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特慢啊
踏入其中,室內空無一物,席地坐着一個兩鬢微白的青年男子。
好似寂靜的木石,又像寺廟的泥塑,沒有半點生氣。
風平浪靜,並無任何異常。
預料之中的恐怖攻勢,也未出現。
“在下張奇山,忝爲槐蔭齋主人,也是九派之中,盜字門的當家。”
青年男子語氣輕飄,雙眼空洞,像是夢遊囈語。
“想不到傳聞裏頭,能夠出入陰陽,上山下海的佛爺,竟是這麼一位文質彬彬的書生。”
紀淵定晴一看,自稱“張奇山”的青年男子,年紀不過三十許,鬚髮如墨,身材清瘦。
外面披着過冬禦寒的貂皮裘衣,內裏是簡樸的青色長衫。
整個人都顯得乾淨,像是瑩潤澄澈的一塊美玉。
“張某也很難相信,天京城各種傳言之中,
心狠手辣的紀太歲、滅人一家的紀閻羅、奪盡將種勳貴風頭的紀九郎,
居然是個鷹視狼顧的冷峻少年郎!
看到紀爺這般年輕,當真不由讓人感慨,半個甲子的一把年月都活到狗身上了。”
張奇山似是發自肺腑,感慨說道。
他抬起頭,回望過來,雙眼依舊空洞,像是丟了三魂與七魄。
可低沉渾厚的語氣之內,卻又蘊含真情實感,讓人不自覺去相信。
“佛爺也不算年老……”
紀淵自然接話,不過講到一半,忽然想起張家人揹負的詛咒。
若以三十七歲而論,張奇山已經算是大半截身子埋進土裏了。
“紀某失言,勿怪。”
紀淵止住話鋒,化解尷尬。
“哈哈,紀爺不必如此,張某今年三十有二,滿打滿算,也就五年好活。
我從一生下來,就知道張家人要面對什麼,我母慘死於榻上,精血乾枯如行屍,完全瞧不出畫像中的溫婉模樣。
我父被厲鬼索命嚇破膽子,成天飲酒睡女人,醉生夢死,只盼能夠縱情享受,免得遭罪。
至於我,倒是看得開,也沒想着給張家傳宗接代,一直未曾娶妻生子。
這樣的煎熬,與其繼續下去,不如止於我一人之後身。”
張奇山釋懷的一笑,將張家人的的苦痛凝縮於寥寥幾句話中。
“佛爺之磊落、之大氣,令人欽佩。”
紀淵拱手回道。
俗話說,不孝有三,無後爲大。
於絕大多數的世人看來,香火延續,家族傳承,乃是頭等大事。
張奇山想得通這一點,頂住各方壓力,讓張家絕於自己。
僅是這份勇毅,就遠勝於常人。
“談不上,張家人代代出生,從未睜眼見過孃親,還要目睹父親被厲鬼殘殺。
父母雙親俱喪,只留一人孤單活在世上,麻木等死。
風水之中,將兇惡殘暴的不詳之人,稱爲‘天煞孤星’。
紀爺可知道,我張家每一代人,皆爲天煞之命!”
張奇山仰頭大笑,充滿着自嘲與冷諷,又有些對老天爺的不憤與怒氣。
顯然是真情流露!
過得片刻。
方纔止住笑聲。
迅速地收斂神色,復又變回那個文雅如書生的槐蔭齋主人。
“觸及往事,一時有些放浪,還請紀爺不要見怪。”
張奇山坐在榻上,長衫下襬遮住盤起的雙腿,輕聲道:
“言歸正傳,紀爺大駕光臨於槐蔭齋,又跟張東直說,要見一見我。
以紀爺五品千戶之尊,想必不會無緣無故尋我一介下九流的散人。
行走江湖,講究的就是結個善緣。
紀爺儘管開口,若有幫得上忙的地方,奇山絕不推辭。
畢竟,攀附北鎮撫司這種好事,我又怎麼捨得錯過。
換成尋常的江湖人,可是求都求不來。”
紀淵負手而立,開門見山道:
“我想知道一樁事,水雲庵曾祕密從琉璃廠入手了幾樣貴重的冥器。
一口紅色的棺材,一盞鏽掉的長明燈,還有一具活人燒成的陪葬陶俑。
佛爺手裏頭握着天京當鋪八九成的生意,又是私貨出手的一塊響噹噹金字招牌。
應該不會讓我失望而歸。”
他也沒有彎彎繞繞兜圈子,直接與張奇山道明來意。
“紀爺,你要知道,將這種私底下的買賣,透風給別人,是行內大忌。
我做了,槐蔭齋的名號就砸了,生意也不用做了。”
張奇山眉毛挑動,搖頭拒絕道:
“恕我回答不了。”
紀淵並不意外,任何做這一行買賣的陰門中人,都會遵守許多條條框框。
這既是立起規矩,限制同行,免得各自爭搶殘殺;
也是爲了細水長流,不會行差踏錯,平白遭遇殺身之禍。
“佛爺不用急着下決定,紀某明白做生意的道理,價高者得。
空手套白狼這種事,太壞名聲,容易沒朋友。
這樣吧,咱們都是爽快人,乾脆利落一點。
佛爺開個價,我若給不起,今天就當沒來過,轉身就走,絕無二話。
如何?”
