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特慢啊
原本緊鎖的眉頭緩緩舒展,顯得從容起來。
身爲奴僕,只要主子家大業大,辦什麼差事都有底氣。
倘若接到東宮諭旨,就表現驚慌失措,他也沒本事坐穩國公府大管家的位子。
內院佔地寬廣,其中有一方青山倒映的大湖,可以泛舟賞玩。
聽聞乃是仿照皇城的萬歲山、太液池的模樣形制,花費大量的人力物力,建造而成。
說是寸土寸金,亦不爲過。
自從打道回府後,楊洪就常在此處垂釣,有時候一坐就是大半天。
穿廊過道,走得許久。
等靠近這座大湖,楊忠凝神屏息,放輕腳步。
相隔二十步左右,便就停下,恭聲道:
“老爺,不出您的意料,東宮來旨了。”
楊洪耷拉的眼皮,微微抬起。
像是打了瞌睡,突然醒轉過來一樣。
他後背靠在一張寬大的黃花梨木椅上,右手捏着精鐵澆鑄的沉重魚竿,面無表情道:
“這事沒辦好,不怪無烈。
是那泥腿子大勢已成,初入三重天,就能力戰六名換血,可見積蓄深厚。
應該成了七條、或者八條氣脈。
老夫若猜得沒錯,太子必定下了血本栽培。
說不得還從武庫裏頭撥了一枚地元大丹,用於壯大氣血。
再加上一座上三品的洞天,這是打算再扶持一個宗平南出來?
也對,東宮已經有了王中道執掌飛熊衛,掣肘燕王邊軍。
前幾年,姜贏武進入兵部,估計是日後制衡譚文鷹。
咱們這位殿下,實在把權術制衡玩得精通。
老夫雖未見過那個遼東的泥腿子,但大概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出身卑賤的軍戶,偏生又有幾分武道天賦。
這種人往往性情偏激,乖張桀驁,傲上凌下,極爲喜歡彰顯自身。
太子的眼光一向很準,正好利用起來,作爲削弱勳貴的一枚棋子。”
楊忠似是不忿,彎腰道:
“國公爺對朝廷忠心耿耿,爲大景南征北戰,立下汗馬功勞!
太子表面寬仁敦厚,對待老臣禮遇有加,
背地裏卻暗自使些上不了檯面的手段,諸般打壓……真真是飛鳥盡良弓藏!”
這種話,只要落入御史臺、或者北鎮撫司的耳中。
妄議儲君,指摘太子,當得起抄家流放的大罪。
可是楊洪卻心無波瀾,並未制止管家鳴不平。
他本來也是這樣認爲,太子對待從龍功臣、開國老臣,確實過分苛刻了。
要知道,十七支衛軍尚未成立的時候。
景朝只有晏人博的龍象軍,何鼎臣的先登軍,以及自己的大涼騎。
靠着他們三人摧城拔寨,戰無不勝,方纔打下如今的萬萬里江山!
“成千上萬個兄弟的白骨堆成山,換來老夫位極人臣,一世富貴。
縱然,老夫要得多一些,又有什麼關係?
難不成,這世上只許他白家獨享至尊大位,
卻容不得我等佔些田地,好生養老麼?”
楊洪於心中冷笑,他何嘗不知道,東宮是在等香火情分耗盡的那一天,尋個由頭把兵部大權收回去。
但那位太子殿下,未免有些高估自己。
儲君獨坐朝上,就想壓住遼東、淮西,乃至於九邊?
妄想罷了。
大景承平六十年,看似是鮮花着澹一鹋胗停κ⒅翗O。
可實際上暗流洶湧,倘若遼東一亂,淮西生變,九邊必定動搖。
頃刻之間,就要烽煙四起。
而且,還有三位藩王虎視眈眈。
只等一個千載難逢的良機,撼動儲君之位!
念及於此,楊洪更是眸光冰寒,好似發怒的猛虎。
自古以來的歷朝歷代,哪個皇族不是跟公卿王侯休慼與共,同享富貴?
“太子不能容人,並非明君氣象,今日拿我開刀,明日保不齊就會宰割其他郡公、勳貴。
不放兵權,不放財權,還見不得袞袞諸公貪污盤剝。
只因爲國公府多收了一些田地,他就來了多少封信?
