真無敵?
“走吧,白家人欠的債,總要還的。”
陳仇隱於黃金面具的神俊面容,好似生鐵鑄成。
麻袍衣角飄蕩間,他往外踏出一步。
頭頂顯出一尺來高,上下七層的玲瓏寶塔。
玄奧古樸垂流萬象,其上流動着兩個斗大的道文。
太宇!
令人一見,就覺法理深刻,有種上下四方顛倒,天地八極崩壞的大恐怖!
其色玄黃的玲瓏寶塔放出光華,將陳仇與江神宵一罩。
無垠太虛如被刀斧劈開,撕出一道門戶也似的口子。
兩條人影宛若夢幻泡影,倏然遁入進去,橫跨千萬裏之遙,來到天京的皇城御道。
“讓埋下去的暗樁釘子都發動了。”
陳仇獨自行於御道,旁邊小販行人對他視而不見。
江神宵微微躬身,數十年的謩潄丫郑瑢⒃谶@一日全部啓用,爲的便是破去欽天監設下的驚神大陣!
日頭漸漸懸於中天,三十六座坊市熙熙攘攘,來來往往,一派繁華。
隨着江神宵吩咐下去,或是某間客棧,或是某個娼館,或是某座廢棄民宅。
許多人開始奔走,他們平日裏渺小如蟻,並不會引起任何注意。
但在今天,這些早已隱姓埋名、改頭換面,苟且偷生數十年,被朝廷冠以“餘孽”之名的孤魂野鬼。
皆願意赴死,求一個機會!
“馬踏江湖,破山伐廟,聽上去很威風,可那只是對景朝而言。
換位而處,在那些被伐滅的門閥、破去的山門、踩下去的前朝貴胄眼中,盡是累累白骨築起的屍山。
苟活下來的那撮人,誰不是揹着血海深仇?
白家人那張萬世一系的龍椅寶座,是用一筆筆血債堆起來的!”
陳仇筆直行於中軸大道,坐於檐脊的各種走獸好像兩眼一抹黑。
要知道,它們本該如城中望樓甲士一樣,負責監察三十六坊的風吹草動。
而今卻也失去用處。
“白容成這些年來,藉着各種名義私底下咚痛笈俺首宓哪乖崞罚癫恢聿挥X,埋於三十六坊各處陣眼……孟玄機苦心孤詣布的陣,也防不住父子離心,兄弟反目。”
陳仇走到皇城腳下,輕輕喝了一聲:
“破!”
那座玄黃垂流的玲瓏寶塔迎風一漲,好似奇峯突起,山高萬仞,撞向覆壓八百里的巍巍天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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