紀淵眸光平靜,如古井無波,深深注視着坐在榻上的張奇山。
“紀爺真是會難爲人,我就是怕張東應付不了,這纔派宋順出馬,將紀爺請到河間坊的八苦別院。
沒想到,換成我自己,也喫不住這份苦頭。”
張奇山嘴角泛起一抹苦澀笑意,紀淵若是拐彎抹角出軟刀子,他興許還能轉圜推脫。
可這種單刀直入擊中要害的談話方式,委實過於凌厲,難以招架。
對方已經過了八苦別院這一關,也破了“羣峯聚煞”格局。
顯然是來者不善,勢在必得。
若不答應,槐蔭齋恐怕就要摘牌子了。
這位紀千戶只說了,轉身就走四個字。
可卻絲毫沒提,追不追究的事兒!
北鎮撫司要整治誰,那還不是手到擒來!
別的不提,就那密佈各處的羅網眼線。
隨便添油加醋,在無常簿上塞點陰私勾當,就夠槐蔭齋喝一壺了。
況且講到底,他們做的買賣見不得光。
朝廷拔不拔這顆釘子,只取決於一念之間。
“紀爺這麼有找猓嫔揭膊皇遣蛔R好歹的性子。
我張家人這輩子,看重的就三件事。
如何去血咒,解掉世代暴斃慘死的厄難。
怎麼走陰世,欲過忘川、奈何、黃泉,除了要給擺渡錢,還得有貴重冥器護身。
這也是,爲何張家人不再摸金倒鬥後,幹起當鋪收貨這樁買賣的原因。
最後,就是躲避上門索命的厲鬼。
張家人男子活不過三十七歲,這條鐵律,並非沒有被打破過。
我張家第十八祖,與皇覺寺的方丈交好,請託數次,最終得到允許,進入後山禁地的浮屠塔林。
成功躲過慘死之難,活到三十九歲。
可惜,最終還是在一日子夜,渾身長出漆黑毛髮,發瘋墮崖而死。
還有,第二十二祖,從小便是相術奇才,統合陰門九派,
不僅將‘盜’、‘術’、‘騙’、‘雜’,四門百餘種道術學得純熟精深,
更是推陳出新,自創祕法。
破天荒想出,尋一處風水寶穴,地上建陽宅,地下造陰宅。
佈下‘欺天誑地’格局,讓自己處於非生非死之狀態。
當真躲過厲鬼搜尋,活到四十三歲。
但仍未逃過不詳之命,陽宅遭到天雷轟擊,將人徹底活埋而死。”
張奇山娓娓道來,講述着他歷代祖先,與詛咒抗爭的艱辛過程。
可以說是方法用盡,手段使幹。
可終究還是難逃一死!
越是如此,越叫人感受得到其中的絕望。
難怪張奇山,寧願就此絕後滅族,也不想繼續傳下血咒,折磨子孫。
“佛爺是想說,這三樁事,我任意辦成一件。
關於水雲庵、冥器護身、走陰過鄉,你都會全盤托出,不帶一絲隱瞞?”
紀淵聽完面色不變,反問道。
“願對酆都大帝起誓,若有違背、或者隱藏,身受陰煞噬體,五鬼啖魂之劫!”
張奇山正色以對,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冥器,我身上沒有,躲開索命厲鬼的法子,我也不知道。”
紀淵略微思忖片刻,輕聲回道:
“唯一剩下的,拔除張家人的世代血咒,我倒是……有些把握!”
此言一出,漆黑棺材也似的屋內,猛地一顫。
猶如地龍翻身,幾欲垮塌!
“你說什麼?!”
張奇山失色問道。
那雙空洞的眼眸之中,霎時湧現烏黑、血紅、灰白的複雜神色。
青色的紋路肆意蔓延,根根好似血管暴突,佈滿那張文雅的面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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