話裏話外無非就是,讓老夫少拿些。
可這位居於深宮的殿下也不想想,本公闔府上下七八百口人,
每天的喫喝穿戴,金銀賞賜,難道都是天上掉下來?”
楊洪搖了搖頭,嗤笑一聲。
“老爺說得是,太子殿下怎麼知道咱們的疾苦。
再說了,國公府雖然拿了許多良田,不還是要僱傭佃農?
那些泥腿子交些租子,照樣繼續種地,也沒見到誰被餓死。”
楊忠捧着那方盒子,諔┱f道。
“不瞞老爺,我每年都會下到郡縣的莊子。
上半年風調雨順,咱們仍舊只收六成租子。
佃農們都說,老爺寬厚,體恤他們,感激得很呢。”
楊洪頷首,自古錢糧二字最爲重要。
有錢,才蓄得起兵馬。
有糧,才養得了奴僕。
太子殿下數次來信,旁敲側擊要求國公府退回良田,那就是想掐住自己的喉嚨。
其心可誅,用意險惡!
“楊忠,你把東宮的諭旨呈上來。
讓老夫瞧瞧,這一次,太子殿下想怎麼爲他麾下的那個泥腿子出頭?
莫說刺殺一個正六品的百戶,就算打死正五品的千戶,正二品的指揮使,又能如何?
老夫帶兵打仗的時候,百蠻的皇族都敢梟首示校瑡邋几沂杖敕恐校p給屬下。
猶記得,北征南返的那回,守關的總兵瞎了眼,沒有大開城門迎接,老夫直接下令攻城破關……御史連參十二本,聖人知曉之後,也沒有問罪。”
楊洪右手仍舊握住那隻釣竿,左手五指張開,目不斜視。
無形的氣機如潮如浪,裹住管家雙手捧住的那方木盒與火漆信件。
這位當朝國公先拆了來信,掃了幾眼,冷笑道:
“還算懂得禮數,尊稱老夫一聲叔伯……”
楊忠嘴角勾起,他猜得果然沒錯。
東宮下旨,無非是走個章程。
雷聲大雨點小,掀不起什麼風浪。
自家老爺的地位與聲望,擺在這裏。
太子還能如何處置?
上一次。
沒有成功進京。
那是平白冒出一個厲害的老禿驢攔路。
可如今。
身在京州。
老爺只需一道手令,就可調動八千精騎,數萬步卒。
縱然大宗師過來尋釁,不死也得脫個半層皮!
“欺我太甚!”
楊忠得意之際,耳邊忽然響起轟隆巨響,好似晴天霹靂,震得氣浪翻湧。
猛烈無匹的炙熱罡風撲面打來,將早已換血大成,只差一步凝練真罡的大管家,硬生生吹成滾地葫蘆。
接連翻了幾個跟頭,跌得狼狽不堪!
轟轟轟!
可怖的音波砸在湖面,激起數十道幾丈高的粗壯水柱!
原本靠在大椅上的楊洪,倏地起身。
右手的精鐵釣竿寸寸崩裂,化爲一團團碎片。
篤篤篤,打穿腳下幾層厚實木板。
“要老夫從義子、親子當中,任選一個,爲那些狗屁緹騎償命?白含章以爲他是誰?已經登基坐殿,成爲九五之尊了嗎?”
楊洪看完那封信,簡直怒火滔天。
森寒的氣機攪動風雲,令天地爲之一暗。
大手按在那方木盒上,抹去那道符印。
沉重的聲音,彷如炸雷碾過虛空,蕩起無邊漣漪。
“老夫倒要看,東宮的諭旨有多少分量,能夠嚇得本公殺子謝罪……”
轟!
楊洪甫一抹掉東宮的符印,木盒露出縫隙,綻放毫芒。
璀璨至極的金光垂落,宛如實質一般,照亮這方天地。
喀嚓,喀嚓。
原本挺立如山的涼國公鬚髮皆張,臉色頓時漲得通紅。
彷彿大槍刺天穹的筆直腰身,一點點向下彎曲!
好像萬水千山,一朝國撸y統壓在肩膀上!
只能!
俯首,低頭!
“聖人……聖旨……”
第281章 百戶至,國公縞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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